近代中日思想史图谱
自江户古学、清末今文经学至战后思想的中日思想家与历史学家谱系:纵轴为时间,竖线长度即在世年数,连线为师承、影响、论战与研究。
伊藤仁斋
江户前期京都町人出身的儒者,于堀川开设私塾古义堂,讲学四十余年,门人三千。不仕于藩府,以民间讲学终其一生。 排斥朱子学的理气形上学,主张回到《论语》《孟子》文本本义(古义学),以「仁爱」为道德核心,肯定日用人伦的世界。其学被丸山真男视为近代思维在德川儒学内部萌芽的一环。 《论语古义》 《孟子古义》 《语孟字义》 《童子问》
荻生徂徕
江户中期儒者,曾侍柳泽吉保,后于日本桥茅场町开萱园塾。主张通过古文辞直接阅读六经,晚年向将军吉宗献策《政谈》。 提出「先王之道,安天下之道也」,把「道」理解为古代圣王人为制作的礼乐刑政制度而非自然之理——这一「作为的逻辑」被丸山真男解读为日本近代政治思维的起点。公私领域的分离亦肇端于此。 《辨道》 《辨名》 《论语征》 《政谈》
本居宣长
伊势松坂的医者兼国学者,师事贺茂真渊,穷三十五年之力注解《古事记》。日本国学的集大成者。 以「排除汉意、回归大和心」为宗旨,从《源氏物语》拈出「物哀」论,在《古事记传》中重构「古道」。其文献学方法与民族语言意识深刻影响了此后的日本民族主义与国学谱系,也是子安宣邦、酒井直树批判性研究的焦点。 《古事记传》 《源氏物语玉小栉》 《玉胜间》 《直毘灵》
西周
津和野藩出身,幕末赴荷兰留学,明治后任兵部省、文部省官僚,明六社创始成员。 将西方 philosophy 译为「哲学」,并创制「主观」「客观」「理性」「科学」等大量译词,奠定了东亚现代学术语汇的基础。主张以实证主义统一诸学科(「百学连环」)。 《百一新论》 《百学连环》 《致知启蒙》
吉田松阴
长州藩士,主持松下村塾,培养出高杉晋作、伊藤博文等明治维新骨干。因安政大狱被幕府处刑,年二十九。 融合山鹿流兵学与阳明学的行动主义,鼓吹「草莽崛起」、一君万民论。其「飞耕易亩」式的对外扩张构想,也常被视为近代日本大陆政策的思想远源。 《讲孟余话》 《幽囚录》 《留魂录》
福泽谕吉
中津藩下级武士出身,三度随幕府使节游历欧美,创办庆应义塾与《时事新报》。明治启蒙运动最有影响力的旗手,终生在野不仕。 以「天不生人上之人」倡个人独立与实学,提出「一身独立而一国独立」;《文明论概略》以文明发展阶段论定位日本。1885 年《脱亚论》主张与「恶邻」中朝诀别、跻身西洋文明国,成为近代日本亚洲观的争议原点。丸山真男战后对福泽的持续阐释使其成为「健全近代精神」的象征。 《劝学篇》(1872-76) 《文明论概略》(1875) 《脱亚论》(1885) 《福翁自传》(1899)
加藤弘之
出石藩出身,明六社成员,东京帝国大学首任综理(校长)。由早年鼓吹立宪、天赋人权,转向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国权论。 早期《国体新论》引入天赋人权说;1882 年《人权新论》宣告「转向」,以进化论的优胜劣汰否定天赋人权,为明治国家的国权优位提供学理辩护,引发与自由民权派的大论战。 《真政大意》 《国体新论》 《人权新论》 《强者之权利之竞争》
中江兆民
土佐出身,留学法国,归国后开法兰西学舍、办《东洋自由新闻》,是自由民权运动的理论家,被称为「东洋的卢梭」。晚年著《一年有半》直面死亡。 译介卢梭《社会契约论》(《民约译解》,以汉文译出),区分「恢复的民权」与「恩赐的民权」,主张将恩赐民权养育为实质民权。《三醉人经纶问答》以绅士君、豪杰君、南海先生三人对话呈现明治日本道路选择的思想张力。 《民约译解》(1882) 《三醉人经纶问答》(1887) 《一年有半·续一年有半》(1901)
严复
福建侯官人,福州船政学堂出身,留学英国格林尼治海军学院。甲午后连发政论并系统译介西学,晚年趋于保守,列名筹安会。 译《天演论》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震动一代士人,将进化论变成中国救亡话语的底层语法;提出「信达雅」翻译标准。主张「鼓民力、开民智、新民德」,以自由为体、民主为用理解西方富强之本。 《天演论》(1898 译) 《原富》(1902 译) 《群己权界论》(1903 译) 《政治讲义》
井上哲次郎
首位日本人东京帝国大学哲学教授,留德六年引入德国观念论。主持编纂《敕语衍义》,在「教育与宗教冲突」论争中攻击基督教。 以「现象即实在论」调和东西哲学,开创以儒学三部作(阳明学派、古学派、朱子学派)书写「日本儒学史」的范式——这一国民道德论框架正是子安宣邦近年批判性清算的对象。 《敕语衍义》(1891) 《日本阳明学派之哲学》(1900) 《日本古学派之哲学》(1902) 《国民道德概论》(1912)
康有为
广东南海人,开万木草堂讲学,七次上书言变法,主导戊戌维新,政变后流亡海外十六年,晚年组织保皇会、孔教会,反对共和。 以今文经学「托古改制」,《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动摇古文经学权威,为变法制造经学根据;《大同书》构想破除国界、家界的乌托邦世界。其孔教国教化主张成为民初思想论争的靶心。 《新学伪经考》(1891) 《孔子改制考》(1897) 《大同书》
冈仓天心
横滨出身,东京美术学校首任校长实际主持者,后创日本美术院,晚年任波士顿美术馆中国·日本美术部长。以英文向西方阐述东洋美术与文明。 以「Asia is one(亚洲一体)」开篇的《东洋的理想》把亚洲想象为精神文明共同体,日本则是其「博物馆」。这一美学化的亚洲主义既是抵抗西方的文明论,也为后来的大亚洲主义留下暧昧遗产,是竹内好检讨日本亚洲主义谱系的重要一环。 《东洋的理想》(1903) 《日本的觉醒》(1904) 《茶之书》(1906)
德富苏峰
熊本出身,创民友社、办《国民之友》《国民新闻》,纵横言论界七十年。由平民主义转向帝国主义,战时任大日本言论报国会会长,战后被定为甲级战犯嫌疑(未起诉)。 早年以《将来之日本》鼓吹平民主义与「泰西化」;三国干涉还辽后转向「力的福音」,成为膨胀的国家主义最雄辩的鼓吹者。其文体与「国民」论述曾深刻影响梁启超一代中国知识人。晚年以百卷《近世日本国民史》自任史家。 《将来之日本》(1886) 《吉田松阴》(1893) 《近世日本国民史》(1918-1952)
白鸟库吉
千叶出身,东京帝国大学东洋史学讲座教授,创立东洋文库研究部,满铁「满鲜历史地理调查部」的主持者。东京东洋史学的开山。 以兰克式文献批判治东洋史,提出「尧舜禹抹杀论」把中国上古圣王断为后世造作的传说,与内藤湖南的邪马台国论争亦成学史公案。其「南北二元论」等框架与满铁调查事业的纠缠,是近代日本东洋学与帝国扩张关系的典型样本。 《中国古传说之研究》(1909) 《东洋史上より观たる日本》 《西域史研究》
内藤湖南
秋田出身,记者生涯二十年后受聘京都帝国大学东洋史讲座,与狩野直喜共开京都中国学。与罗振玉、王国维等清遗民学人交谊深厚。 提出「唐宋变革论」:唐为中世之终结、宋为近世之开端,贵族没落、君主独裁与庶民文化兴起为其标志——此说至今仍是中国史分期讨论的原点。「文化中心移动说」与《支那论》中的国际共管论,则显露其中国观的两义性。 《支那论》(1914) 《中国近世史》 《日本文化史研究》 《东洋文化史研究》
蔡元培
浙江绍兴人,前清翰林而投身革命,民国首任教育总长。1917 年起执掌北京大学,延揽陈独秀、胡适、李大钊等,使北大成为新文化运动策源地。后创设中央研究院。 以「思想自由、兼容并包」重塑大学理念,主张「以美育代宗教」,将教育独立于政治与教会之外。其宽容的自由主义为五四一代提供了制度庇护。 《中国伦理学史》(1910) 《以美育代宗教说》(1917)
狩野直喜
熊本出身,京都帝国大学支那学讲座教授,与内藤湖南并称京都支那学双璧。曾赴北京调查敦煌文书,与罗振玉、王国维交往密切。 以清朝考据学的实证方法结合欧洲汉学(Sinology),treating 中国文明为有内在理路的整体加以研究,反对以日本需要裁剪中国。开创的京都支那学传统由吉川幸次郎等承续。 《中国哲学史》 《两汉学术考》 《支那文学史》
章太炎
浙江余杭人,师从俞樾。因苏报案系狱三年,出狱后东渡主编《民报》,与改良派论战,并在东京为鲁迅、周作人等留学生讲《说文》。民国后屡遭软禁,晚年苏州讲学。 以古文经学、诸子学与唯识学冶为一炉,《齐物论释》以佛解庄;提出「俱分进化论」质疑单线进步观,以「自性」立个体而否定公理、进化、惟物、自然诸「四惑」。其民族主义革命论与虚无哲学的并置,使他成为近代思想中最深刻也最难归类的人物。 《訄书》(1900) 《齐物论释》(1910) 《国故论衡》(1910) 《检论》
西田几多郎
石川县人,四高时代与铃木大拙为友,长年参禅。京都帝国大学哲学讲座教授,其门下形成日本最重要的哲学集团「京都学派」。 《善的研究》以「纯粹经验」为唯一实在,打通禅的体验与德国观念论;后期发展出「场所」逻辑与「绝对无」哲学、「绝对矛盾的自己同一」。京都学派的「世界史的立场」在战时的政治卷入,使其哲学遗产至今毁誉交缠。 《善的研究》(1911) 《自觉中的直观与反省》(1917) 《从作动者到观看者》(1927) 《哲学论文集》
桑原骘藏
福井出身,京都帝国大学东洋史讲座教授,与内藤湖南同执京都东洋史之牛耳。治学以严密考证著称。 以科学实证自任,《蒲寿庚考》为中外交通史考证典范。其《中国人辫发史》《中国人的吃人肉风习》等论文以「文明·野蛮」框架审视中国风俗,显示京都实证学风背后的东方主义面向,与内藤的「文化主义」中国观形成对照。 《蒲寿庚考》(1923) 《东洋史说苑》 《考史游记》
梁启超
广东新会人,康有为弟子,戊戌政变后亡命日本十四年,办《清议报》《新民丛报》,笔端常带感情,「言论界之骄子」。民初两度入阁,晚年执教清华国学院。 流亡期间借道日本译语吸收西方思想,以《新民说》锻造「国民」观念,倡「史界革命」开中国近代史学先河;《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首次为中国学术史绘制全图。一生「流质易变」,恰是转型时代思想张力的缩影。 《新民说》(1902-06) 《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1902) 《中国历史研究法》(1922) 《清代学术概论》(1920)
津田左右吉
岐阜出身,师从白鸟库吉,早稻田大学教授。1940 年因《古事记及日本书纪研究》被控不敬,著作遭禁、被判有罪(后免诉),战后声望反转。 以彻底的文献批判论证记纪神话为皇室统治正当化的政治造作,而非上古史实;同时主张日本文化独立说,认为中国思想从未真正内化于日本国民生活——这一「支那思想外在论」既是其自由主义的表现,也内含对中国的疏离与轻视,成为后来沟口雄三等人反思的对象。 《神代史研究》(1913) 《古事记及日本书纪研究》(1919) 《文学中所见我国民思想的研究》 《支那思想与日本》(1938)
柳田国男
兵库出身,农商务省官僚、贵族院书记官长,退官后以《乡土研究》《民间传承》等杂志组织起日本民俗学运动,创设民俗学研究所。 以「常民」概念把无名民众的生活、信仰与传承立为学问对象,《远野物语》为其文学性起点;提倡「重出立证法」利用民俗资料重构无文字者的历史,晚年《海上之道》构想日本人南来说。其学是对官学正史的静默抗辩,战后为色川大吉等民众史家所承续。 《远野物语》(1910) 《蜗牛考》(1930) 《木绵以前之事》 《海上之道》(1961)
王国维
浙江海宁人,早年治康德、叔本华哲学与词曲之学,辛亥后随罗振玉东渡京都,转治甲骨金文与古史。1925 年任清华国学院导师,1927 年自沉昆明湖。 《人间词话》以「境界」说重铸中国诗学;《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以「二重证据法」使殷商史由传说变为信史。其学兼跨中西新旧,自沉之谜(陈寅恪解为「文化托命」)本身已成思想史事件。 《人间词话》(1908) 《宋元戏曲史》(1913) 《观堂集林》(1921)
陈独秀
安徽怀宁人,1915 年创办《青年杂志》(后改《新青年》)揭开新文化运动序幕,任北大文科学长。中国共产党首任总书记,1929 年被开除出党,晚年独立思考于江津。 高举「德先生与赛先生」,以进化论与法兰西文明论攻击旧礼教;由激进民主主义转向马克思主义,晚年《最后论文与书信》重申民主为社会主义之本,无民主则党治必至专制——这一晚年定论使其思想生涯首尾呼应。 《敬告青年》(1915) 《文学革命论》(1917) 《最后论文与书信》
鲁迅
浙江绍兴人,留学仙台学医后弃医从文,东京时期听章太炎讲学。《狂人日记》开白话小说先河,后期居上海以杂文为匕首投枪,主持左翼文坛而终不入党。 以「改造国民性」为终生课题,《阿Q正传》铸造精神胜利法这一民族自我认知的镜像;「铁屋子」与「过客」意象凝结其绝望与反抗绝望的哲学。经竹内好「回心」说的阐释,鲁迅成为东亚思考「抵抗的近代」的枢纽性存在,也是本站文章着墨最多的人物。 《呐喊》(1923) 《彷徨》(1926) 《野草》(1927) 《故事新编》(1936) 杂文集十六种
北一辉
佐渡出身,早年参加中国同盟会活动,亲历辛亥革命。所著《日本改造法案大纲》成为昭和维新运动圣典,二二六事件后作为思想元凶被处死刑。 《国体论及纯正社会主义》以社会主义改铸国体论,《日本改造法案大纲》主张天皇亲政下的国家改造与财阀解体,混合了平等主义与对外扩张论。丸山真男在其法西斯主义研究中将他定位为「日本法西斯主义的教祖」。 《国体论及纯正社会主义》(1906) 《支那革命外史》(1921) 《日本改造法案大纲》(1923)
周作人
鲁迅二弟,留学东京,北大教授。新文化运动中倡「人的文学」,后退入「自己的园地」经营闲适小品。抗战中出任伪职,战后以汉奸罪系狱,晚年以翻译希腊、日本古典为生。 「人的文学」以人道主义立文学之本;后期以「伦理之自然化、道义之事功化」为宗,自称思想根柢是「儒家人文主义」。其对日本文化的体贴理解(「日本店」)与最终附逆的悲剧,构成中日之间知识人命运最复杂的个案。 《人的文学》(1918) 《自己的园地》(1923) 《雨天的书》(1925) 《知堂回想录》
折口信夫
大阪出身,师事柳田国男,国学院大学、庆应义塾教授,以歌人「释迢空」知名。其学号称「折口学」。 提出「まれびと(稀人/来访神)」论,认为日本文学与祭祀源于对来自「常世」的来访神的迎接;以「贵种流离谭」等概念打通古代文学、艺能与信仰。战后著《神道宗教化的意义》试图将神道从国家中剥离。 《古代研究》(1929-30) 《死者之书》(1939) 《日本文学的发生 序说》
和辻哲郎
兵库出身,早年为漱石门下文学青年,后转治哲学,历任京都、东京帝国大学伦理学讲座教授。《古寺巡礼》开日本古代美再发现之风。 《风土》以季风、沙漠、牧场三类型论人间存在的空间性,与海德格尔的时间性存在论对话;伦理学体系以「人间=间柄(人与人之际)」为本,批判西方个人主义。其「间柄」伦理学被批评为消解个体、为家国秩序张本,是战后思想清算的对象之一。 《古寺巡礼》(1919) 《风土》(1935) 《伦理学》(1937-49) 《日本伦理思想史》(1952)
李大钊
河北乐亭人,留学早稻田大学,北大图书馆主任、教授。中国最早的马克思主义传播者,与陈独秀并称「南陈北李」,1927 年被张作霖绞杀。 《我的马克思主义观》系统介绍唯物史观;《青春》以宇宙论笔法召唤「青春中华」之再生。提出「到民间去」,其民粹主义倾向与对「庶民的胜利」的礼赞,构成中国革命思想中民众论的源头。 《青春》(1916) 《庶民的胜利》(1918) 《我的马克思主义观》(1919)
陈寅恪
江西修水籍,出身义宁陈氏,游学日欧美十余年而不取学位。清华国学院四大导师之一,中年目盲后仍口授著述,晚年在岭南以心史自遣,文革中含冤而逝。 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为学人立命之本(王国维碑铭);中古史研究以种族与文化二端解释隋唐制度渊源与政治集团分野(关陇集团说);晚年《柳如是别传》以钱柳因缘写明清之际的士人气节,痛史与心史交融。 《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1940) 《唐代政治史述论稿》(1943) 《元白诗笺证稿》(1950) 《柳如是别传》(1965)
胡适
安徽绩溪人,留美师从杜威,1917 年归国任北大教授,以《文学改良刍议》发动白话文运动。历任驻美大使、北大校长、中研院院长。 将杜威实验主义化为「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的治学方法与「一点一滴改造」的渐进改良主义;《中国哲学史大纲》首以西方学科范式整理国故,开「哲学史」书写之先。「问题与主义」之争、「科玄论战」中皆居自由主义一方。 《文学改良刍议》(1917) 《中国哲学史大纲(上)》(1919) 《胡适文存》 《白话文学史》(1928)
郭沫若
四川乐山人,留学九州帝大医科,以诗集《女神》名世,创造社主将。流亡日本十年转治甲骨金文与古史,归国后长期居学界领导地位,任中国科学院首任院长。 《中国古代社会研究》首次以唯物史观分期中国古史,与罗王之学的考据功夫结合;《十批判书》对先秦诸子的历史评判(尊孔抑秦)在 1970 年代成为政治批判的靶子,也引出与余英时的抄袭公案。 《女神》(1921) 《中国古代社会研究》(1930) 《两周金文辞大系》(1932) 《十批判书》(1945)
梁漱溟
广西桂林籍,生于北京。以中学学历受蔡元培之聘讲印度哲学于北大。后弃教职投身乡村建设运动于山东邹平。1953 年因面折廷争闻名,晚年自认是「问题中人」。 《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以意欲方向分判西、中、印三路文化,断言世界未来文化是中国文化之复兴,被视为现代新儒家开山;乡村建设论主张从乡村礼俗共同体再造中国社会组织。一生践行「认识老中国,建设新中国」。 《东西文化及其哲学》(1921) 《乡村建设理论》(1937) 《中国文化要义》(1949) 《人心与人生》(1984)
顾颉刚
江苏苏州人,北大毕业,受胡适、钱玄同启发发起古史讨论,主编《古史辨》七册。历任中山、燕京、云南诸大学教授,晚年主持标点《二十四史》。 「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说:时代愈后,传说的古史期愈长、中心人物愈放大——一举将三皇五帝从信史请入传说,史学革命意义堪比津田左右吉之于记纪。又开创民俗学、历史地理学(禹贡学会)诸领域。 《古史辨》(1926-41 主编) 《秦汉的方士与儒生》(1955) 《尚书通检》
钱穆
江苏无锡人,中学教员自学成家,以《刘向歆父子年谱》受顾颉刚赏识入北平学界。1949 年南下香港创办新亚书院,晚年定居台北素书楼。 主张对本国历史怀抱「温情与敬意」,反对将传统政治一概断为专制黑暗;《国史大纲》于抗战中写成,以通史寄托国族生命之绵延。学问会通四部,晚年独尊朱子。与科学实证派、反传统派相抗,是文化保守主义史学的巅峰。 《先秦诸子系年》(1935) 《国史大纲》(1940) 《朱子新学案》(1971) 《晚学盲言》(1987)
冯友兰
河南唐河人,留美师从杜威,清华大学哲学系教授、文学院长。两卷本《中国哲学史》成为经典教科书,抗战中著「贞元六书」创新理学体系,晚年以《中国哲学史新编》收官。 以新实在论逻辑分析重释程朱理学,构造「理、气、道体、大全」四组观念的形上学;提出人生四境界说(自然、功利、道德、天地)。「照着讲」与「接着讲」之分,为中国哲学的现代书写立下方法自觉。 《中国哲学史》(1931-34) 《新理学》(1939) 《贞元六书》 《中国哲学史新编》(1980-90)
傅斯年
山东聊城人,五四运动游行总指挥,留欧七年。1928 年创办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并终身主持,殁于台湾大学校长任上。 「史学便是史料学」——以自然科学的姿态处理史料,反对疏通致远的著史;组织安阳殷墟发掘,使中国上古史研究进入考古实证时代。《夷夏东西说》为古史地理格局提供了经典假说。 《历史语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1928) 《夷夏东西说》(1935) 《性命古训辨证》(1940)
宫崎市定
长野出身,京都帝国大学东洋史出身,师承内藤湖南、桑原骘藏,后继任京大东洋史讲座教授。治学纵贯上古至清代、横跨制度经济与文化。 继承并实证化内藤湖南的唐宋变革论,以「景气变动史观」将中国史纳入世界史的经济脉动;《九品官人法研究》重构六朝贵族制之基础,《科举》则写透这一「中国的考试地狱」。素朴主义与文明主义的交替是其文明史图式。 《九品官人法研究》(1956) 《科举》(1963) 《中国史》(1977-78) 《论语的新研究》
吉川幸次郎
神户出身,师从狩野直喜,留学北京三年自号「学而会说中国话的日本人」。京都大学中国语学中国文学讲座教授,日本中国学的代表性存在。 以「中国人的古典及其生活」为宗,主张把中国文学当作人类普遍精神的一支加以敬意的理解;杜甫研究倾注毕生,视杜诗为「人间性的极致」。其对中国文明的敬意与津田左右吉的疏离恰成两极。 《杜甫私记》(1950) 《中国诗史》 《元杂剧研究》(1948) 《读书的学问》
竹内好
长野出身,东京帝大支那文学科毕业,创立中国文学研究会。战时著《鲁迅》后应召入伍。战后执教东京都立大学,1960 年为抗议安保条约强行表决辞去教职。 《鲁迅》以「回心」概念把鲁迅的文学定位为抵抗中诞生的主体性原点;提出「作为方法的亚洲」,以中国的「回心型」近代对照日本的「转向型」近代,批判日本近代化的优等生文化。对「近代的超克」论争的整理与对亚洲主义的检讨,使其成为战后日本思考中国与亚洲无法绕开的存在。 《鲁迅》(1944) 《现代中国论》(1951) 《日本意识形态》(1952) 《作为方法的亚洲》(1961 讲演)
石母田正
札幌出身,东京帝大国史学科毕业,法政大学教授。战后历史学的旗手,《中世的世界的形成》写于战时灯火管制之下。 以唯物史观重构日本古代、中世史,《中世的世界的形成》通过东大寺领黑田庄描画古代帝国秩序中中世世界的孕育;《历史与民族的发现》召唤「民族的、国民的历史学」。晚年《日本的古代国家》以首长制论重释律令国家,影响及于网野善彦等整整一代中世史家。 《中世的世界的形成》(1946) 《历史与民族的发现》(1952) 《日本的古代国家》(1971)
家永三郎
名古屋出身,东京教育大学教授。1965 年起就其《新日本史》教科书遭文部省检定不合格提起诉讼,三次「家永教科书诉讼」历时三十二年,成为战后言论自由的象征性事件。 早年以《日本思想史中否定逻辑的发达》发掘亲鸾等思想中的「否定的逻辑」;战后转向以史学承担战争责任,《太平洋战争》直书加害事实。其「一个史家的抵抗」把学术、诉讼与和平主义连为一体。 《日本思想史中否定逻辑的发达》(1940) 《太平洋战争》(1968) 《战争责任》(1985)
丸山真男
大阪出身,新闻记者丸山干治之子,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部教授,日本政治思想史讲座的确立者。两度应召赴广岛,原爆时在广岛宇品。战后以《超国家主义的逻辑与心理》一举成名,1960 年安保斗争中为「战后民主主义」代言。 《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在徂徕学中发现「自然」向「作为」的转换,为日本近代思维寻找内在系谱;《超国家主义的逻辑与心理》剖析天皇制下「无责任的体系」与「压抑移让」;「たこつぼ(章鱼罐)文化」「作为执拗低音的古层」等概念皆成分析日本的通用语。其近代主义立场既是战后思想的高峰,也持续引来吉本隆明、子安宣邦等左右两翼的批判。 《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1952) 《现代政治的思想与行动》(1956-57) 《日本的思想》(1961) 《忠诚与反逆》(1992)
鹤见俊辅
东京出身,政治家鹤见祐辅之子、后藤新平外孙。十五岁渡美入哈佛学实用主义,日美开战后被拘留、以交换船归国。1946 年与丸山真男等创刊《思想的科学》,越战期间发起「越平连」运动,2004 年参与「九条会」。 以实用主义的平明语言做「限界艺术论」「大众文化研究」,把哲学从讲坛拉回日常;主持《共同研究 转向》以「转向」为轴解剖近代日本知识人的精神史。终生以「不良少年」的边缘姿态践行市民不服从。 《共同研究 转向》(1959-62 主编) 《限界艺术论》(1967) 《战时期日本的精神史》(1982)
吉本隆明
东京月岛出身,东京工业大学电气化学科毕业。以战争责任论与「转向论」冲击战后文坛,60 年安保时站在全学连主流派一边,被称为「战后思想界的巨人」,其影响横贯全共斗一代。 《共同幻想论》以「个体幻想·对幻想·共同幻想」三层次解国家与共同体之谜;《语言之于美是什么》自建表现论语言学。以「大众的原像」为思想基准,痛诋进步知识人(包括丸山真男)脱离生活者的启蒙姿态。 《艺术的抵抗与挫折》(1959) 《语言之于美是什么》(1965) 《共同幻想论》(1968) 《最后的亲鸾》(1976)
色川大吉
千叶出身,东京大学国史学科毕业,东京经济大学教授。学徒出阵的战争体验使其战后投向「自下而上的历史」。三多摩地区的实地踏查中发现五日市宪法草案。 《明治精神史》从豪农青年、民权结社的底层世界重写明治,与丸山式精英思想史相对,开创「民众思想史」路径;晚年主持水俣病调查团,践行历史学者的现场责任。 《明治精神史》(1964) 《明治的文化》(1970) 《自分史》诸作
网野善彦
山梨出身,东京大学国史学科毕业,神奈川大学教授。青年期投身国民历史学运动受挫,后以中世史料的重新解读掀起「网野史学」旋风,《日本的中世》系列风靡学界内外。 以「无缘·公界·乐」揭示中世自由与和平的飞地,以海民、职人等「非农业民」打破日本=稻作农耕社会的通念,进而质疑「日本」国号与单一民族叙事本身——把天皇制相对化的中世史,成为宫崎骏《幽灵公主》等大众想象的学术源头。 《无缘·公界·乐》(1978) 《日本中世的非农业民与天皇》(1984) 《重读日本历史》(1991)
李泽厚
湖南长沙人,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研究员。1980 年代以美学与思想史论著风靡一代青年,「美学热」「文化热」的中心人物,1992 年后旅居美国。 以「积淀说」「实践美学」立论,主张美是自然的人化;《中国近代思想史论》提出「救亡压倒启蒙」,成为理解近代中国思想进程最有争议的命题之一;晚年构筑「情本体」的人类学历史本体论,倡「西体中用」。 《美的历程》(1981) 《中国近代思想史论》(1979) 《批判哲学的批判》(1979) 《历史本体论》(2002)
余英时
安徽潜山人,燕京大学肄业后入新亚书院师从钱穆,哈佛师从杨联陞。历任哈佛、耶鲁、普林斯顿教授,2006 年获克鲁格奖。终生未再履大陆。 以「内在理路」说解释清代考据学之兴,反对外缘决定论;《士与中国文化》勾勒「士」作为道统承担者的精神系谱;论「天人之际」探中国轴心突破。坚守自由主义立场,以史学为「人文与理性之中国」立言。 《论戴震与章学诚》(1976) 《历史与思想》(1976) 《士与中国文化》(1987) 《朱熹的历史世界》(2003)
沟口雄三
名古屋出身,东京大学中国哲学专业,名古屋大学、东京大学教授。晚年主持中日「知识共同体」对话,并主编《从亚洲出发思考》丛书。 从李卓吾研究出发,提出中国有自身的「基体」与近代路径:明清「乡里空间」中生长的公私观、天理观自成脉络,非西方近代的失败版本。《作为方法的中国》承竹内好而更进一步——以中国为方法、以世界为目的,把日本的中国学从「没有中国的中国学」中解放出来。 《中国前近代思想的曲折与展开》(1980) 《作为方法的中国》(1989) 《中国的公与私》(1995) 《中国的冲击》(2004)
子安宣邦
川崎出身,东京大学伦理学科毕业,大阪大学教授。退休后持续在市民讲座讲读《论语》《歎异抄》等,并频繁与中国学界对话,著作多有中译。 以福柯式的话语分析重读日本思想史:批判丸山真男的徂徕论是「近代主义的神话」,清算井上哲次郎以来「日本儒学史」「国民道德」的知识建制;《作为事件的徂徕学》《「亚洲」是如何被叙述的》追问近代日本话语中他者的位置。主张「作为方法的江户」,在思想史书写自身中进行近代批判。 《「事件」としての徂徠学》(1990) 《本居宣长》(1992) 《日本近代思想批判》(2003) 《「亚洲」是如何被叙述的》(2003)
安丸良夫
富山净土真宗寺院地带出身,京都大学国史学科毕业,一桥大学教授。与色川大吉等同为民众思想史的开拓者。 提出「通俗道德」论:勤勉、俭约、孝行等民众自我规训的德目,既是民众主体形成的通路,也是其被体制收编的机制——这一两义性分析超越了单纯的民众礼赞。《神们的明治维新》剖析神佛分离与国家神道的暴力起源。 《日本的近代化与民众思想》(1974) 《神们的明治维新》(1979) 《近代天皇像的形成》(1992)
柄谷行人
兵库尼崎出身,东京大学经济学部毕业,以夏目漱石论获群像新人文学奖入批评界。曾执教法政大学、耶鲁大学等,与浅田彰共同主编《批评空间》,2000 年发起 NAM(新联合主义运动),2022 年获伯格鲁恩哲学与文化奖。 《日本近代文学的起源》揭示「风景」「内面」「告白」等装置的历史性起源,成为东亚现代性批判的通用方法;《跨越性批判》以「视差」重读康德与马克思;《世界史的构造》以交换样式 A/B/C/D 重构历史,展望超越资本=民族=国家的「D」。 《日本近代文学的起源》(1980) 《跨越性批判——康德与马克思》(2001) 《世界史的构造》(2010) 《力与交换样式》(2022)
滨下武志
静冈出身,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教授,后任教京都大学、中山大学等。以亚洲经济史研究获誉国际学界。 提出「朝贡贸易体系」论:近代以前的亚洲存在以中国为中心、以朝贡-互市为纽带的自成体系的经济秩序,西方冲击不过是嵌入这一网络——从根本上颠倒了「冲击-回应」模式;侨汇网络与海洋亚洲研究开区域史新境。 《近代中国的国际契机》(1990) 《朝贡体系与近代亚洲》(1997) 《冲绳入门》
酒井直树
东京出身,东京大学毕业后赴芝加哥大学取得博士学位,康奈尔大学教授。创办多语种理论刊物《TRACES》。 《过去之声》以德川话语(伊藤仁斋、荻生徂徕、本居宣长)分析语言与主体的构成,拆解「日语」「日本思想」的自明性;提出「翻译的政治」与「双语者的立场」,批判把民族语言、民族文化实体化的「对偶性认同」——民族主义与殖民主义在此互为镜像(「西方的错位」)。 《过去之声》(1991) 《翻译与主体性》(1997) 《希望与宪法》(2008)
渡边浩
东京出身,东京大学法学部丸山真男讲座的继承者,东京大学教授、日本学士院会员。与中国学界交流频繁,著作多有中译。 《近世日本社会与宋学》以社会史的进路修正丸山的徂徕中心叙事,指出朱子学在德川日本并非「体制教学」;《东亚的王权与思想》在中日韩比较中重审「儒学国家日本」的迷思。其学风代表丸山学派的自我批判性更新。 《近世日本社会与宋学》(1985) 《东亚的王权与思想》(1997) 《日本政治思想史(17-19世纪)》(2010)
葛兆光
上海出生,北京大学古典文献专业出身,清华大学教授,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创院院长。倡导「从周边看中国」的国际学术计划。 两卷本《中国思想史》引入「一般知识、思想与信仰的世界」,把思想史从精英经典拉向普通知识世界;《宅兹中国》回应「何为中国」之问,既批评本质化的天下论,也与沟口雄三「作为方法的中国」对话,主张历史中形成的中国之为民族国家的正当性。 《中国思想史》(1998-2000) 《宅兹中国》(2011) 《想象异域》(2014) 《历史中国的内与外》(2017)
三谷博
广岛出身,东京大学教授,专攻明治维新史。长期推动中日韩历史对话与「东亚近代史」的共同书写。 以「公议」「王政」概念重解明治维新的政治过程,强调维新是死者甚少的「温和革命」;《黑船来航》将开国置于全球史与复杂系统的视野。主张以比较与对话超越各国一国史的维新叙事。 《明治维新与民族主义》(1997) 《黑船来航》(2003) 《爱国·革命·民主》(2013)
岸本美绪
东京出身,东京大学文学部教授、御茶水女子大学教授,专攻明清社会经济史。日本中国史学界公认的领军学者。 以物价史入手重构明清江南的市场与秩序感觉,提出「风俗」与「秩序问题」作为把握中国社会的关键词;对「时代划分论」与全球史脉络中的「近世化」概念有清通的方法论省思,与沟口雄三的「基体论」形成互补的中国理解。 《清代中国的物价与经济变动》(1997) 《明清交替与江南社会》(1999) 《风俗与时代观》(2012)
王汎森
台湾云林人,台大历史系出身,普林斯顿大学师从余英时,中研院院士、史语所所长、中研院副院长。治近代中国思想学术史。 以「思想是生活的一种方式」倡导思想史与生活史的交涉;《权力的毛细管作用》借福柯概念分析清代文字狱下的自我压抑;对傅斯年与史语所传统的研究,兼具学术史与自我反思的双重意味。 《章太炎的思想》(1985) 《傅斯年:中国近代历史与政治中的个体生命》(2000) 《权力的毛细管作用》(2013) 《思想是生活的一种方式》(2017)
汪晖
江苏扬州人,从唐弢治现代文学,以鲁迅研究起家。清华大学教授,1996-2007 年主编《读书》杂志,是 1990 年代以来「新左派与自由主义论战」的中心人物。 《反抗绝望》以「历史的中间物」解鲁迅的精神结构;四卷本《现代中国思想的兴起》以「理与物」「帝国与国家」重构宋代以降思想史,质疑以民族国家为单位的现代性叙事;「去政治化的政治」诊断当代政治的空洞化。深受竹内好、沟口雄三等日本中国学的对话性启发。 《反抗绝望》(1990) 《现代中国思想的兴起》(2004) 《去政治化的政治》(2008) 《短二十世纪》(2015)
小岛毅
东京大学中国思想文化学教授,师承沟口雄三一系的东大中国哲学传统。主持「宁波计划」等东亚海域交流史项目,面向大众的著述甚多。 以《朱子学与阳明学》等重新梳理宋明理学的社会史脉络,强调儒教作为礼仪与政治文化在东亚的流转;《靖国史观》从思想史揭示幕末水户学如何塑造近代日本的忠魂叙事,是把中国思想史工具用于日本自我批判的范例。 《宋学的形成与展开》(1999) 《朱子学与阳明学》(2013) 《靖国史观》(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