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中国的鬼
▲《早期中国的鬼》蒲慕州(Mu-chou Poo) 著,黄咨玄 译,新星出版社,2023

张光直先生曾经说,很多人觉得神话研究的门槛低,人人都能说上几句。可能在很多人看来,鬼的研究更是如此,甚至不被认为是研究。所以,也许不少人读到《早期中国的鬼》会比较失望,因为本书并不是讲鬼故事的,甚至可以说,早期中国的鬼,主要不是以故事的形式出现的。实际上,作者根本不是要解答鬼是否存在的问题。他明确地说:“即使鬼只是人类想象或幻觉的虚构,想象的结果本身仍然是对人类社会造成影响的真实文化体”,同时他也告诫读者:“不要将任何文化中对鬼的信仰看作一个前后连贯的意义系统的体现,没有内部矛盾或偏差。”(第9页)如果我们不再纠结于鬼的有无、鬼故事的文学性艺术性,会发现古代鬼文化与社会之间互渗的奇妙、有趣的呈现,而且在其中能发现很多有意义的题目。为什么汉代之前的鬼,有那么多未知的领域未被关注。在我看来,在统一的帝国形成前,鬼世界必然是零碎的,汉武帝以降的帝王整顿祠祀、巡视东方、封禅泰山,既逐渐统一了帝国内部的政治、文化格局,也影响到鬼世界的整合。泰山府君在东汉的出现,冥府的建立,与现实世界的整合,不是没有关联的。

鬼魂“人性”的建立,一方面是鬼主体性的逐渐形成,另一方面,也并不意味着人们的恐惧消失。所以,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对鬼世界的想象呈现了两个发展方向,一是志怪小说对于鬼世界乃至冥府的描写如同拼图一般,慢慢按照人类世界的样子描摹出轮廓(并非镜像);二是道教对于驱鬼活动的精细化和专业化的发展。两者并行不悖并形成张力。作者引用了大概在六朝时期编著的《太上正一咒鬼经》提供了数大类的鬼名表,详细表明它们的起源。有趣的是,其中竟然有“思想鬼”(150-151页)。

作者提到了佛道对于现存流行的鬼观念做出的妥协,也许可以补充的是,对当时流行的鬼魂观念,儒学也做出了妥协,我甚至觉得,整个鬼世界的建构,是民间鬼魂观念作为主体吸纳了儒道佛的教义形成的,在鬼文化的权重构成上,三教都不是大股东。面对死亡的恐惧和想象,无论什么教派都要妥协,提出自己的方案。所以如果把幽冥世界视为一个操作系统,那些志怪小说就是以讲故事的形式给这个操作系统提供认证和打补丁。

喜:一个秦吏和他的世界》‍‍‍
▲《喜:一个秦吏和他的世界‍‍‍》鲁西奇,北京日报出版社,2022

喜,睡虎地十一号秦墓的主人。他生在秦始皇时代,比秦始皇嬴政大三岁,死于始皇帝完成统一中国大业之后四年,比秦始皇早死七年。他和秦始皇是同代人,从人到民,继而成为楚国故地的基层小吏。他有父母兄弟、妻子儿女。他的家族平稳地延续到了汉朝,社会地位和生活条件还略有提高。

作者以睡虎地、里耶、岳麓三批秦简为主,根据其中零星的材料,“试图‘拼接’出一个作为人的喜,并在那个遥远而陌生的世界里找到喜;然后,想象自己站在喜的位置上,借着他的眼睛,去看他所处的世界,并描述那个世界的图像,抽象出其结构,使它不那么遥远而陌生”。(第2页)

全书分为三部分——“斯人”“黔首”“为吏”,分别介绍了秦朝下层民众的生老病死、身份与社会结构、基层官员的日常。在秦始皇统一中国的宏大叙事中,让我们有可能从那些竹简中反映出的细节,触摸到那些活生生的人。幸运的是,喜的一家在动荡的征服年代,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而在睡虎地四号墓中,有两封家书,是秦王政二十四年三月,正在淮阳攻楚前线的秦军士卒惊和黑夫写给安陆家中的兄长中和母亲的,其中一封是这样的:

惊诚心诚意地问候兄长中和母亲大人,你们都好吧?阖家内外老小,在兄长和母亲的照料下,也都很好吧?‍

我被派到前线部队中来,和黑夫在一起,我们都平安。现在需要钱和衣物,希望母亲让人带五六百钱来,还要结实的好布不少于二丈五尺。现在,我们已经借用垣柏的钱了,如果家里的钱还不能送来,就将很窘迫了。所以,十万火急。

请代惊问候媳妇和女儿妴,希望她们平安。媳妇要好好地照顾家中的两位老人。

惊远离家乡,女儿妴的教养要仰仗兄长中,让她不要到僻远的地方去砍柴。妴要听大伯的话。

新占领的很多城邑实为空城,没有多少人居住,据说即将有诏令,迁徙违犯法令的旧户口充实那些新占领地的城邑。

请为我到神位前祭祀。如果我遭遇灾难,那一定是因为曾经在反叛的城邑中住过的缘故。

问候大姑以及她的儿子产,希望他们安康顺遂。

新平定的地区到处有盗贼,希望兄长中尽可能不要到新占领的地区来。十万火急。(80页)

这封信与我们读到的近现代的普通家书没有什么不同,报平安、问候家人、请求资助、关爱子女……虽然我们知道,两千多年前的这封家书的当事人早已不在人世,但仍希望他们能在两千多年前的战争中活下来,希望惊与弟弟黑夫能平安回家,见到自己的母亲、妻子,见到自己的女儿“妴”。但是作者击碎了我们的幻想:“可以肯定,惊与黑夫都没能够回来。他们死在遥远的前线,尸骨就留在了楚的东国故地。”(84页)

读到这里的时候,想到贾谊《过秦论》中的名句:“(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这为后人称叹不已的赫赫功业,感觉忽然变得很轻。

江督易主与晚清政治
▲《江督易主与晚清政治》韩策,北京大学出版社,2023

本书围绕清末东南第一要缺两江总督的职位争夺过程,揭示了道咸至民初东南地区三次大的权势转移。张之洞在与刘坤一竞争江督失败后,曾愤愤不平地说:“朝廷此缺,不啻为湖南人买去矣。”但两江总督的职位之争,并非“湘人督江”所能概括。作者不仅非常细致地描述了江督任命背后朝野、央地、南北各方的明争暗斗的过程,同时从整个晚清政局的视角指出,清廷对江南“离不开、信不过”,如何在江督的“忠诚”和“能力”之间保持平衡,是个难题。因此,在内外轻重和央地关系之外,南北关系的平衡和演变也是分析晚清政治格局的一条重要线索。作者据此整合多重复杂的关系,提出了“有重心的同治”来诠释。“重心”和“同治”都是从太平天国运动及洋务运动中发展而来的。这期间有一个从分权到同治的过程。李鸿章、左宗棠、曾国荃、刘坤一、张之洞、袁世凯久任总督,形成政局重心,并深度参与国家大政和地区治理。但是这一局面最终由于外敌入侵和中央集权(具体到本书即“北洋下南洋”)被打破了,清朝也就此覆亡。值得一提的是,本书第五章第三节专门讨论1904年周馥江督任命前后沪上舆论的反映,旁逸斜出,颇有意趣。

铁袈裟:艺术史中的毁灭与重生
▲《铁袈裟:艺术史中的毁灭与重生》郑岩,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2

本书讲述了山东长清灵岩寺一块被称作“铁袈裟”的铸铁残片令人唏嘘的前世今生。作者通过实物和文献等角度进行细致考证,确认所谓的“铁袈裟”,应是高宗和武后在灵岩寺铸以卢舍那像为中心的九身铁像中一尊金刚力士像在晚唐灭佛运动被毁的残片。之后,围绕着这块残片,又展开了佛教禅宗内部以及佛教与世俗权力之间的各种神化阐释,在各种合力的作用下,被解释为充满灵异色彩的“铁袈裟”,这明显属于更值得讲的好故事。破坏佛像的人忽然不见了,看客们纷纷为神通的出现而喝彩。这一碎片及其经历的种种劫难,成为拓宽艺术史边界的绝佳范例。本书下编更将碎片扩展至造像、建筑、器物、文学、金石和装置等更广泛的领域,试图从毁灭、破碎、再生、聚合等多元的角度发掘物质性在艺术史研究中的潜力。

作者简介


有鬼君,70后,本科中文,硕士哲学,偏好历史,曾供职于中学、出版社,现为媒体人。著有《见鬼(1-2):中国古代志怪小说阅读笔记》《天下无鬼:中国古代志怪小说里的精怪世界》,微信公众号为“天下无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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