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道”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所指的具体事象很难界定，也不断变化，但这也是神道作为研究题目的便利和意义所在，因为可通过神道捕捉观察各种现象和历史变化，提出各种研究课题。现在仍然有把神道理解为日本的民族宗教的看法，特别是日本国内，但这种狭隘的理解已经受到广泛的批评，正逐渐失去市场。这里推荐5本近著以一窥目前日本和英语圈神道研究的现状。
1990年代美国人类学和宗教研究开始对长期以来未受怀疑的宗教概念从后殖民主义和后现代主义角度进行深层批判，宗教概念被认为所具有的普遍性和内在本质被否定。这种批判性视角到21世纪也开始被历史研究学者采用，宗教不再是当然的用来建立历史叙述的非历史性概念而是被历史化，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宗教概念的历史化给历史研究带来巨大变化，特别是在东亚这个19世纪之前没有过宗教概念而之后不得不引入并制度化以进行近代化这样一个地区，把“宗教”放回历史让人发现了一系列未曾意识到的问题，由此发展了一个新的叙述方式。在近现代日本史研究领域把宗教历史化的研究中，Trent Maxey的《“最大的问题”》是一本有代表性的，对史料的理解很新颖分析极有力度的著作。它追踪考察宗教概念及话语是怎样帮明治政府来界定认识性（cognitive）和社会性（social）的多样性的存在（pluralism），以及如何规制此多样性以使其去政治化不再成为国家建设的障碍，包括把宗教信仰自由定义为私人行为，这样政府便可以要求臣民遵守以天皇为中心的公共道德（定义为非宗教）。他的这种新的叙述方法突破了至今仍在日本学界有极大影响力的国家神道叙述框架。我仍然记得第一次读到此研究时耳目一新，豁然开朗的感觉。此书另外一个很重要的论点是，从建立政教分离和宗教自由这些近代国家建设时必不可少的制度角度来说，日本并不是一个近代化的西方跟随者（latecomer），而是与西方并行或更早（比如法国实现其世俗主义（laicite）制度是在1905年比明治宪法要晚十几年），并且明治宪法在当时作为日本文明化的标志是受到西方列强赞许的，其内容也并非比当时的其他宪法保守。
Mark R. Mullins，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21
本书作者Mark Mullins的研究领域是宗教社会学，曾在日本的数所大学任教和进行宗教研究近三十年，2002年到新西兰奥克兰大学，现担任其日本研究中心主任。Mullins长期跟踪神道特别是靖国神社的变化发展，2021年出版的本书乃其研究结果。Mullins是天主教徒，由于天主教在日本的数百年的复杂历史，天主教徒的日本研究学者要面对信仰和历史评价之间的冲突，有的学者认同日本的保守主义思想，有的甚至拥护安倍晋三的否定战争历史的民族主义，但大多数天主教徒的学者则对日本的军国主义历史和最近30年来日本保守民族主义的复活持批判态度，Mullins是其中突出的，其学术立场和研究都值得尊敬的一位。
《靖国原教旨主义》刻意使用fundamentalism（我暂译成“原教旨主义”）这样一个醒目的标题来强调靖国神社问题的重要性。作者把Yasukuni Fundamentalism定义为一个运动，这个运动“力争恢复天皇中心的国家神道所代表的战时日本的社会秩序和价值”（第26页），而把这个运动中的各种势力连接起来的中心概念和机构就是靖国神社。本书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记叙二战结束后美国占领期的神道包括靖国神社的变化，特别是由对美国占领政策的对抗性反应而产生的神道复兴思想和运动，而此欲回到战前的以天皇神为中心的神道复兴思想遂成为战后日本政治保守主义的起源也成为其主要表现方式。第二部分则追踪此运动的直至当下的历史轨迹，包括关于靖国神社的宗教性的辩论，靖国神社国家化，鼓动天皇及政要正式参拜靖国神社，神道政治联盟，日本会议，狭隘的爱国主义教育，修改宪法等。和Maxey不同，Mullins并没有对“宗教“和”国家神道“概念本身进行批判性分析而是作为一般的分析概念来使用，这本书突出的地方是给我们提供了一个以靖国神社为中心的战后日本保守主义政治思想和行为的批判性叙述，并通过介绍美国占领如何影响了战后神道和保守主义的形成来强调要把美国冷战时期的“新帝国主义”看作是现代日本历史的一部分。
Rhys H. Williams, Raymond J. Haberski, Jr., Philip Goff, eds，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2021
战后以神道为话语主线的政治和思想保守运动的展开的一个方法是定义神道为市民宗教。市民宗教是英文Civil Religion的日译，是由美国著名社会学家Robert Bellah在1960年代越战期间为给动荡不安的美国社会提供一个统合理论而提出的概念，但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古罗马帝国时代及法国思想家卢梭和涂尔干。Bellah通过Civil Religion概念是希望从民主制度的前提出发在美国历史中寻找基于超越性权威的价值和理念，以用于巩固社会安全和政治统治。从1960年代开始就有日本学者把市民宗教概念引入神道话语试图给神道复兴提供政治合法性，但是很明显的刻意忽视了Civil Religion概念里的Civil即民主和共和思想的部分。日本保守派想恢复的战前神道乃是没有共和和市民思想支撑的政治意识形态，和Bellah发展的Civil Religion概念不可同日而语。
这不是说civil religion完美无缺，Bellah的概念本身在1967年一经提出即不断在美国学界受到批判，Bellah也进行了理论上的修改，而时至今日，当美国非新教移民大量增加和多文化多种族共存成为主流价值时，以基督教新教为基础的civil religion概念的不足显而易见，对其批判也和70，80年代不同，这本Civil Religion Today就是以特朗普政权时代的美国社会问题为背景生发出的对civil religion的最近的再评价再批判以及基于这些批判对civil religion的重构。
很有意思的是，最近civil religion也被引入中国，由此展开了儒家为公民宗教的讨论。作为公民宗教的儒教也马上引起如何理解civil religion里civil概念的问题（当然也有religion的问题），但同时我们也不难看出对任何一个现代国家和社会civil religion或“公民宗教”概念的有用性和必要性，因为civil religion概念正是想解释和解决政治合法性和社会统合的问题。civil religion就是一个包含了诸多矛盾的概念。我觉得把英文的civil religion，日语的市民宗教和中文话语里的公民宗教进行交叉比较会是对正在成为一个全球性话语的civil religion的很有效的考察，可以让我们加深对现代政治权利与社会形成的复杂关系及其变化的理解。从这个角度看战后神道，可以让我们超出对日本帝国主义和军国主义的程式化的批判从而从世界史的广角进行更深入的考察。在此推荐2021年由纽约大学出版社出版的Civil Religion Today，以了解当下美国学界是如何基于新的政治变化和挑战来批判地继承前贤Robert Bellah（甚至可以说西方政治思想）的遗产的。
磯前順一是日本思想和宗教研究学界较罕见的一位学者，他的思考的广度和力度很难有其他同时代的日本学者可以赶得上。他的大量极具影响力的著作可以为其学术力量代言。磯前以其第一本著作《近代日本的宗教话语及其谱系》（近代日本の宗教言説とその系譜）（2003）奠定其学术基础和地位。2022年磯前出版了《从公共宗教论到神秘的他者论》来总结自己二十年来宗教学领域的研究（目前他正在进行的有神话研究及史料整理）。虽说是宗教学研究，但其实磯前的研究不仅是关于宗教和世俗性的批判理论，还包括日本思想史包括日本马克思主义思想史，近现代日本史学史，神道，以及以阿伦特，Jacques lacan和Giorgio Agamben为主的现代政治和哲学理论。就我的理解，磯前思考的一个主要问题是，在超越了 “文化””民族”等各种共同体概念之后（这些概念被认为是个人自我认同形成时所必须的），如何运用一个新的“宗教”概念来考虑现代个人主体的形成以及其与公共性，社会和政治权利的关系。这里磯前的“宗教”概念已不是我们习惯的“宗教“而是他自己开创的新概念，他表达为“神秘的他者”（謎めいた他者）。
《从公共宗教论到神秘的他者论》分序章和一到五章，序章讲述作者自己如何从对既有的宗教概念开始怀疑到发展出自己的神秘的他者论，来超越宗教本质论和近代日本帝国主义中的作为意识形态的宗教的历史。第一章“公共宗教论“批判宗教和世俗的两分法及以此为基础形成的私与公的区别。在宗教-世俗之区别基础上形成的公与私其实给近代国家提供了政治合法性，而没有真正形成公平开放的民主主义所必需的公共空间。第二章通过翻译论来探讨个人与他者的关系。这里的翻译是指倾听他者的意愿和能力，他者也包括作者所说的神秘的他者。第三章介绍美国人类学者Talal Asad对于西方自由民主主义和世俗主义制度的后殖民主义批判性研究，通过引用Asad继续阐述分析在现代资本主义和民族国家框架下个体形成的可能性。第四章“出雲神话论”讨论战后天皇制国家意识形态和神道体制（作者认为天皇制在日本战后继续存在）是如何制造一个开放包容和均质性的神道式公共空间的形象来使自己去政治化。神道和日本社会所内在的各种矛盾和冲突被这种均质性的公共空间的表象所掩盖。第五章叙述作者如何通过阅读著名作家村上春树来获得新的思考和表现形式，村上的作品使磯前更有效的观察到被隐藏在战后日本被讴歌为平等包容的自由民主主义制度里的暴力，排斥和牺牲。
《从公共宗教论到神秘的他者论》是一部集大成之作，总结过去二十年写的数本书的内容，因而很多讨论没有展开，读起来比较抽象。但读者毫无疑问能从字里行间领会到很多深刻的洞察和分析。不仅是就神道和日本政治，宗教概念和世俗化问题，而且在如何利用西方现代思想思考日本和东亚的历史和社会问题等方面，这本书都能提供视角和意见，很值得一读。
佐藤弘夫的研究领域是日本思想史，他长期任教于仙台的东北大学，去年退休后仍在继续研究。佐藤教授的研究特点是从实证的角度批判民族国家框架内的一国史研究，同时从世界史的视点重审过去重述历史。《“神国”日本：从记纪到中世，然后到民族主义》就是这种研究的一部分。日本乃神国这种说法可以追溯到八世纪大和朝廷编纂的史书《日本书纪》，到中世时期成为常用的概念，而到了近现代更是成为公共话语的一部分，在1945年以前被动员为支持天皇制国家的基本理念，战后仍然被保守势力用来强调日本民族的优越性。佐藤写这本书就是为了通过展示史料来破除这种对神国概念的近代民族主义的理解。神国概念并非表达了自古代以来就一贯存在的，相对于其他国家而形成的具优越性的日本民族自我意识，而是一个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为应对当时的政治，思想或文化问题而不断被加以诠释和运用的历史。不同历史时期的神国概念完全不同。出现在《日本书纪》里的古代的神国概念乃是大和朝廷在与朝鲜半岛新罗政权对峙过程中为获取日本群岛本地的神明的全面保护而做出的强调，这是说给神听的而不是像在近代说给国民听的。而到了平安时代后期，佛教成为列岛的主流思想，神国概念被完全吸收进佛教的教义中。作为大千世界的根本存在的法身之形而下有报身和应身，日本列岛的各种超自然的存在，包括有形佛，菩萨，神，孔子，老子，圣德太子等等，都是为引导众生而显现的报身和应身。贯穿整个中世时期，在这种被称为本地垂迹的思想构造里，神国概念被反复用来争夺政治利益和文化权威，完全不是为了表明日本民族相对于其他国家的优越性。
佐藤教授的写作方式很吸引人，适时引用史料，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同时又进行有说服力的批判。读这本书会让你感到回到了平安镰仓时代的日本，但不是在日本这样一个独特的时间隧道里体验历史而是感受作为世界史和东亚史的一部分的列岛文化史。
作者简介
钟以江，芝加哥大学博士，日本石川县公立小松大学国际文化交流学部教授，研究领域是日本思想史，神道和宗教概念，近代宗教话语和民族国家的关系。著《日本现代神道的起源》。关注的问题是宗教自由，公益性和公共性，市民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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