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2024年忙碌于书稿之间，年初粗略拟定的个人阅读计划都没能完成，但买书的花销却创了历史记录，所以竟然也觉得还有不小的收获，至少在书皮浏览这一领域的功夫没有完全荒废，也算是奇特的自我慰藉了。
好在陈言老师向我约稿时，准许我结合兴趣和工作来谈，这就减轻了我不少心理负担，可以放开一点，不必太担心离题万里，说些没头没脑的话，惹谓无名各位读者厌烦。正好2025年是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东亚”自然内在于这一世界性问题之中，因此下面我大体围绕“二战”这个时间节点展开叙述。
开明书店2024年出版的“冷战年代的世界与中国”丛书（第一辑七种）想必很多读者早有听闻，我同列位一样，也对这套书有着相当的兴趣。其中最吸引我的，是崔海智著《世界革命的最后努力：欧洲共产党和工人党情报局的兴衰（1947—1956）》，最先买来读完的也是这本。就共产党情报局这一组织而言，长期面临着相关通史论述必提及，但专深研究几不可见的窘境，这点从作者的文献综述中也能窥见一二。受限于档案材料（其在苏联时期密级较高），对这一组织的研究在1990年代才起步，俄国学者的研究成果顺理成章最为丰富，欧美和中国学界也偶有研究出现（有一些此前在国内出版过），但大多已经是前些年的成果了。
《情报局的兴衰》这本书，就是在既有研究的基础上，利用解密档案（作者称相关“俄国档案的解密已经比较充分”）和作者新发掘的档案，尝试从苏联对外政策深层逻辑、动态的国际关系和国际共运发展史的角度对情报局的兴衰过程做一全面梳理，揭示其产生和解散的原因、运转机制和相关重要历史事件，其中就包括与中国息息相关的东方情报局构想。全书按照时间顺序，以重要历史事件为节点展开论述，从“二战”期间共产国际的解散讲起（1943年前后），一直到1956年情报局解散，其中令我印象较深的地方有三：一是1921年前后列宁依据现实形势提出的两种意识形态“和平共处”的观点；二是1943年共产国际在战时急迫态势下的仓促解散；三是1949年前后中苏双边在磋商中构想的从来没有实现的东方局。——说也奇怪，这些其实是情报局的前史或支流，不是作者的叙述重点，但我读来却津津有味。此外，就苏联在战后试图延续反法西斯同盟、争取和平发展空间而推行的“大国合作”战略，以及为应对马歇尔计划、西欧联合和北约建立等而发起的广泛的“和平运动”，作者围绕情报局这条主线对相关史事有较为详细的梳理，让我脑海中的相关历史链条更为清晰，这也是一大收获。情报局本身的历史倒是没有我阅读前期待的那种谍战色彩（该组织也没我之前设想的那般重要，大部分时间和“世界革命”毫无瓜葛，书名似乎有些讨巧了），倒是又补了一次苏南冲突的课，且通过作者对各成员党就某些问题看法的铺陈（稍嫌绵密），间接阅读了不少一手材料，这在我自己是完全做不到的。
在阅读《情报局的兴衰》一书时，还有些意外的收获。全书第一章论述了共产国际解散前后的情况，作者不时引用《季米特洛夫日记选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的内容，引起了我的兴趣。找来此书后更觉有意思，《日记选编》所在丛书，叫“冷战年代的中国与世界”（开始还一度看错，以为和开明书店的丛书名一模一样），两套书都是沈志华老师牵头的。时过境迁，虽然都围绕冷战这个话题展开，但各自丛书总序体现的出发点已经颇不一样了，结合当今的世界局势来看，令人感慨。
季米特洛夫在老一辈那里是著名国际友人，但和我年龄相仿的人，知道他的恐怕是少数。在国际共运的历史上，季米特洛夫占据着重要位置，尤其是1935—1943年担任共产国际总书记期间，影响了包括中国革命在内的许多重大历史事件。他的日记从1933年记起，一直记到1949年去世前不久，今天能够看到这份文献，不得不说也得益于冷战的结束和相关档案的解密。我们目前能看到的中文版日记虽是节本（在此呼吁全本早日翻译出版），但也蕴含着丰富的信息量，对一些历史事件能发挥旁证和参照的功能，是珍贵的一手材料。
以1941年6月22日苏德战争爆发为例。苏联战前情报问题，即斯大林是否知晓或在何种程度知晓纳粹的侵略计划和时间，向来是学界和历史爱好者热议的一个话题。我近来读到鹿锡俊老师《蒋介石对苏德战争的预测及因应》一文（《抗日战争研究》2014年第1期），里面谈到蒋对苏德战争的预测问题，粗略而言是：蒋称战争将于6月21日爆发，周拿到情报于6月16日发电报给中央，毛收到电报即指示中共中央向苏联发出警告，为苏联争得一周宝贵时间。鹿老师接着写道：“对此苏方曾表示了对中共中央的感谢。至于苏联是否知道它所感谢的中共中央的情报其实来自于蒋介石，只能留待他日再作考证了。”
在我看来，这一“再作考证”，或可从《日记选编》得到一些线索。季米特洛夫在1941年6月21日的日记中这样写道：
在周恩来从重庆发给延安（毛泽东）的电报中曾指出，蒋介石坚定地宣布德国将进攻苏联，而且还说出了日期——1941年6月21日。（《日记选编》，第142页）
考虑到季米特洛夫和斯大林的关系，可合理推测斯大林对此情报前后的情况也有着一定了解。其实苏联情报来源何止一端，档案显示，至少从1940年下半年开始，直到1941年6月22日凌晨纳粹发动进攻之前数小时，各种层级的关于纳粹动向的情报大量发往苏联高层。诸位可曾记得电影《首尔之春》里，首尔警备司令为压灭叛军计划调兵遣将的过程？苏德在开战前的试探和小动作，比电影里不知还要惊险多少。
说来也有意思，季米特洛夫记日记的习惯，和纳粹还有着干系。1933年，希特勒为清扫通往权力顶点的道路，于2月操纵“国会纵火案”，旋即镇压国会内左翼政党，并逮捕共产党员，时任共产国际西欧局领导人的季米特洛夫就受诬陷，被捕入狱。他之记日记，就是从被捕后开始的。后来对季米特洛夫的审讯，也是国际共运史上的一段传奇——他自己为自己辩护，驳斥了纳粹的污蔑（和戈林、戈陪尔都交过手），还借机宣扬了自己的共产主义信仰，最终被无罪释放。——后边才有了1934年出狱来到苏联，转过年又领导共产国际这一系列事情。1958年三联书店选译了季米特洛夫在审讯中的两个发言，出版了一本叫《控诉法西斯》的小册子。小册子的校译者署名种冲，也就是日后掌舵三联的沈昌文。由于是三联老书，页数也不多，便顺带着读了一遍。没承想沈先生译笔还挺筋道，和成名之后口述回忆中的文风颇不一样。至于内容，看那个年代的老书总是乐趣多多。
顺带一提，现在这本书豆瓣中的封面，其实是1971年人民出版社再版时用的，和1958年版不是一个（各位在这里看到的1958年版封面是我扫描的）。两相比较，1971年版封面上的季米特洛夫姿态更加大义凛然，书中“出版者的话”也更加富有战斗色彩，还删去了1958年版附的一篇相关期刊文章。出版是时代的面庞。
另有相关几本新出版的书，我或多或少翻阅过（或了解过），也简单说说。
李少军著《近代日本在长江流域的扩张（1862—1937）》（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4年）一书借助扎实的文献材料，特别是大量日文材料，首次较为细致地梳理了1862—1937年间日本在长江流域经营商贸、攫取资源、设立租借、建立军事存在和输出资本的历史过程（同时还有日本前述行径激起的中国民众的反应），内容全面而细致，披露了大量经济统计数据和原始档案记录。以往对日本侵华一事，国内学者从多个角度有着众多论述，积累了相当可观的研究成果，这本书在此种情况下能另辟蹊径，填补一方空白，实属难得。同时，书中呈现的一手材料（如对日本外务省通商局档案的运用），无疑也为后续研究提供了诸多线索乃至可以进一步展开的话题。对有些史事的观察与探讨，比如近代中国长江流域省份大量留日学生的出现，也可从这本书中获得一定具有“经济基础”意味的解释。（不过，这本小16开、428页的书，定价却到了158元，也着实让我的“经济基础”动摇了一番。）
在此请允许我岔开一笔，写点自己的偶然发现。作者在论述五四运动对日货的抵制时，从满铁经济调查会的文献中转引了美国经济史家雷麦（C. F. Remer）的著作（第290页）。我翻阅至此，突然想起在编尾崎秀实《暴风雨中的中国》一书时，遇到过一位美国学者“雷默”，尾崎在不同文章中几次引用这位“雷默”的观点，想来是当作比较权威的学者加以参考的。我编书时颇有些不解，不知这是何方神圣。想来“雷麦”“雷默”只是译名有别，当是指同一个人，遂在这次再会时下定决心对其做些背景调查。
经此一查，才知道这位Remer确实不是随便一个什么人。他曾任教于上海圣约翰大学，以研究中国国际贸易问题著称，甚至有说他对基督教入华史也颇有研究，影响了陈垣。他的书在1920年代出过英文版（有的是商务印书馆出的），到了1950年代，其两本主要著作相继译成了中文，分别是《外人在华投资》（商务印书馆，1953年；署名“雷麦”），和《中国对外贸易》（三联书店，1958年；署名“西·甫·里默”）。以当时的出版要求，想来是把Remer当成相当权威的学者——他的著作在某些方面确实具有权威性，如探讨1930年之前列强在华投资问题，上述前一种书就是必备的，只是如今的影响似乎降低了许多——才加以译介的。至此也算是解了我几年前的一个疑问。
郝江东著《隐秘与伟大：东北抗联后期斗争史（1938—1945）》（开明书店，2024年）也是一本令我眼前一亮的著作。以我有限的观察，东北抗联的赫赫威名，同对其的薄弱研究之间，有着鲜明的对比，这点在“十四年抗战”提法逐步确立起来的历史阶段，似乎也没有大的改观。《后期斗争史》的出版，无疑意味着这一领域的研究向前迈出了重要一步，值得重视。
全书的叙事视角和节奏张弛有度，具有可读性，同时又能用史料说话，有相当的学术保证，是本扎实的研究著作。我特别注意到，作者自述花大力气搜罗一手史料，但“难度极大”，其笔下地方档案馆对馆藏档案的处理方式，令人唏嘘。他对此不加回护，坦言直书（或许在其他许多研究领域，这样的现象也不能说见不到），同行文中偶见的性情流露一道，使得全书富有气息，能见出作者对研究的情感投入。我作为读者，自然更喜欢看这样的学术著作。（只是书中突然蹦出来的个别编校错误，让我着实有些措不及防。）
就东北抗联1938年后愈来愈浓重的“苏联色彩”——先是1938年后东北抗联面临绝难处境而生出的同苏联的接触，再是1942年以抗联将士为主体的第88独立步兵旅在苏联的正式组建——作者几乎是按年月逐次梳理，兼顾苏联高层、共产国际、中共中央、日本政府等几个方面的互动关系，使以往一些面目模糊的历史关节走了出来。与此同时，针对某些习焉不察或看似正确的观点与结论，如独立步兵旅成立的确切时间，作者也有基于史料和实证研究的修正，颇可一读。再就是，就绪论所言全书一些有待进一步补充和完善的地方——我就对东北抗联历史上的“朝鲜因素”很感兴趣——希望不远的将来有优秀的作品出现。
另外，“近代日本对华调查档案资料丛刊”（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9年至今）2024年推出了第九、第十辑。近代以来的日本通过各种渠道、借助各种手段，对中国的地产物资、社会经济、文化风俗和军事交通等各个方面，有着令人瞠目的海量调查记录。国家图书馆出版社的这套丛刊，即是以影印的形式，按一定主题（或调查主体）呈现这些日文原始文献，例如较为人熟知的《满铁调查月报》（第一辑全100册）、兴亚院调查（第五辑全60册）等等。丛刊价格不菲，但我预计会进入馆藏渠道，方便学者在图书馆调用。丛刊的陆续出版，无疑大大推进了相关学术研究的资料积累——这些侵略者的日文记录时至今日也有必要通过研究梳理让国内读者予以了解——也期待将来充分利用这批材料而涌现出的成果。说实话，作为读者有点迫不及待了。
最后借这个场合，谈一点和工作相关的。
2024年编广松涉《“近代的超克”论》时下了些功夫，顺利的话，读者开春就能见到这本书了。“近代的超克”是日本近现代思想史上很重要的一个话题，但处理起来也着实棘手，这种“棘手”的感觉是包括研究和出版两个层面在内的。原始史料集在中文世界还不可见，日本战后大量围绕这个话题进行讨论的研究著作也没有译介，在这样的条件下，能经自己的手推出这部重要的著作——我是以读者和编辑的双重身份面对它的——内心颇感幸运。
熟悉三联的读者，特别是如果您还关注三联围绕日本思想展开的一系列出版物，大概马上就会想到此前一些年我们推出的竹内好著《近代的超克》（2005、2016年），和子安宣邦著《何谓“现代的超克”》（2018年），两本书都有相当数量的读者，有较为广泛的影响。算上即将推出的《“近代的超克”论》，三本书正可组成“超克论三部曲”——竹内好的书写作于1950年代，广松涉的是1970年代，子安宣邦的是2000年代——为国内读书界深入了解相关讨论在日本的递进关系提供参考。
笼统来说，“近代的超克”是日本1941年侵袭珍珠港，引发同美国的太平洋战争之后，日本部分知识分子试图在思想上就本国对外侵略战争加以“理解”和“辩护”所引出的课题。他们试图“超克”的对象一般认为同时包括欧美和苏联这对西方现代性的双生子，如此也就意味着对西方现代性的整体“超越”，对外侵略战争就这样成了向他们眼中更高阶文明前进的一个步骤。用广松涉书中的引述来说，就是“在政治上超克民主主义，经济上超克资本主义，思想上超克自由主义”。
“超克论”的代表有《文学界》杂志的成员（如小林秀雄）、日本浪漫派代表保田与重郎和京都学派的哲学家群体，上述竹内好的《近代的超克》对前两者（其中又尤其着力阐发保田与重郎的思想可能）的思想状况多有讨论，而子安宣邦的《何谓“现代的超克”》又在同竹内好的“超克论”认识交锋的意图下，站在21世纪重新梳理这个思想课题所带来的相关启发与教训。与前两本书的侧重点稍有不同，广松涉有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背景，因此他这本《“近代的超克”论》花费大量篇幅对京都学派哲学家们的思想加以征引和分析——包括西田几多郎、田边元、高坂正显和高山岩男等——又将时代背景、重要历史事件同思想舆论发展的双向联系打通，在不算大的篇幅内触及了许多盘根错节的重要问题，值得读者期待。
这本《“近代的超克”论》是进行中的“20世纪日本思想”丛书的一种。丛书自2022年推出丸山真男两本著作，至今已经走过两年多的时光，有6本书相继和读者见面，后续还会有新作推出。我时常关注读者对这套书的评论，在此也想简单说说我作为编辑对这套书的理解。与如今出版业追新的趋势（我指像引进上野千鹤子的著作那样出书）不太一样，这套书更多关注日本思想（当然只是其中相对进步的）在20世纪真实走过的历程，首先赋予纳入其中的作品以文献的性质，以期建立一套关于20世纪日本的“思想档案”。故此，如果这套书的出版能够使国内读者通过这些思想上的“一手材料”更接近历史的真实情况，或进一步激发了读者探寻历史真实发展逻辑的的愿望，那么我们的工作就是有意义的。我以为，那些能够长久流传，为一代代读者所阅读的著作，哪怕是异域的，都和我们当下的自我理解息息相关。希望有更多的读者喜爱这套书。
作者简介
周玖龄，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编辑。编辑岗位上的热心读者，读者群体中的质检专员。编稿好累，看看书吧。
TINKEN编辑
夏生审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