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21日至22日,《大江健三郎文集》新书发布会暨大江健三郎文学研讨会在北京举行。中日两国作家、学者、评论家等约100人出席活动,讨论和交流大江健三郎文学作品及精神在中日两国的影响与现实意义。南京籍作家崔曼莉说,深切关注南京大屠杀的大江健三郎写给中国人的信,就像是写给她的。作为收信人,作为生长于曾经发生过大屠杀的南京的人,她想给大江先生写一封信,向他讲述自己在南京度过的童年和青春往事,被屠杀的城市的后人的战争伤痕,以及她所理解的大江先生文学的意义。她的发言,让在座听众数度落泪。该文首发于《北京青年报》,谓无名特转载于此,以纪念大江先生,以热爱和平之心去反思那场战争。‍‍‍‍‍‍

首先祝贺大江健三郎先生的文集出版,也很荣幸能够参加会议,并可以讲几句。

大江健三郎文集》 许金龙 主编,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
▲《大江健三郎文集 许金龙 主编,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

我是一个作家,面对文集肃然起敬。一个几乎足不出户的人,除去读书、写作,就是吃着妻子做的饭,照顾智力障碍的儿子。每日每夜的生活,是具体而琐碎的。他就在这样的空间里,将自己生命中所有的经历进行萃取、锤炼,化成文字构建另一个时空,再返回现实,关照这个家和家之外所有的人们。

大江先生生活的时代,上接于二战,下启于源宇宙与人工智能。88年的岁月,不论是日本还是世界,变化都是巨大的。人很容易被表象迷惑,时过境迁,过去的苦难就是过去了,人们忙于应付当下生活。而他却像一个根,深深地盘踞着时代之中,将对战争的反思、对人性的反思源源不断输入当下。

都说大江先生的作品晦涩难懂,但是谁又会在他的作品追求所谓的阅读快感呢。快感是最大的麻醉剂。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有痛点,都希望被触碰。在随波逐流的生活中,总要有人突然照亮这条路。不论是读他的作品,还是读他作品的片段,亦或只是知道有这样一位作家,或者听说他出了文集,都会击中人们的内心。

这样的击中,不是感慨他真伟大啊!而是,忽然意识我也是一个人啊!我也有超出日常生活部分的那个我啊!我也想感知更宏大的部分,停下来,想一想。

大江先生从出生到10岁的十年,是日本发动侵略战争至无条件投降的十年。战争带给日本平民两颗原子弹,瞬间数万人灰飞烟灭。且不论他个人家庭生活的幸与不幸,仅他人生开始的十年,就是莫大的悲哀。哀鸿遍野,这个词不仅适用于当时每一个中国人,也适用于丧生于原子弹的日本平民。面对这样的创伤,有些人会毁灭,有些人会疯狂,更多的人往前走,走走、再走走,看见了山清水秀,吃上了热腾腾的饭菜,就不想再想了。

大江先生的文学,终其一生,没有所谓的治愈童年,而是把这样的创伤以文学的方式,让一代又一代的读者回过头,回到那个哀鸿遍野之地,去感受生而为人,到底要怎么样,到底不能怎么样。

每当读到这样的小说,我觉得用爱这个词形容他很肤浅,用大爱也觉轻浮。生而为人,他自己的苦难深重,他却不拘于此,并从这里出发,以文学之路救众生于苦难。将自己置于水火,将深渊宣之于众。提及这一百年的文学,他毫无疑问是伟大的。什么是伟大,就是绕不过去。

中国有伟大的鲁迅先生。大江先生说,他说他是鲁迅先生的粉丝。

他多次访问中国,2006年曾访问南京,在南京大屠杀纪念馆进行悼念。

大江健三郎访问南京大屠杀纪念馆
▲大江健三郎访问南京大屠杀纪念馆2006.9.12

说起来,我是南京人。我出生于和平年代,成长于社会大发展之时,故乡南京又是江苏省省会,不论物质生活还是精神生活都是相对丰饶的。

可是我读大江先生的小说,总有一种强烈的共鸣。

南京在二战中创伤深重,这样的创伤不可能因为和平而停止。我的少女时代,学校一方面反对女生化妆、穿高跟鞋;另一方面,总是担心如果再有战争,南京会成为被扔原子弹的城市。每一个星期,学校都会组织防空演习。我学会了用易拉罐制作防毒面具,当警报响起的时候,我会迅速脱下深色的外套,卷曲身体藏在课桌下,等原子弹最强烈的一波过去时,假设我还活着,然后,我和同学们一起朝学校操场另一边的防空洞奔去。

警报一声接一声,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停。老师说,如果我在它停止之前没有跑进防空洞,我会就死。我只能拼命奔跑。我从小有过敏性哮喘,体育很差,也跑不快。但是对死亡的恐惧驱使着我。我不是拿出吃奶的劲在跑,我是被死亡追着跑。我要活着,我就只能奔跑。

我在整个少女时代,都在被告知原子弹会怎样摧毁我,摧毁我的故乡;都在学习如果发生了,我要怎样在渺茫的希望中尽量存活。

大学毕业后我在南京参加工作,那是一个冬天的清晨,我在睡梦中被空袭警报惊醒。刺耳的笛声一声接一声。我没有想起来这是一年一度南京大屠杀纪念日的空袭警报。我几乎是从床上直蹦起来,跳下地,光着脚,扯下浅色的床单裹着身体,扑到书桌底下,计算着原子弹第一道光波过去的时间。然后我冲进父母的房间,对着他们惨叫:“跑!快跑!”

他们已经醒了,觉得我很可笑。两个人坐在床上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

我没有经历过战争,但是我知道,少时一周一次的防空演习,就已经给我刻下深入骨髓的惊恐与绝望。那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死亡演习。我无法想像真正面对战争的平民们到底会有多么恐惧、多么绝望。

后来我在北京生活、写作。每当有朋友讨论战争的时候,我经常失语。即便我曾经演习,我也怀疑自己是否真得能了解其中残酷。

大江先生在北京大学的演讲稿《真正的小说是写给我们亲密的信》的结尾部分,几次提到裴多菲·山陀尔致友人信中一句“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鲁迅先生的散文诗《希望》中也曾引用这句话。

文学到底有什么用呢?

文学不能代替一个防毒面具,也不能让我在为了活下去拼命奔跑的时候跑得更快。文学在现实之外。但是文学却是讨论现实的现实。那些小说家虚构的故事,不存在的主人公,反反复复地在另一个现实中打断生活:带来停顿、带来思考,最后汇聚成为能量,在希望渺茫之中,暗暗指引着人类的方向。

文学是绝望的人们唯一的可退之所。

它比真实还要真实。

在绝望中生出的希望,阻止着沉沦、崩溃,甚至是毁灭。

如果我是防空演习活下来的“幸存者”,大江先生的文集于我,就是人生的礼物。只要世界上有一个这样的作家,他写出了这样的作品,被我知道,被我阅读,就是有人可以在文学中和我讨论那几年的“死亡奔跑”。那种在现实生活中的失语,不论是面对父母还是同学,都无法讨论的痛苦。

这是不抚慰心灵,而是人人都需要“伟大”让渺小的自我拥有希望与勇气。

所以真正的作家是使命天然。这或许就是大江先生曾经说过的,他是“唯一活下来的向你们报信的人。”

这样的使命,本身就超越了文学。或者说,他是借文学为媒介,来向人们报信。

当然,他的文学道路对于文体的试验等各个方面都有了不起的贡献。但是作为一个作家,也作为一个读者。我更加感动他发自初心的力量。这个唯一活下来的向我们报信的人,写来一封又一封亲密的来信。“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他直面生活、直面历史、直面自我,在无可救药的时代以文学熬一颗良药,并将其以小说的方式呈现出来。

这个报信人已经走了,但是他的信还在。谢谢他的来信。也希望他的文集能够与人们亲密的相处。

崔曼莉2023年5月于北京

・原文刊于《北京青年报》2023年7月10日。

・感谢作者及报纸授权转载。

・作者图片由作者提供,其他图片源于网络。

崔曼莉
▲崔曼莉,70后作家,原籍南京,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著有中短篇小说集《卡卡的信仰》,中篇小说《求职游戏》,长篇小说《最爱》《琉璃时代》及《浮沉》(第一、第二部)等。现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