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8月11日,“越境的东亚”系列学术讲座第二期以线上形式举办。本次讲座由浙江财经大学毕雪飞教授主持,中国人民大学苏筱副教授担任主讲,北京大学博雅博士后张淇源博士担任与谈人。本次主讲题目为“入戏与入场:爽剧、乙游与圣地巡礼的民俗生成”,聚焦当代东亚大众文化的跨境传播与本土再生产,以“入戏”“入场”两个概念为切入,解析虚构叙事如何突破文本边界进入受众的情绪、关系与空间实践,又如何在民众的持续参与中生成新的都市民俗形态。讲座通过多平台同步播出,吸引了全国多所高校的师生与研究者参与。
一、从**“观看”到“实践”的转换
苏筱开篇点明本次讲座的核心追问,即在当代东亚语境中,虚构的大众文化内容为何能走出屏幕,进入人们的真实生活,并在受众的持续实践中生成新的日常实践形态。她谈到,传统大众文化研究多以“观看”为基本逻辑,但当下的受众早已超越被动接受的角色。玩家不会因游戏通关就终止与作品的关联,粉丝也不会因一张打卡照就结束对内容的投入,人们围绕作品展开的转发、消费、复刻与再创作,才是理解当代文化的重要线索。
在此基础上,苏筱提出“入戏”与“入场”两组概念。所谓入戏,强调虚构叙事、角色如何进入受众的真实感受、判断与亲密经验,指向情绪与关系层面的渗透;入场则更进一步,指受众以身体力行的方式,通过打卡、消费、二创等行为进入文化实践的场域,涵盖现实空间、平台空间、社群空间与情感空间多重维度。
在研究路径上,她以学界认可度较高的“都市传说”为切口,延伸出爽剧、乙女游戏、圣地巡礼三类现象,分别对应“相信—上头—依恋—入场”四个路径。她强调,讨论大众文化的民俗意义,重点不在于其存续时间长短或是否使用传统符号,而在于受众如何通过反复讲述、持续参与与共同实践,生成新的日常规则与生活方式。
二、“入戏”的三重维度:**
虚构如何渗透日常生活
苏筱依次解析三类大众文化现象的“入戏”机制,呈现虚构内容影响现实的不同路径。
1.都市传说:真假之间的似真性传播
都市传说是都市民俗领域认可度较高的典型形态,其突出特点在于徘徊于真实与虚构之间的似真性。苏筱梳理出都市传说的四个典型特征:一是以现代都市空间为背景,故事发生在人们日常熟悉的家庭、校园、公共交通等场景中;二是以“朋友的朋友”为传播链条,通过半近半远的信息来源获得似是而非的可信度;三是承载着现代社会的集体焦虑,投射着人们对空间安全、技术风险、城市匿名性的不安;四是传播速度快,载体从口头讲述延伸至短视频、弹幕、影视改编等多元形态。

她以中日韩三国的经典案例展开说明。中国北京的375路公交车传说折射出流动社会的空间风险,日本的裂口女、厕所花子传说完成了日常空间的怪异化改造,韩国的电梯游戏、鬼出租车传说则折射出都市设施的不确定性。三者情节各不相同,但都遵循将现代社会的不安全感转化为叙事的底层逻辑。苏筱谈到,都市传说的入戏机制,在于它不要求受众完全相信,却能让人们愿意持续转述,从而让虚构以“可能的真实”的姿态进入日常生活。
2.爽剧:套路化叙事中的情绪清算
针对“为何爽剧高度套路化却依然让受众欲罢不能”的问题,苏筱提出,套路化恰恰是爽剧重要的吸引力来源。它不以复杂叙事取胜,而以高密度的情绪呼应满足受众的稳定期待。
她梳理了爽剧的四类经典母题。重生剧提供人生重开的想象,回应着现实中的无力感;真假千金题材处理身份认同与血缘承认的需求;赘婿题材聚焦被低估者的反向证明;战神归来母题则通过身份揭晓实现秩序的瞬间反转。各类母题遵循同一底层逻辑,即将现实中难以调和的阶层、身份、权力矛盾,压缩为可预期的叙事反转,提供象征性的情绪清算。

苏筱借用两组理论阐释其社会功能。从结构主义神话学视角看,爽剧将贫富、强弱、荣辱等二元对立,通过逆袭、打脸等情节快速化解,承担了类似神话的社会矛盾调解功能,在某种意义上可视为当代都市社会的神话变体。从詹姆斯・斯科特“弱者的武器”理论看,爽剧中的扮猪吃虎、底层逆袭是弱势群体的想象性反叛,属于私下的、象征性的隐藏文本,帮助人们在权力结构中维护内心尊严。她谈到,当“逆袭”“打脸”“重生”等爽剧母题成为人们描述现实的日常语汇时,爽剧便超越了影视文本,成为一种可被反复消费的情绪结构。
3.乙女游戏:媒介化的亲密关系实践
乙女游戏代表了虚构进入现实的第三层路径,从情绪感受深入到亲密关系建构。苏筱梳理了乙女游戏的东亚传播脉络。该类型于上世纪90年代兴起于日本,2010年前后便通过民间汉化组进入中国受众视野,属于非官方的跨境传播;2015年官方引进作品落地后,国产乙女游戏相继爆发,逐步形成成熟的本土玩家社群。
她指出,乙女游戏的吸引力并不局限于单纯的虚拟恋爱叙事,而在于其构建了一整套媒介化的亲密互动机制。游戏通过第一视角叙事、自定义形象、剧情选择等设计赋予玩家主体性,又通过来电、短信、生日祝福、节日陪伴等系统设计,让虚拟角色嵌入玩家的日常生活,制造“共享日常”的媒介经验。苏筱引用斋藤环的虚构理论强调,玩家对虚拟角色的情感投入,并非现实恋爱的替代品,而是以虚构本身为欲望对象;虚构关系虽不指向真实人物,却能产生真实的情感效力。
苏筱进一步提出,乙女游戏的意义不止于提供恋爱体验,更在于为玩家提供了关于平等亲密关系的想象资源。当代乙女作品普遍强调“并肩作战”的叙事,玩家并非等待拯救的客体,而是与角色共同成长的主体,这使得虚拟关系成为玩家探索自我价值、实践亲密理想的场域。当每日签到、固定时间抽卡、角色生日应援等行为成为可重复、可共享的社群实践时,乙女游戏便开始生成建立在亲密关系上的“俗”。
三、“入场”的空间转化:**
圣地巡礼的仪式化
如果说“入戏”停留在情绪与关系层面,“入场”则意味着身体的深度参与,圣地巡礼是其中代表性形态。苏筱对圣地巡礼的内涵做出界定,即粉丝前往影视、游戏作品的相关现实地点,通过拍照复刻、留言、消费、分享等方式,将作品记忆叠加于现实空间的文化实践。

圣地巡礼与普通旅游的明显区别,在于粉丝是以作品提供的视角而非普通游客的视角看待空间。他们不关心景色本身的审美价值,而关心其与作品画面的对应度。整套实践包含到达指定地点、寻找特定机位、拍摄复刻照片、社交平台分享、社群内确认共鸣等固定环节,形成了相对稳定的行为规则,是一种空间层面的再仪式化。现实地点也因此超越了物理属性,成为承载作品记忆与粉丝情感的“情感景观”。
通过中日对比,苏筱总结了两种不同的巡礼模式。日本动漫圣地巡礼以取景地、原型地为主要依托,强调1:1的机位复刻,主要作用是强化粉丝内部的共同体认同;而中国语境下的“内容旅游”则呈现出更强的开放性,既包含游戏带动的古建巡礼,也包含影视剧衍生的“梗化巡礼”。例如《甄嬛传》衍生的故宫相关打卡实践,受众不执着于固定机位,而是以剧情、台词为脚本对现实空间进行再表演,更易通过平台传播实现破圈,甚至带动地方文旅再生产。
对此,苏筱梳理出入场过程的六步生成模型,从作品召唤开始,逐步完成地方再生产。第一步是作品召唤,由剧情、场景、台词形成记忆点;第二步是地点识别,受众确认现实中的对应空间;第三步是身体抵达,粉丝进入相关现实空间;第四步是仪式实践,完成复刻、拍照、模仿等固定动作;第五步是平台传播,通过社交媒体、二创进入公共视野;第六步是地方再生产,地方文旅与商业资本吸纳相关实践,形成新的文化循环。这一模型说明,入场并非大众文化的附加环节,而是其持续生成意义的重要路径。

分析完三类现象与入场机制后,苏筱进一步提炼出大众文化民俗生成的通用逻辑,将其归纳为五个依次推进、相互作用的环节。第一是类型稳定化,作品形成可识别、可重复的母题、角色或场景;第二是情感投入,受众将作品转化为关联自我的个人体验;第三是行为重复,观看、抽卡、签到、复刻等行为反复发生,形成稳定实践;第四是社群共享,个体经验通过评论、二创、社交媒体进入公共空间,形成共享的话语与情感共同体;第五是规则形成,相关内容最终沉淀为集体公认的话语系统、仪式系统与认同系统。五个环节共同推动大众文化从内容消费转向民俗实践。
四、数字时代的民俗学
反思与理论总结
张淇源在与谈中对苏筱的研究框架给予高度评价,认为其以“生成”概念统摄研究对象,将民俗置于流动的语境中考察,打破了“民俗是遗留物”的传统认知,为民俗学介入当下大众文化研究提供了可操作的判定标准。在此基础上,他从三个维度对数字时代的民俗研究做出补充与反思。

张淇源首先谈到,传承性是民俗的基本特征,需要在时间的延续中确认。数字媒介的加速迭代,使得传统民俗学以“代际”为单位的传承标准受到冲击。他建议使用“类民俗”“亚文类”等中性概念,来描述尚处于生成过程中的大众文化现象,避免急于做出定性判断。
他同时强调,单纯的行为重复不足以构成民俗,从日常现象到民俗的转化,关键在于“审美性”的赋予。以弹幕为例,单纯的情绪表达不具备民俗属性,但当弹幕梗成为集体创作的模板、成为日常交流的共享语汇时,它便承载了民众的创造力与集体记忆,具备了向民俗转化的可能。
关于讲座重点讨论的“情感”维度,张淇源认为,数字时代的情感与传统民俗中的情感已存在明显差异。传统民俗中的情感多是自发的、带有原乡精神的神圣体验;而在数字平台上,用户的情感表达往往受到算法推荐、平台机制、流量逻辑的形塑,抽卡的喜悦、追剧的共情,背后都有技术设计的介入。
他以民间仪式的数字传播为例说明,线下仪式中的神圣情感进入数字平台后,会被直播话术、礼物榜单等机制重构,受众对情感的控制权部分让渡给了机器。这意味着,数字时代的民俗研究,必须关注技术对情感结构的编码作用。
最后,张淇源谈到对“民”的定义的反思。传统民俗学的“民”以肉身性的人类为基准,但在AI深度介入文化生产的当下,传承不再是单纯的人与人之间的知识流动,而是人与技术协同共生的过程。他以AI生成的戏曲改编作品为例说明,这类文化实践的传承主体是人与技术的结合体。人的审美主导内容方向,技术则压缩生产周期、适配市场需求。
因此他建议,民俗学可以适度扩展“民”的范畴,将技术视为具有能动性的参与主体,从“人机协同的知识流动”角度重新定义传承,以更好地回应数字时代的文化现实。
苏筱认同张淇源在“传承性”“情感”“传承主体”方面的补充,认为其将“大众文化能否成为民俗”的问题,推进为“在何种条件下、通过何种机制生成民俗”的过程性讨论,后续研究可进一步将时间性、平台机制、人机协同等变量纳入民俗生成模型,完善数字都市民俗的分析框架。在交流的基础上,两人共同指出,讨论大众文化的民俗属性,重点是要超越“真实—虚构”“传统—现代”“精英—大众”的二元对立框架。
五、现场问答精要
互动环节,多位线上听众围绕相关议题提问,与两位学者展开交流。
山东大学博士生郑博宇:完全发生在虚拟空间的巡礼(如游戏内打卡经典动漫场景、游览数字复原的历史建筑)是否属于对“入场”概念的延伸?圣地巡礼占用公共空间引发的社群冲突是否值得研究?
苏筱:典型的圣地巡礼必须完成虚拟与现实之间的“破壁”穿越,完全发生在虚拟世界的打卡更接近传说的史诗化纪念,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圣地巡礼;但“圣地”本身不局限于物理空间,只要承载了集体记忆与情感,就可以被粉丝使用。社群冲突是极具价值的研究方向,可以借鉴社会学的粉丝文化研究视角分析群体边界的调试策略。
张淇源:从粉丝主体视角出发,部分受众会将云端观看、截图打卡视为巡礼的替代形态,投入了同等情感浓度。这说明身体在场并非巡礼的唯一标准,数字在场是身体在场的延伸与补充。
山西师范大学吕树明副教授:研究当代新兴民俗现象,应采取怎样的分析视角与理论框架?
苏筱:民俗学的传统文献积累与田野方法是学科立身之本,研究当代新民俗不能丢弃这一根基。面对新媒介与新文化现象,可以适度吸收跨学科的理论资源,但不主张直接套用其他学科的宏大理论,而应坚持问题导向,从具体研究对象出发构建中层理论,最终回归民俗学的主体性,围绕民众的实践、传承与日常规则展开分析。
亚利桑那大学博士生崔一非:微短剧为何能实现从小镇青年到知识精英的受众阶层跨越?作为资本与算法形塑的产品,微短剧是否还具备“弱者的武器”式的反抗性?
苏筱:微短剧跨阶层传播的底层逻辑是情绪母题的共通性。无论身处哪个阶层,人们都会遭遇现实困境,反转叙事提供了普适的情绪宣泄功能;不同阶层会匹配不同题材,形成分化的消费格局。微短剧的反抗更多是象征性、情绪性的想象性清算,并不直接指向现实变革,其最终的社会效应仍需实证研究验证。
张淇源:微短剧的社会影响需要量化与质化结合的方法验证;同时AI短剧带来的叙事伦理问题,如经典形象的扭曲、民间叙事的猎奇化改编,也是民俗学需要关注的新议题。
浙江财经大学硕士生孙曦宇:大众文化对传统文化资源的调用与再创作,如何反向推动传统文化传承?
苏筱:应当搁置“传统—现代”“真实—伪造”的二元对立。传统文化本身绵延不绝、不断演化,不存在绝对纯粹的“正统传统”;大众文化对传统资源的改编本质上是当代的文化再生产。从功能上看,传统民俗与当代大众文化都帮助人们理解世界、组织情感,二者是相互滋养的关系。大众文化为传统文化注入传播力,传统文化为大众文化提供内容底色。
主持人毕雪飞教授最后总结,本次讲座以细腻的案例分析与清晰的理论建构,呈现了东亚大众文化从文本到实践、从虚拟到现实的生成路径,也触及了数字时代民俗学的学科转型命题。文化的越境不仅发生在地域之间,也发生在媒介、技术与社会生活的边界之上,本次讲座为理解当代都市民俗的生成机制提供了全新的观测视角。整场讲座历时两个半小时,在热烈的学术讨论中落下帷幕。(文/郑博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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