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讯】饭仓照平｜《中国民间故事与日本——寻找亚洲民间叙事的源流》

饭仓照平先生毕生致力于中国民间文学研究与中日民间学术交流，晚年抱病笔耕，完成了凝聚毕生治学心血的最后一部专著。书籍问世不久，先生便与世长辞。为完成先生遗愿，中日两国学者、学子自发组建义务翻译与校译团队，历经六年坚守，以赤诚之心续写了中日民间文学交流的动人篇章。

书中，饭仓先生不仅梳理了中国传统民间故事东传日本的脉络，更以宏阔而严谨的学术视野，聚焦中国近代特殊历史语境下的抗日民间故事，以客观中正的民间文学视野深耕细研，跨越历史隔阂与国别壁垒，系统梳理并阐释这一承载民族苦难与风骨的民间叙事，极具学术价值与历史意义。

这本著作，既是饭仓先生数十年学术生涯的集大成之作，也是他留给中日民间文学研究界的一份厚重礼物。从孟姜女的层累演变，到董永故事的跨海传播；从抗日记忆的民间叙事，到中日民俗学交流史的深情回望——全书始终贯穿着一个问题意识：民间故事如何跨越国界与时代，成为亚洲民众共享的精神原乡？

《中国民间故事与日本——寻找亚洲民间叙事的源流》（日文原版『中国民話と日本ーーアジアの物語の原郷を求めて』）于2019年5月出版。然而，仅仅两个月后，作者饭仓照平先生便与世长辞。这本书，成了他生前最后一本著作。据何彬老师讲，饭仓先生一直希望这本书能译介到中国，能够与中国学者交流他的学术思考。他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尽管身患癌症、身体极度虚弱，仍然坚持将书中引用的文献逐一整理出来，按章节分门别类，装入一个大纸箱，只为日后若有机会出版中文版，能给译者提供些许便利。

听到这些，不由得让我想起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那是在明治大学参加完故事学研讨会之后，因为同路，我们一起去车站，一路上聊了许多。到了车站，要换乘不同方向的电车，我目送他走进检票口。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朝我笑了笑，转身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举起右手，向着空中轻轻挥了挥，似与我道别。

从那以后，每当读到他的文章、看到他的名字，那个道别的场景总会浮现在眼前。

今天，收到出版社寄来的中译本，先生向空中挥手道别的情景再次出现在眼前。

这本著作以历史文献考据与跨国比较为主线，综合运用类型学、传播学、口述史与学术史等方法，系统梳理了以孟姜女、梁祝、董永等为代表的中国民间故事在东亚及世界范围内的源流、传播与变异，并深入考察了近现代中日关系在民间记忆中的多重叠加（尤以抗日故事最为着力），是一部具有实证深度与学科史视野的民间文学跨文化研究力作。

第一章关于孟姜女故事的研究，源自饭仓先生在博士论文基础上的深入探讨，系统梳理了该故事从先秦至明清、由历史记载演变为民间传唱的流变过程。该章通过纵向溯源（从先秦到明清）、横向比较（南北地域、不同文体、中外母题）与社会史解读（将文本置于劳役、暴政、民俗等语境中）三个维度，揭示了一个民间故事如何在千年流传中不断叠加新的时代内容，最终成为“民众记忆”的载体。可以看出，这一章受到顾颉刚孟姜女故事研究及其“层累地造成的古史”说的影响，这一点在第五章《研究溯往》中作者也有提到，体现了中日学术在民间文学研究领域的承继与对话。

第二章重点探讨了中国“三大童话”（《老虎外婆》《老虎精》《蛇郎》）以及《董永型天仙故事》在日本、韩国及中国少数民族中的流传与变异。研究以中国民间故事为原点，追踪其在日本、韩国及中国南方少数民族中的“旅行轨迹”，揭示同一故事类型在不同文化中的相似性与差异性。其中最为精彩的是对《董永型天仙故事》的跨文化考察：从汉代画像石、敦煌变文到明清戏曲、现代黄梅戏《天仙配》，梳理了董永故事两千多年的演变史，奠定了跨文化比较的基础；在此基础上，比较中国汉族、中国少数民族、日本、韩国、冲绳等不同地域的异同，分析传播路径与变异原因，并指出“董永型”故事可能直接从中国传入冲绳这一具体传播路径。

第三章为《中国民间故事的世界》，作者立足跨文化比较视角，系统探讨了中国民间故事在东亚乃至世界范围内的传播路径、形态变异与共通特质。

在具体研究中，悲恋殉情故事谱系以《梁山伯与祝英台》为核心，作者追溯其与六朝《华山畿》、汉代《焦仲卿妻》等经典故事的内在关联，并指出此类悲恋殉情故事在汉族民间相对罕见，推测其可能吸收了南方少数民族相关故事的核心内容——如傣族《娥并与桑落》、彝族《一双彩虹》，并在经长江流域南下的传播过程中完成了本土化改造，同时指出该故事类型在日本《曾我物语》中亦有引用，体现了其影响的广泛性。

关于中国民间故事的世界分布，文中通过多个具体案例展开分析：《旁竾》与日本《取瘤》、朝鲜《独脚鬼》形成对应，清晰反映出东亚民间故事共享的共同渊源；“一张牛皮”故事则从腓尼基女王狄多建迦太基国的传说，延伸至《聊斋志异》中的荷兰人形象，再到台湾、天津地区的抗日传说，揭示了殖民者欺骗母题的跨文化流变轨迹；“水泡制敌”个案中，宋代《夷坚志》记载的谋杀告发故事，经朝鲜半岛逐步传至日本山梨县，直观展现了民间故事传播的具体路径。此外，在“红眼预言／土地陷没”母题的研究中，作者从《搜神记》中“城门血”的记载出发，追踪至日本五岛列岛、德岛龟岛的相关传说，清晰梳理了中国“血＝灾难”这一核心母题在日本的在地化演变过程，进一步丰富了跨文化研究的维度。

本章末尾还延伸至中日民俗学交流史的考察，重点梳理了周作人与柳田国男、南方熊楠之间的学术关联，搭建起民间故事研究与学术交流史之间的桥梁。研究方法层面，本章大量引用20世纪初歌谣研究会及民国时期的民间故事采集成果，强调文献资料之外，口头传承作为民间故事的原生载体，是开展相关研究的根本依据。这一观点与全书的研究方法论形成呼应，强化了整部著作的学术严谨性。

第四章《中国现代民间故事》系统梳理了1949年至1987年间中国出版物中以日本为题材的民间故事、传说、歌谣及抗日叙事，按历史时期（古代交流→倭寇→甲午→抗战→日据台湾）和主题（友好交流、抗敌、殖民记忆）对故事进行分类，构建起“中日关系”的民间叙事谱系，涵盖从徐福东渡、中日文化交流到倭寇、甲午战争、抗日战争乃至台湾日据时期的民间记忆。

东北抗日联军故事：杨靖宇、曹亚范等将领的智斗故事，人参姑娘助抗日、小英雄破狼狗圈、瞎老太太送米等被纳入革命叙事。

华北与华中抗日故事：盲艺人阿炳拒演、竹篱笆机关、尿壶点灯智取县城、民兵西瓜夺枪等，展现民众智慧。

女性英雄形象：龙潭姑娘、冰凌花刘冬花、火团姑娘等女性角色，以牺牲与变形（化石、化花、化火团）完成对侵略者的抵抗。

台湾日据时期的民间记忆：利用1990年代台湾采集的闽南语、客语民间文学资料，收录“改校门方向”的风水抗争、语言笑话（“尿倒了”谐音“上等”），以及流行歌《送君谱》被改编为《荣誉的军夫》等皇民化歌曲的案例，揭示殖民统治下的文化抵抗与语言暴力。

这一章大量运用口述史与讲述者研究，详细记录讲述者的姓名、年龄、职业、采集地点与时间，关注“谁在讲述、为何讲述”，呈现出近现代中日关系在中国民间记忆中的多层叠加，从古代友好到近代战争，从殖民压迫到抗日抵抗，最后落笔于台湾与东北两个特殊地域的复杂殖民遗产。

第五章《研究溯往》系统回顾了中国民间文学研究的个人学术回忆录，作者以自身经历为线索，串联起与李福清、钟敬文、大林太良、伊藤清司等学者的学术交往，以鲜为人知的细节记述勾画出几位大师级人物的人品、风范，这章末还附有“中国民话之会”45年的完整沿革记录。

这本著作，既是饭仓先生数十年学术生涯的集大成之作，也是他留给中日民间文学研究界的一份厚重礼物。从孟姜女的层累演变，到董永故事的跨海传播；从抗日记忆的民间叙事，到中日民俗学交流史的深情回望——全书始终贯穿着一个问题意识：民间故事如何跨越国界与时代，成为亚洲民众共享的精神原乡？

如今，中译本的出版，终于实现了先生生前的夙愿。

我想，在车站检票口前轻轻挥手道别的前辈，也以另一种方式，把他的学问与热忱，留在了中国读者中间。

浙江财经大学毕雪飞

2026年4月18日

饭仓照平先生和他最后一本著作

一、相识饭仓照平先生

接替饭仓照平教授退休后的空位入职东京都立大学（以下简称都立大）的我，在“中国民话之会”（以下简称民话之会）的研究会上见过几次饭仓照平先生。留学期间，一次刘魁立先生访日，应邀在民话之会的研究会上演讲，饭仓先生联系我做翻译；就职后去参加纪念娄子匡先生百岁会议，饭仓先生便邀我在民话之会的研究会上谈谈，之后一起整理一份娄子匡先生年谱，先生手头资料多，却以我和他联名的形式登在《中国民话之会通讯》上。

退休后的饭仓先生时时出现在中文系办公室，碰到时他会关心地询问中国最近的民间文学的研究状况。几次具体的交往，饭仓先生平易近人的语调和态度使我不再拘谨，有时会半开玩笑地自称我是饭仓老师的“后续者”，因为是填他的空位进来的。先生听了，也只是眯着眼笑不作声。

二、唯一的民间文学专著

几年后，所属大学改名称并调整编制，我调到人类学系，不大参加民话之会的活动，也很少见到饭仓先生。2019年6月，收到出版社寄来当月出版的饭仓先生新著《中国民间故事与日本——寻求亚洲民间故事的源流》，感慨老先生八十多岁，身体有恙还这么加油写书。不料收到书后大约一个月，就接到饭仓先生2019年7月24日病逝的消息。

本书附录的《饭仓照平人生和学术年谱》，记录了饭仓先生从毕业论文选题研究孟姜女开始，开启了一生关注和参与中国民间故事、传说研究、翻译和推介到日本的路程。

也许因为他在出版社工作时间长，编辑、翻译中国民间文学或者撰文讲述中国民间文艺研究成果以及各个阶段的现状的工作成果较多，据马场教授讲，饭仓老师在都立大学中文系做助教的三年，除了日常事务性工作，大部分精力都倾注在村松一弥主编的《中国少数民族民话集》的编辑和翻译上。接着他又专心整理南方熊楠文献多年，其成果获南方熊楠奖。

饭仓照平年谱里有一栏记述：1960年，东京都立大学中文系竹内好教授以辞职抗议日本政府重新修订日美安全保障条约，而后独立发行《中国》杂志。饭仓教授辞去在神户大学的教职，义务为这份刊物做了三年多的编辑工作。中国民话之会的事务局就设在都立大学中文系，1986年起，饭仓先生接过调出都立大的加藤千代老师，一直负责《中国民话之会通讯》的编辑、发行。此外，学术年谱记述的主要成果，编辑（中国）《少数民族文学集》《中国少数民族民话》，校订《南方熊楠全集》（十二卷），合编《竹内好全集》（十七卷），《鲁迅全集》（全二十卷）日本版编委，以及前面提到的竹内好主编《中国》杂志的编辑，这些工作占了大部分时间和精力。

专心于编辑和翻译工作，也致力于民话之会一直担负的民间学术交流窗口的任务也许因为这些事情会占去大部分精力，成为顾不上出版自己专著的原因。他最后一本专著也是唯一的一本民间文学专著（研究回想和记述的人物也是和民间文学或者民话之会相关的），便是这本书。

三、追思会上的一念而起

2019年底的饭仓照平追思会，追思发言时有人讲到饭仓先生最后那本书是在他辞世前一个月出版的。他有愿望把这本书介绍到中国，生前最后一段时间还强撑着身患癌症的病体，把写书引用的资料和出典等一点点整理出来，按章节分开整理出一个大纸箱，以供日后如果有机会翻译成中文版时方便译者，听得大家都有点动容。如何才能把饭仓教授这本书介绍到中国，成了那日的小议题。

不久后的2020年初，饭仓先生的弟子马场英子、同事木之内诚和笔者负责校译和协商出版事宜，饭仓弟子和中文系其他在学或毕业的留学生，加上特邀参加并欣然应允的北师大毕业的西村真志叶女士，共8位翻译者、3个校译人组成了饭仓著述义务翻译群，开启了由一念而起引发的一个没有确定出版社就动手翻译的、盲目而又目的明确的行动。翻译群成员在各自的工作和学业之外努力推进各自分担的翻译，讨论用词并仔细查询核对资料、反复修改翻译词语以尽量让翻译贴近原著。

至2021年初，初稿完成。而后那些为寻找出版社的艰辛日子，持续了1000多天。一念而起的一个小群体的行为，支撑我们持续不懈，终于产生了今日的结果。

四、志愿者团队

2019年饭仓照平先生追思会上众人的心愿，开启了十几个人参与的饭仓著作翻译行动，众人的努力和多方支持，才有了今日的结果。首先感谢日本勉诚社吉田祐辅社长的应允和提供样书，感谢石井正己先生多方面的支持和推动，感谢饭仓先生后人的理解和支持，感谢一直致力于民间文化研究出版的学苑出版社，感谢陈佳编辑，感谢翻译参与者，感谢周围人所有的诚意和善意。所有的心意汇集成一股力量，让饭仓教授最后一本专著的翻译有了白纸黑字的成果。终于能够以此报告给那日追思会的出席者，也可以用它告慰六年前去世的饭仓先生的在天之灵。

感谢翻译团队每一个人的无私付出，才能够把追思会上的话题和心愿化为现实，我们一起无怨无悔地携手努力，共同实现了饭仓先生的遗愿，助力实践了又一份中日民间学术交流。请允许我按照分担翻译章节顺序，罗列翻译者名字如下。他们是：代珂、杨川力、森弘惠、余澜、刘淼、西村真志叶、杨静芳、何彬。此外，马场、木之内、何彬负责校译和指导出版的诸多大小事宜。

五、中国民话之会

饭仓先生的人生和一个促进中日民间交流的组织有密不可分的关联。提到先生的研究活动，不得不提及“中国民话之会”。中国民话之会的前身是成立于1967年的都立大学“民间文学研究会”。村松一弥先生是课任老师，也就成了第一负责人。具体事务由硕士班加藤千代负责。民话之会开拓了日本口承文艺研究界、民间文学界、神话界和部分民俗学界直至80年代与中国开展人员和学术信息交流第一步的重要存在。从20世纪60年代起，中国民话之会通过自己的活动，积极介绍当时的中国民研会的活动、中国民间文学、神话学研究的动向、少数民族研究动向等，给当时还没有正式建交的日本民众和日本社会提供了十分稀少、贵重的新中国的信息。改革开放后，中国民研会、后来的中国民协和日本相关学界交流的第一步，也是从和中国民话之会交流开始的。

2011年宣言闭幕的中国民话之会（参照马场英子《介绍日本的“中国民话之会”》,川野明正《中国民话之会后期活动的回忆》），刊行了一百期《中国民话之会通讯》，在近半个世纪时间里，曾经在中国和日本的民间文学和口承文艺界、神话研究界之间起了重要的窗口和桥梁作用，促成新中国后第一个日本口承文艺学界的代表团访问中国，实现了改革开放后第一个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代表团（贾芝、马学良、王汝澜）访日。民话之会通过翻译和出版中国民间故事，打开了一个日本民众了解新中国的窗口。特集《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代表团访日》一文记述一例感人的故事。静冈县伊东市市民北岛岁枝曾经想全家自杀，她读了苗族民间故事《灯花》后获得勇气，打消了自杀念头一事，曾经被《人民日报》报道。之后的1981年，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邀请北岛母子访问中国，第一个访问日本的中国民间文学研究会（今日的民间文艺家协会前身）一行到日本后，还专程去伊东市看望北岛女士，这桩民间文学起因构筑的民间交流，因被当时的日本地方电视台和新闻报道而引起一阵轰动和关注新中国、关注中国民间文学的热潮（详情请参考《民间文化论坛》2021年第4期，特集《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代表团访日》一文）。翻译的苗族故事救了母女的故事，中国故事的感染力被民话之会传播到海外。

2021年，饭仓先生逝世第三年，感谢《民间文化论坛》辟出一份空间，以特集形式向国内学界和读者提供认识中国民话之会和饭仓先生与中国民间文学关联的历史回顾资料。特集是中日民间文学交流史的记述，也是饭仓先生致力于其中的热爱中国的历史呈现。

六、独特的都立大中文系

入职都立大人文学部中文系时，我收到的诸多祝贺和期待的语言。印象最深的是君岛久子先生的回复，明信片一面密密麻麻的字，写道：知道你到都立大学就职，真为你感到高兴，也为都立大学感到高兴，非常非常的高兴。为什么要为都立大的中文系感到高兴，我一直没细想过。编辑民话之会特集，整理饭仓先生学术年谱，回顾都立大学中文系的历史过程里，我开始一步步深入地悟到了个中含义。都立大中文系，在20世纪50年代设立开始，就显现出不同于一般的日本高校的中文系的特点。一般的日本大学中文系或中文专业基本模式是以研究和教学中国古典文学为主，而关心当下的中国研究，率先关注并介绍新中国的研究成果及随时介绍研究动向，则是都立大中文系的特色之一。前一节讲到的中国民话之会成立在都立大、事务局也一直设立在都立大。那时研究生们积极参与收集和学习中国现代民间文学、成立中国民话之会的行动，毕业后他们走上日本多个大学的讲坛继续讲授中国、研究中国，开辟了日本高校层次上积极与新中国交流的模式和途径，对20世纪五六十年代中日文学、民间文学、神话学、民俗学等学科的学术交流起了重要的开启和推动作用。

都立大中文系开创了面向现代中国的汉学研究和中国文学研究模式开始，到后期民话之会主要负责人饭仓照平先生在正式恢复国交之前积极介绍新中国学界信息，助力中日民间文艺界交流和编辑第100期《中国民话之会通信》之后，民话之会毅然落幕的轨迹，展示了在新中国刚刚成立、海外国家尚未和新中国建交和交流的情势下，在日本的一所大学里——东京都立大学中文系，有一群人热心关注新中国的文学、神话、民间文学学科的动向，积极着手收集中国各民族民间故事，把它们翻译成日文，介绍给日本学界和日本社会。他们是热心地在日本讲述新中国的故事的值得敬佩的人们。

硕士研究生期间，曾经多次在钟敬文先生、张紫晨先生会见日本来访人士时担任翻译，日后发现他们竟然大多是都立大中文系毕业的研究生或民话之会的主要成员！并且在几十年时间里，这些毕业生或民话之会重要成员持续在各自的教学和科研活动里矢志不渝地持续参与并继续推进中日人员交流和学术交流。民话之会的文化交流作用和窗口功能在那个历史阶段是无以替代的、无比重要的。民话之会在都立大成立并持续发展四十几年，有学科的氛围使然，也是当年那些老师和研究生对新中国的高度关注和热情使然。我感悟到君岛先生为我入职都立大中文系感到高兴，是因为这不是一般的就职，她为我进入了一个有着特别关注新中国、关心中国民间文学、民俗学研究之最古老历史的系所感到高兴。入职这里，除了感觉骄傲、自豪，也一直有一种责任感。做好中日民间文学和民俗学的交流窗口，便是责任感的表现形式。

校译完毕提交最终版的今日，掩卷闭目，脑里浮现出饭仓先生微笑的面孔，民话之会例行集会，以及追思会上大家动容动情地约定要分担翻译饭仓教授《中国民间故事与日本——寻求亚洲民间故事的源流》这本书的场景。

饭仓老师著书的翻译出版，历时六年，其中有各种事情和遭遇，都以最终的美好结果告一段落。终于可以用这本书告慰于饭仓老师的墓前，可以致谢一直关心这本书翻译出版的各方面人士，同时也衷心希望在中日友好交流漫长的历史里写下一笔，记录下在新中国成立初期，积极用学术工具对外介绍和讲述新中国的“中国民话之会”的历史足迹。

感慨我有幸在民话之会成立和长久活动基地的东京都立大学中文系任职，有幸结识了饭仓照平先生、大林太良先生、李福清先生和伊藤清司先生、加藤千代老师、马场英子老师。木之内老师是我的同事，义务参与翻译的多人是我曾经教过的研究生学生。都立大中文系的学生们也如此优秀，他们秉承着积极为中日友好活动无私奉献的精神，在学习和工作之余投入无偿翻译之中，感谢每一位参与的老师、同学！

七、阅读本书

翻阅全书，第一印象是用语的平易、亲和。每篇都是娓娓道来，没有哲理性充足的大论文印象。读书如人，每篇字里行间时时飘出饭仓先生的慢条斯理讲话的场景。饭仓先生选定的五个部和每篇文章，都经过深思熟虑，表现出他要呈现给日本读者一本理解中国的方方面面的书。

我分担翻译“第五章 研究回想”。这一章记述了作者与钟敬文、李福清、大林太良、伊藤清司等人的交往以及他们的中国研究内容，从侧面勾画了中国民间文学、神话学研究者的人生以及相关科研思考，给后人留下珍贵的人物交流的历史线索。

正视并公开谈及侵华战争，用抗日民间故事形式向日本社会介绍日本的战争犯罪，介绍中国民间故事里如何讲述日本军队的战争罪行和中国人抗日事迹，这种勇气可歌可泣！努力翻译介绍新中国文学、民间文学、各民族民间故事和传说，以非政治的方法发挥了绝大的政治影响力，向日本社会宣讲了新中国民间文学研究进展和各种信息。

这本书的出版，是出于对饭仓教授的尊敬之情，和对那个时代里积极参与介绍新中国、构筑了促进中国民间文学界与日本的民间交流基础的那一代人士的敬佩和感谢之意。

何彬

2025年元月

饭仓照平（1934--2019）：日本东京都立大学名誉教授，著名民间文艺学家、中国民间文学研究者和翻译家。曾任日本口承文艺学会会长，日本“中国民话之会”的领头人。长期致力于中日民间故事比较研究、中国少数民族文化及民间文学文化研究等领域。其学术生涯以跨文化视角和扎实的文献研究著称，被视为日本“中国西南少数民族口头文学研究”的重要开拓者之一。

1934年生于千叶县。东京都立大学人文学科文学系(中国文学专业)毕业。先后在岩波书店等出版公司工作，任职神户大学文学院教员和《中国》杂志编辑部编辑，平凡社《南方熊楠全集》编辑，参与整理南方熊楠的资料并因此获2004年南方熊楠特别奖。1974-1997年为东京都立大学教员。具体著述参看饭仓照平学术年表。著有《熊谷南楠:凝视万物的男孩》(1996年)、《中国花的故事》(2002年)、《南方熊谷:像树一样静静地坐着》(2006年)、《南熊谷的话语研究》(2013年)和《中国民间故事与日本》(2019年)等。

何彬，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博士，日本神奈川大学历史俗资料学博士。曾任东京都立大学名誉教授，现任北京联合大学北京学研究基地特约研究员、上海社会科学院民俗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研究方向为中日社会传统、中旧民俗文化、节日文化与饮食文化、丧葬文化等。参与翻译柳田国男、伊藤清司等人的著述并出版专著2种、合著十余本、论文几十篇。

木之内诚，东京都立大学中文系博士课程毕业，东京都立大学中文系名誉教授。研究方向为题壁诗等与中国地方交汇的文学生态。著有《上海历史导览图》等，合译《鲁迅全集·日记》等。

马场英子，东京都立大学中文系博士课程毕业，新潟大学名誉教授，东洋文库客座研员。研究方向为中国民间文学。编著有《浙江省舟山的木偶戏--侯家班演的李三娘〈白兔记〉》(风响社2011)，参与编译《中国的昔话》(1、2)(平凡社2007)、《北京儿歌》(1、2)(研文出版1986)、《越后小国的昔话》(知泉书馆2016)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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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宇编辑

冬生、echo韩、夏生审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