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美国歌手大卫‧鲍伊(DavidBowie)离开洛杉矶前往德国柏林。当时的鲍伊深陷毒瘾漩涡,因而他来到柏林这个被柏林墙一分为二的城市,盼望在此能摆脱被毒品控制的生活,同时也为寻求创作灵感。事后证明鲍伊的这一决定,对全世界来说,意义非凡!因为柏林经验让鲍伊制作出《Heroes》这张经典中之经典的专辑,其中包括后来被屡次翻唱、反复致敬的同名歌曲。之所以说意义非凡,除了这张专辑在全球音乐史上的非凡性之外,还在于《Heroes》这首歌长久以来被传颂为是“推倒柏林墙之歌”。

《Heroes》专辑封面
▲《Heroes》专辑封面

《Heroes》这张专辑全程在靠柏林墙仅有460米的汉莎录音室(Hansa Studio)录制,据说从录音室的窗口便可看到柏林墙、波茨坦广场与东德瞭望塔。当时鲍伊的联合制作人托尼‧维斯康蒂(Tony Visconti)曾表示,“东德卫兵可以用望远镜看到我们的控制室里面”。也是在录制该专辑的1977年,有报导指出,有两名东德人因擅自穿越柏林墙而遭到瞭望塔上的东德卫兵枪杀。可以说,鲍伊正是在冷战最前线创作出《Heroes》这张专辑,因而这张专辑不可避免地反映出柏林这座分裂的城市所代表的冷战时代的精神。

在《Heroes》发行十周年的1987年6月6日,鲍伊重返柏林,在柏林国会大厦前的国会广场展开为期三天的露天演唱会。柏林墙可以隔绝人的往来,但隔绝不了音乐的穿透。即便当时的东德把摇滚乐视为一种可能引起民间动荡和反叛的威胁,却也无法阻止上千东德人涌进勃兰登堡门,挤在柏林墙下听这场演出,以至于东德警方后来进行暴力镇压,拘捕了两百多人,而统治东德的苏联也因此引发各界不满,鲍伊的演唱会随之上升成一种政治行为。演唱会上,深知这种情况的鲍伊在演唱《Heroes》前,明确地朝着东柏林方向,用德语向柏林墙后的东德歌迷喊话,“我们向墙另一边的朋友表示祝福”。两德的鲍伊歌迷就在这种激动却又禁忌的情境下,隔着柏林墙,合唱鲍伊的歌。因为这样,《Heroes》这首歌被认为是冷战时代下的东西德的地下国歌。

日后想来,在鲍伊演唱会上出现的那幅冷战时代下的奇妙景观,活脱脱像是一个预言,因为就在一周后的6月12日,当时的美国总统里根(Ronald Wilson Reagan)就站在东德人听演出的勃兰登堡门下,发表《推倒这堵墙!》(Tear downthis wall!)宣言;两年后的1989年11月6日,伫立了近三十年的柏林墙倒塌,柏林不再分裂,两德统一。不过浪漫地说,早在柏林墙倒塌前,两德人早已用音乐与鲍伊推倒了柏林墙,完成了他们第一次的混声合唱。基于此,在2016年鲍伊去世时,当时的柏林市长米夏埃尔‧穆勒(Michael Müller)表示,“他的《Heroes》一曲是对冷战分裂下的柏林的赞歌,表达了人们对自由的向往。”甚至连德国外交部都发推特(Twitter)感谢鲍伊,“再见了大卫‧鲍伊,你现在也成了hero,谢谢你帮助扳倒柏林墙。”

剧集《怪奇物语1-5季》海报
▲剧集《怪奇物语1-5季》海报导演:马特·达菲、罗斯·达菲、肖恩·利维等,编剧:马特·达菲、罗斯·达菲、保罗·迪赫特等,主演:米莉·波比·布朗、薇诺娜·瑞德、大卫·哈伯、菲恩·伍法德等截至2025年12月该剧五季已播出,五季共42集首播:2016.7.15,单集片长:65-150 分钟

对后冷战世代来说,他们认识鲍伊这首带有冷战印记的《Heroes》,不少是透过美国网飞(Netflix)的剧集《怪奇物语》(*Stranger Things)*。不可否认的,自2016年7月首播到2025年11月开播最终第五季以来,《怪奇物语》成为近十年来全球性的一场文化现象,亦是这个时代重要的潮流文化符号之一,不管是充斥在剧中的浓厚的1980年代亚文化元素,或是多首属于上个世纪因剧集使用而再次进入大众视野的流行文化金曲,乃至由此引发的怀旧浪潮,都让我们无法忽视这部制霸江湖十年的剧集。

《怪奇物语》的故事并不复杂。它发生在1980年代的一个名叫霍金斯的美国内陆小镇,通过主人公威尔的失踪、超能女孩小11的出现,以及接连发生的异常事件,逐渐撕开了霍金斯小镇的生活常轨,整个小镇被卷入了一场超出正常人理解范围的“颠倒世界”危机。然而,究竟是什么把这个无名小镇拖进这场生存之战的呢?正是左右世界政治局势近半个世纪的美苏冷战。

美苏冷战一直是《怪奇物语》的重要背景。威尔的失踪与小11的存在,都与位于小镇里的霍金斯国家实验室的超能实验有关,而这个实验室服务于美国对苏政策,实验室里对超能小孩的实验与培育,出于美国军方想以超能力破坏苏联势力蔓延与威吓之故。然而,这一切最后都超出了实验室负责人Papa与美国军方的掌控与设想,从第二季与第三季,我们得知霍金斯小镇的地底早已被苏联渗透,他们企图重新打开此前被封闭的“颠倒世界”入口,整个小镇因之险些全毁;到了第四季,打怪战线直接被拉到了苏联的勘察加半岛,起因于苏联军方与美国一样,同样想借助“颠倒世界”的威力与超能力,来瓦解美国的武力恫吓与称霸世界的野心。

不过,这个从第一季串穿到第四季的宏大冷战叙事,却在第五季里被收束在“保持纯真,忠于自我”这一个人性的成长叙事概念中,锚定在威尔等人于1989年柏林墙倒塌前几个月的高中毕业典礼。当剧中的打怪天团经历了打倒“颠倒世界”里的大boss维克那,救回了自己的亲人挚友与被维克那绑架的小孩们這段艱苦卓絕的冒险犯难后,各自找到了心的去向——威尔、迈克、麦克欣、达斯汀、卢卡斯从高中毕业,坚定地朝未知的未来走去(威尔甚至还公開出柜);他们兄长辈的南希、强纳森、罗宾、史蒂夫不再迷茫,各自奔向自己的筑梦之路;甚至连他们父母辈的乔伊斯与霍普也找到了归属,他们互许终身,决定下半辈子手牵手一起走。至于那个拯救了众人的超能小11,则成为了这份厚重的成长礼中的一个永远无法治愈却又不知该如何提起的伤痕。并且,无论她最终是生是死,她都将随着发生在美国小镇的这场漫长的成长试炼的结束而慢慢淡出,最终被模糊成一段忽明忽灭的记忆,甚至消失在记忆的地表,以至于她敏感的男友迈克很快便发现得用书写来留下记忆,阻止遗忘。

换言之,以小11作为主轴的美苏冷战叙事主线,已后设性地被消解在以高中毕业典礼作为象征的励志成长叙事中,沦为了个人成长的一场献祭。而与小11一同被献祭的,还有鲍伊的《Heroes》。在五季的剧集中,导演达菲兄弟(TheDufferBrothers)让《Heroes》三次登场。前两次分别是在第一季找到威尔的假尸体时,以及第三季末尾,众人误以为霍普已在霍金斯实验室的爆炸中牺牲时,使用的是彼得‧盖布瑞尔(Peter Gabrial)的翻唱版。第三次出现则是在第五季的片尾,而这次则改用了鲍伊原唱版,据说这来自剧中扮演史蒂夫的乔‧基瑞(Joe Keery)的建议。虽说不清楚乔‧基瑞的建议是单纯出于对鲍伊的喜爱(乔‧基瑞的另一身份是歌手),抑或是敏锐察觉到叙事主线被搁置所做出的抢救,光从创造出《怪奇物语》的世界观的达菲兄弟采用建议这一决定,便可看出他们应该早有此认知,進而试图以鲍伊原唱版的《Heroes》作为第五季片尾,来完整故事的宏大视野,给剧中的冷战叙事主线一个力挽狂澜的交代。认真说来,《怪奇物语》为什么烂尾,核心问题正在于冷战这条叙事主线,被以草率的献祭式方式处理的一个后果。然而,这个后果却反过来说明了在21世纪,或说在现在这个当下,重探冷战之艰难。

不可忘记的是,被献祭的其实还有维克那。维克那之所以成为“颠倒世界”的大boss,正在于他是霍金斯实验室的超能实验的起源——超能小孩实验品的001。换言之,维克那这个角色象征着冷战牺牲品,而他的成魔与反攻可说是对冷战世界的巨大反扑。至于001为什么会变成邪恶的维克那,达菲兄弟除了将之归咎于那颗让人禁不住联想起核爆的奇怪的发光石之外,更归咎于人性之恶对他所造成的伤害,不管是幼年时第一次让他看到人性之恶的那个带着发光石的叛逃科学家,或是实验室里对他做尽无情实验的Papa,都是维克那内心最大的恐惧来源。能量巨大却又带点邪门的的发光石与超能实验,可说象征冷战时代的科学竞赛与武器竞备,以此,把维克那视作这波美苏冷战竞赛下的牺牲品应不为过。可惜的是,这条原本应该很能有所发挥的情节线索,却也在达菲兄弟放弃冷战叙事的情况下,被转换成是维克那自身无法挣脱心魔的个人性失败,这再次证明了当下重探冷战之艰难。

剧集《流人》海报
▲剧集《流人》海报导演:詹姆斯·哈维斯,编剧:威尔·史密斯、米克·埃隆,主演:加里·奥德曼、克里斯汀·斯科特·托马斯等首播:2022.04.01,单集片长:45分钟

说起冷战叙事,有什么比间谍故事更具代表性呢?在《怪奇物语》第五季开播前两个月,改编剧集《流人》(*Slow Horses*)第五季在Apple TV+上线。该剧集改编自英国间谍小说家米克‧赫伦(Mike Herron,1963-)的同名系列作品,该系列目前有十三部,其中六部已发行简体中文版,依序是《驽马》《亡狮》《猛虎》《幽灵街区》《伦敦规则》《间谍国度》。故事主要讲述英国军情五处里的一个边缘部门——斯劳部门,在真假难辨的“伦敦规则”下,努力保卫英国免受邪恶势力侵害之余,还得在遭到军情五处总部设计陷害时奋力自救的故事。换言之,这是一个后冷战时代的特工故事。

豆瓣9.1分大爆剧集《流人》系列原著小说
▲豆瓣9.1分大爆剧集《流人》系列原著小说收录“新时代的间谍小说之王”、钻石匕首奖得主米克·赫伦的“流人”系列六部代表作品:《驽马》《亡狮》《猛虎》《幽灵街区》《伦敦规则》《间谍国度》

要注意的是,斯劳部门的成员没有一个是无所不能、风流倜傥的007式精英特工,而是一群在工作上发生过严重失误而被下放的“鲁蛇”(loser)。至于他们的领导杰克逊‧兰姆,则是一个不修边幅、行动颟顸的老头。亦即斯劳部门是由一群被军情五处主流抛弃的、不完美的特工所组成的“鲁蛇联盟”。通过这个反英雄叙事与反传统间谍文学叙事的“鲁蛇联盟”,米克‧赫伦在反映出后冷战时代的间谍文学与间谍形象的嬗变的同时,也在摸索与试探如何在后冷战时代重新讲述间谍的故事,以及如何在后冷战时代以冷战时代的前间谍与后冷战时代的特工,共同来勾勒后冷战的图景。

斯劳部门及其成员就是这幅图景的具象化呈现。米克‧赫伦在“流人系列”中搭建的斯劳部门,对后冷战时代的特工来说,是一个绝望之所,因为当你拉开斯劳部门的大门的那一瞬间,你就已经成为一颗被主流抛弃的弃子,难以翻身。让他们更加绝望的是,这群弃子被总部设定的作用是背锅,当总部急需替罪羊时,他们便会无情地将这群弃子推回权力斗争的绞刑台上,让其自生自灭。换言之,“流人系列”所欲讨论的问题之一,便是充斥于冷战时代的“忠诚与背叛”之问。而米克‧赫伦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在这个问题上,提出了进一步的追问:在后冷战时代,国家机器以什么作为忠诚度审查标准?此外,当特工沦为平凡打工人时,他们该怎么忠诚,又会被谁背叛。

流人系列01:《驽马》
▲流人系列01:《驽马》[英]米克·赫伦 著,郑雁 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24
流人系列04:《幽灵街区》
▲流人系列04:《幽灵街区》[英]米克·赫伦 著,郑雁 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25

就《流人》第一季(流人系列1:《驽马》)和第四季(流人系列4:《幽灵街区》)来说,斯劳部门所面临的残酷背叛,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反派人物或某个特定的恐怖组织,而是来自于自身服务的国家建构出的一整套系统性的背叛机制,即小说里屡次出现的“伦敦规则”(这甚至还是流人系列5的书名)。何谓“伦敦规则”?简言之,即明哲保身。进一步说,其实就是没有规则,只要能明哲保身就行。换句话说,在后冷战时代,威吓斯劳部门成员的不再是外部的苏联间谍,而是总部内部的权力斗争与斗争失控。在这种腐败却又精密的背叛机制的作用下,思想与信仰不再是检视忠诚度的标准,民族∕国族身份更不是,利益互惠与权力互换才是忠诚的信条。而为国家出生入死的间谍与特工就在这种机制下,沦为可能随时被国家机器抛弃、甚至铲除的弃子。

如何延续冷战记忆,则是米克‧赫伦在“流人系列”中要讨论的第二个问题。兰姆的手下之一的瑞弗‧卡特怀特承担起这个重责大任,因为他是传奇间谍大卫‧卡特怀特的外孙。瑞弗从小听老卡特怀特讲冷战时代的间谍故事,被教导如何观察人的细微表情、如何徒手拆卸手枪、如何进行跟踪与反跟踪等。而这些在幼年时让瑞弗沉迷其中的“童年游戏”,殊不知却是老卡特怀特给外孙进行的间谍技能训练。换言之,瑞弗是在制造“完美间谍”的培训班中成长起来的。正因如此,不具冷战经验的瑞弗在老卡特怀特的训练与调教下,成为冷战记忆的继承者与延续者,并在长大后进入军情五处,成为一名特工。而瑞弗这一继承与延续冷战记忆的职能,在老卡特怀特罹患阿尔茨海默症后,越显重要。

在后冷战时代,冷战时代的间谍的记忆涉及国家的利益与安全,对国家来说是一把双面刃。在国家看来,当他们的记忆惠于国家时,便是需要保护的珍宝;当他们的记忆危及国家时,便有可能反噬国家,成为国家必须尽速销毁之物,包括拥有这份冷战记忆的间谍本人。由此,作为老卡特怀特的冷战记忆的继承者与延续者、却又属后冷战世代的瑞弗,在陷入双面刃的尴尬处境的同时,实还具有重新讲述冷战记忆的能力,甚至得以再次将其据为己有;而包括瑞弗在内的斯劳部门的种种自救行为,则解构了冷战记忆,使之获得重新被检视、被理解、被分析的可能。在此情况下,被以总部作为代表的国家机器判定无用的记忆与弃子,最终成为一把利刃,刺穿了国家机器制造出的谎言。是以,被总部下放至斯劳部门的瑞弗,虽处心积虑地想重返总部以大展身手,但这注定不可能兑现,毕竟只要他身上的冷战记忆无法消除干净,总部就不可能让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的冷战印记重返。

冷战之伤可否痊愈,则是贯穿“流人系列”的核心问题。这体现在兰姆这个纵横全系列的核心人物上。作为一名在冷战时代活跃于谍报第一线,甚至曾被看好能担起军情五处局长重任的前间谍,兰姆在后冷战时代“放弃治疗”式的工作与生活态度,实缘于他在冷战时代,特别是柏林墙倒塌前后受到的一连串斲伤——各种残酷的追捕与刑求、各种转瞬即逝的忠诚与背叛、各种关乎存亡的死亡游戏,包括各种失去,比如爱情、亲情、友情,以及失去所带来的未尽责保护的愧疚。可以说,兰姆日后有多丧,就意味着冷战对他有多伤,而这足以说明兰姆这个角色,正象征着冷战时代遗留下的难以痊愈却又紧紧相随的创伤。

流人系列02:《亡狮》
▲流人系列02:《亡狮》[英]米克·赫伦 著,郑雁 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24

在兰姆的冷战创伤里,无法保全同僚的愧疚占比不小,这可从《流人》第二季(流人系列2:《亡狮》)看出,且在目前可见的简体中文版六部“流人系列”中,这部也最直接涉及冷战记忆。柏林墙倒塌后,被军情五处怀疑变节而遭到开除的前间谍迪基,心脏衰竭猝死在公交车上。对此有所怀疑的兰姆旋即展开调查,并很快确定迪基的死跟“蝉”有关。何谓“蝉”?“蝉”经常出现在间谍小说中,是冷战时代潜伏在英国社会里的苏联间谍的代号。虽然早在冷战结束初期,军情五处已认定“蝉”只不过是苏联刻意制造来扰乱视听的假情报,但兰姆还是持续调查,斯劳部门也因此再次被卷入总部的阴谋。经过奔走,兰姆厘清了前因后果:在结束冷战的20多年后,依然蛰伏在英国的“蝉”——传说中的“波波夫”在发现自己罹癌将不久于人世后,决心为他昔日的英国情报下线,即被金钱策反的前军情五处局长帕特纳的死,进行复仇。也就是说,第二季(包含系列小说《亡狮》)讲的是苏联的冷战遗绪对英国进行复仇的故事。

波波夫为何在潜伏英国多年后,不惜暴露身份也要复仇?这是出于对帕特纳的愧疚,以及当年在谍报工作上输给死敌兰姆的不甘;兰姆又为何在听闻早已被他遗忘多年的迪基的死讯后,火速展开调查?这同样出于对同僚的愧疚,以及想彻底弄清楚冷战遗留下的谜题之真相的动力。换言之,在后冷战时代,不管哪一个阵营的冷战间谍,都背负着不堪负荷的冷战记忆,苟活于世。他们对冷战时代又爱又恨,爱的是那个时代曾让他们光彩夺目,恨的是那个时代更让他们满身疮痍。至关重要的是,在后冷战时代,他们不仅是过去被后冷战时代抹除了,连同未来,也一并被送葬。而这样一道冷战之伤,连昔日的硬汉间谍兰姆都难以承受,他只能以废来镇定心灵,以大量烟酒来麻醉疼痛,以舌功彪炳的毒舌十级来避免与下属产生感情,以老练的前线谍报经验来保护斯劳部门的“鲁蛇”们少被“伦敦规则”吞噬。

出于不同艺术形式之间的表现差异与受众需求,《流人》每一季都会对原著进行改编,但故事主轴的改动不大,除了第五季。第五季的原著《伦敦规则》设定在英国发动去稳定化恐怖袭击的是北朝鲜安全部门,但剧集改成了利比亚,以暗示北约在2011年对利比亚的干涉。从这一调整,可得知比起相对遥远的冷战,剧集欲更加贴近进入21世纪后的全球政治现实,遂将侧重点聚焦在英国近年的“干涉主义”。在“干涉主义”的政策主导下,英国为了自身的长期利益,干预他国政权,失败后又求全身而退,利比亚正是曾被英国牺牲掉的祭品之一。如此一想,便会觉得改成利比亚其实挺贴合小说名“伦敦规则”所指涉的“明哲保身”,如此当然也就只能搁置“老卡尔怀特—兰姆—瑞弗”这条冷战叙事。

这样比较大的改动,应该是经过米克‧赫伦同意的,但这一点都不奇怪。倘若我们从间谍文学叙事的角度出发,来思考这个问题,便会注意到,米克‧赫伦作为一个出生于后冷战时代的反英雄叙事、反传统间谍文学叙事的小说家,并且在他的间谍小说里不见007式的惊险动作场面,也不见Q制造的先进武器等这类带有娱乐性的刺激元素,如此我们便会发现,米克‧赫伦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紧紧锁定在英国官僚体系、干涉主义、脱欧后的政治极化等,尤其是知识精英对这样一种状况的无能为力,或说有志难伸。如此,我们便可知晓,米克‧赫伦要探问的,不仅仅是冷战遗产在后冷战时代的继承与延续,还有对西方文明堕落的焦虑。

剧集《巅峰对决》海报
▲剧集《巅峰对决》海报导演及编剧:雅各布·提尔尼,主演:哈德森·威廉姆斯与康纳·斯托瑞首播:2025.11.28,单集片长:43-55分钟

说到传统类型,与米克‧赫伦的反类型不同,加拿大小说家瑞秋‧里德(Rachel Reid)的男男罗曼史小说“游戏改变者”(Game Changers)系列,则非常尊重传统类型。当这个尊重传统类型的男男罗曼史系列小说被雅各布‧提尔尼(Jacob Tierney)改编成剧集《巅峰对决》(*Heated Rivalry*)后,一举在2025年底让加拿大成为世界的焦点,尽吐特朗普上台后对加拿大施加的诸种羞辱的怨气,展现出加拿大惊人的文化想象力与艺术创造力。

Game Changers(《游戏改变者》)
▲Game Changers(《游戏改变者》)首作Game Changer创作于2016年,最初是一部以美国队长和冬兵的CP为原型创作的同人小说Rachel Reid,Carina Press™Audiobook available from Tantor Audio
Heated Rivalry(《巅峰对决》)
▲Heated Rivalry(《巅峰对决》)Rachel Reid,Carina Press™Audiobook available from Tantor Audio

剧集《巅峰对决》主要以“游戏改变者”系列的第二部《巅峰对决》(*Heated Rivalry*)为主线,第一部《游戏改变者》(*Game Changers*)为副线,进行改编。故事讲述俄罗斯的冰球天才球员Ilya与他来自加拿大的亚裔劲敌Shane从2007年起,将近十年的秘密恋情。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地缘政治背景与家庭生长环境的两人,在冰球场上是旗鼓相当的竞争宿敌,但在私下,两人却在赤裸裸恐同(且厌女)的冰球运动圈中,逐渐卸下恐惧与心房,从一开始的调教式肉体性爱关系变成互许终身的同性伴侣。

这部前期几乎没有太多宣发的剧集,由加拿大本土Crave平台出品,经HBO同步上线后,异军突起,横扫全球社交媒体,包括加拿大前总理特鲁多(Justin Trudeau)、万众瞩目的当红纽约市长马姆达尼(Zohran Mamdani)在内的公众人物们,也都不吝倾情力推,更不用说倾巢而出的各种“磕学家”、腐女、LGBTQ+社群、顺性恋者等,他们甚至还脑力激荡出名震江湖的新学派——“巅学”。

不过认真说来,撇开横扫社交媒体的“巅学”与“磕学”,《巅峰对决》其实是一个具有众多分析角度与可能的丰富文本,只单纯地把它框定在亚文化的耽美文本来接受,着实小看了与加拿大电影奇才泽维尔‧多兰(Xavier Dolan)长期合作的雅各布‧提尔尼的叙事能力与创作力,更削弱了该文本的言说力量与艺术价值,特别是还忽视了弥漫在剧集中的浓厚“俄罗斯性”(Russianness)与“漫长的后冷战”,而这主要体现在Ilya这个人物。

在我看来,Ilya是剧集中最值得讨论的角色之一,这自然来自于我对他身上的“俄罗斯性”的在意。Ilya身上的“俄罗斯性”可说是一把双面刃,“俄罗斯性”所带出的异域风情,是他对Shane具有强烈吸引力的因素之一,却也是造成他与Shane的情感在其内心变成一场巨大的撕裂与拉扯的深层原因,因为比起冰球运动圈的恐同,内建的“俄罗斯性”更对Ilya起着强烈的作用,尤其是这个作用还是深层的、内化的、无法抵抗的,且不知不觉。

在LGBT的问题上,俄罗斯并未在法律上直接禁止同性恋行为,且从1993年起,同性性行为也已合法化,但俄罗斯还是透过一系列立法和社会政策,来严格限制LGBT群体的公开表达、宣传与权利。这种压制性政策的形成,自然与俄罗斯的历史传统、宗教、政治策略,乃至社会结构密切相关。剧中Ilya与警察高层父亲的关系,以及他从不离身的东正教十字架项链,都明确表现出这种“俄罗斯性”里的规训结构的如影随形。换言之,禁锢Ilya这头俄罗斯猛兽的,从来不是Shane所面临的性向认同,而是来自于自小接受的家族、国族乃至国家机器的规训。这条在Ilya与Shane进行“肉体搏击”时,频繁地在镜头前晃动的东正教十字架项链,是Ilya自杀的母亲的遗物,以Ilya的父亲为首的父权规训,让他的母亲悲伤到决定了结自己的生命,抛下年仅12岁的Ilya。也因此,这条项链可说是规训与禁锢的具象,它无时无刻都提醒着Ilya必须要服从规训,如此才不会被家族、国族乃至国家机器的规训所伤,才能有家可回不再被抛弃,即便俄罗斯从来没给予他归属感。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俄罗斯对LGBT的压制性政策,还出于俄罗斯从冷战以来与西方的紧张关系。俄罗斯将LGBT权利定义为“西方文化殖民工具”,进而通过抵制其“强加价值观”来彰显主权独立。这具体表现在2023年,俄罗斯禁止欧洲法院关于LGBT权利的判决在俄执行这一政策上。面对西方的制裁,俄罗斯非但没有低头,反而进一步加速“去西方化”,将反LGBT政策作为“抵抗文化渗透”的象征,并将欧美国家的跨性别者权益法案形容成是“精神错乱”。由此可知,规训Ilya的除了俄罗斯自身的规训结构之外,还含括了“漫长的后冷战”对俄罗斯起着的作用。

此外,“漫长的后冷战”也显示在Ilya对美国的接受上。根据小说里的表述,美国生活似乎没有那么对Ilya的脾性;在剧集里,他也屡屡批评在美国喝不到好的伏特加,且唯一声气相通的好友是发小——俄裔美籍的Svetlana,最后一集更传达出Ilya打算离开美国,前往加拿大打球的讯息。当然,这个选择除了是因为他与Shane确定了关系,亦可视作是“漫长的后冷战”与他身上的“俄罗斯性”相抵触的一个必然结果。进一步说,这似乎还侧面表明了“漫长的后冷战”在隐约之间也对瑞秋‧里德发挥着作用,比如她刻意将Ilya的情感对象设定是加拿大人(甚至还带有一半亚裔血统),毕竟Ilya可是美国波士顿突击者队的队长,比赛与休赛之外的时间,更多住在波士顿。

即便如此,Ilya和Shane要想修成正果,没有美国的助力是不行的,毕竟以冷战逻辑来说,只有美国老大哥能有效对“俄罗斯性”进行压制。前文曾强调,瑞秋‧里德是一个尊重传统类型的男男罗曼史小说家。换言之,Ilya和Shane的最终结局,毫无悬念地只能是“喜”!(请让我们尽情为他们喝彩!)但不可避而不谈的是,剧集里的这个“喜”,除了来自情感的双向奔赴之外,更来自两个重要的前提:一是Ilya因父亲过世终得以断开与俄罗斯的联结;二是勇敢的美国纽约队队长Scott身先士卒,在球场上公开出柜。换句话说,当Ilya透过父亲离世完成了“弑俄罗斯性”(或说“弑父”)后,还得有美国队长的助力,才能更加弱化“俄罗斯性”对他进行的制约,让他得以放手一搏,接受Shane的邀约,前往Shane的小木屋共度两周。可以这么说,是美国老大哥出手才让Ilya与Shane得以成为第二批的“游戏改变者”。

必须说明的是,美国队长出柜的情节,其实是来自既导又编的雅各布‧提尔尼对这个系列作品的独特理解。剧集中关于美国队长的桥段,来自系列第一部《游戏改变者》,讲述的就是美国队长为爱出柜的故事。也就是说,雅各布‧提尔尼将《游戏改变者》的故事,拿来当作剧集《巅峰对决》的副线,并让这条副线有效地支撑主线的发展。副线的导入不仅给予了Ilya与Shane的爱情完成一个合理性,更注定让剧集《巅峰对决》进入经典之林。虽然无法确认雅各布‧提尔尼这个处理是否有叙事之外的考量,但无论如何,这样的安排隐约都让人感觉到,即便在后冷战时代,冷战逻辑在明里暗里还是起着作用,就不说这部被称为“加拿大的奇迹”的剧集,最终也还是得靠美国串流影音平台才能出口全世界,进而享受到站在世界中心的滋味。

The Long Game(《漫长的游戏》)
▲The Long Game(《漫长的游戏》)Rachel Reid,Carina Press™:ebook, paperback, and audiobook,2022

不难想见,在冷战逻辑弥漫的情况下,雅各布‧提尔尼将要面对的下一道难题,应该就是该如何去处理在Ilya的“俄罗斯性”被连根拔起,植入Shane所象征的加拿大中产白人亚裔社会这颗隐雷。会如此说,是因为从《巅峰对决》的续集,即系列作品的第六部《漫长的游戏》(*The Long Game*)中可得知,“弑父”的后座力让Ilya破碎了,出现了抑郁倾向,而Shane也因和Ilya的关系外泄而被蒙特利尔球团释出,可此时已经没有美国老大哥在场助力了,问题该当何解?(包括当以Shane为代表的模范少数族裔不再模范了,又该当何解?这得等第二季上线后,才有办法进一步做出讨论。)毕竟,瑞秋‧里德可从尊重传统类型的出发点,用“爱可以解决一切”来化解,但雅各布‧提尔尼不能,因为他在第一季中已经把这个问题放上台面,他只能去思考如何在不改變“喜”的結局這一前提下,在“漫長的後冷戰”的氛圍中,妥善且合理的完成他的敘事。

漫长的战败:日本的文化创伤、记忆与认同
▲《漫长的战败:日本的文化创伤、记忆与认同》[美]桥本明子 著,李鹏程 译,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21

最后要说的是,标题的“漫长的后冷战”,借鉴自日裔美籍社会学学者桥本明子在《漫长的战败》(*The Long Defaet*)一书中,提出的“漫长的战败”这个概念。在我看来,桥本明子的这一提法,或有再行商榷的空间,因为若以时间概念来说,“战败”指的是政府宣告战败的那一个当下时间点,而自那个时间点以后,就应该称之为“战后”。如此,以“漫长的战后”称之或许更加适切。不过,倘若以一种战败那个时间点当下的氛围去理解的话,也许就不会那么难以接受这个表述。

以此来考虑冷战与后冷战。众所周知,冷战结束普遍指苏联解体的那一天,此后便是后冷战的开始,至于后冷战何时结束,目前谁也说不准,况且,即便结束了,后冷战还是会以一种氛围的形式,漫长的弥漫在我们周边,包括在我们都热爱的亚文化作品里。至于我们该如何在找出弥漫着“漫长的后冷战”的亚文化作品后,对它做出有效的分析与拆解,从而对“漫长的后冷战”进行批判与继承,乃至反省与提醒,这就是我们这些同时对战争、历史与亚文化有所关心的研究者的工作了。与此同时,若我们能进一步将这个工作成果运用于教学,或许还能让我们那些热烈拥抱亚文化的学生愿意去认识历史,进入历史,特别是在现在这个尤其需要拥有历史感觉与历史想象力的当下。

・原文先刊于“OPENBOOK阅读志”(2026年3月16日)。原文对原稿进行了删改,在此复原原稿。

・感谢作者及刊物授权转载。

・图片源于网络。

作者简介


蔡钰淩,台北人,闽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助理教授。(台湾)清华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硕士,(北京)清华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博士。曾于日本菲利斯女学院大学、岩手大学交换留学。主要研究领域为东亚文学与文化关系、东亚大众文化、中日比较文学。著有《林京子的上海书写》(光启书局,2024)。

饴鱼编辑

换胃思考审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