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何时阅读安吾,都会觉得有趣而新颖。而且他在所有领域都充满了新鲜感。如今的读者,或能在他的小说·物语里看到中上健次吧,在他的批评中发现花田清辉吧,在他的历史小说里找到司马辽太郎的源头吧。此外,他对日本古代史的洞察即便在如今也仍值得惊叹。不仅如此,安吾的文本作为一种几乎尚未被充分挖掘的“可能性”,至今依然鲜活。安吾始终是过激的、未完成的。或者说,他与“完成”“成熟”这类制度化的观念毫无缘分。这种“未完成”,比任何“完成”都更能持续地刺激我们、挑衅我们。知性与肉体、伦理与超伦理、立足尘世与翱翔苍穹、西洋与东洋、文学与反文学——我从未见过能像安吾的文本这样,将如此对立的两极动态地融合在一起的例子。

为何会这样呢?正如瓦莱里所说,在某件事上开拓出新视野之人,能一下子看清多方面的事物,而这恐怕源于安吾敢行的“知性政变”,他自己将其称为“文学的故乡”。也就是说,那并非令人怀念的事物,而是不断冷酷地将我们驱逐的“故乡”。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安吾就是我们的 “故乡”。

——柄谷行人,《安吾是我们的“故乡”》,1981年作,收录于《批评与后现代》

一

螳螂老头有时喊我“夫人”,有时喊我“大姐”。胖老头则一直叫我“夫人”。所以我比较喜欢胖子。每当螳螂喊我“大姐”时,我都面不改色,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却早下了心思,要他迟早吃些苦头。

螳螂和胖子都六十岁上下。螳螂是镇上工厂的老板,胖子则开了一家井户屋。我们总在空袭警报的间隙里聚在一起赌博。野村和胖子大多时候都会赢,我和螳螂则经常输。螳螂输钱后一亢奋,就会喊我“大姐”,还会用猥琐的眼神打量我,有时甚至露出流口水的露骨神情。他吝啬到了极点,掏钱付款时,总要把钞票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抚平褶皱,迟迟舍不得放手。要是我催他“吐口唾沫不脏吗,快掏出来”,他就会摆出一副快要哭了的滑稽表情。

戦争と一人の女』海报
▲『戦争と一人の女海报』导演:井上淳一,编剧:坂口安吾/荒井晴彦/中野太 上映:2013,片长: 98分钟

我有时会骑着自行车去找胖子和螳螂。我们都相信日本会战败,而螳螂对此尤为热衷,甚至会为日本的战败而幸灾乐祸。他算过,要是日本男人死八成、女人死两成,也就是死了一半日本人,那么剩下的两成男人里,就只有婴儿和老态龙钟的老头。他自己肯定也算在其中。到时候再从几百几千个妾室里挑出我来疼爱——这就是他打的算盘。

这些老头对空袭非常恐惧,浑身透着对生命露骨的执着。可他们对他人灾祸的好奇心却比年轻人还要旺盛。在千叶、八王子还有平冢被炸时,他们还都会跑去看热闹,看到灾情不重就悻悻而归。见到半焦的女尸时,哪怕有人围观,他们也会弓着背凑近端详,仔细得甚至想用手去碰碰。

每次空袭后,螳螂都会拉我去灾区看热闹,但去了两次我就不去了。他们厌恶战争,不过是因为吃不上甜食、没乐子可寻、日子过得憋屈罢了。他们只爱惜他们自己,眼里既没有同胞也没有他人,巴不得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人都遭殃。随着空袭越来越猛烈,他们一层层地露出了本性,最后竟毫不羞耻地把这心思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眼神也变得凶光毕露,如恶魔般嗅着、搜寻着、祈盼着他人的不幸。

有天天气很热,我穿着短裙,没穿长袜,骑着车就去找螳螂了。螳螂的家被烧了,现在住在防空壕里。自从这一带的整个镇子都被烧成了废墟,即使不穿工作裤了也没人会生气了。螳螂盯着我光着的腿,喘着粗气。他从防空壕里出来,口袋里好像装着什么东西。在去我家的路上,他说:“我只给你看”。然后便坐在烧焦的草丛上,把那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幅淫画,套在书帙里,有着画帖风格的精美装帧。

“送给我的?”

“怎么可能!”

螳螂慌张地说道。趁他扭头嘟囔的功夫,我一把抢过书,跳上了自行车。蹒跚的螳螂张着嘴,傻愣愣地看着我不紧不慢地跨上自行车,连站起来都费劲。

“不来了哈!”

“你这混蛋!”

螳螂龇出了白牙。

螳螂憎恨着我。我大概知道,男人到了四十岁左右,对待女人的态度就会完全变样。到了那年纪,他们对女人就再也没有精神上的憧憬、幻想或慰藉了。精神上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就跟家里的糠味增差不多。他们不由分说地开始认为,除了糠味增和尿布的臊气外,根本不存在什么精神上的追求。于是他们开始沉溺于女人的肉体。男人对女人的真正痴迷,往往就是从这个年纪开始的——他们从一开始就只沉迷于肉体,不去管什么精神上的东西,所以也就无从清醒。这些上了年纪的男人,早已摸透了女人的性子,也看穿了各种伎俩,反而对所谓的“女人味”生出某种憎恨。但他们的执着也只剩下了肉欲,因此憎恨非但不会使执着改变,反而会激起他们更强烈的欲望。

他们心中没有恋爱的甜美幻想,满脑子只有算计和肉体交易。女人的肉体魅力如同一股泉水,能流淌十到十五年而不枯竭,但男人的金钱却并非用之不竭。因此,无需多久就能造出一个落魄的老乞丐。这易如反掌。

我时常想把螳螂变成乞丐。几乎每天都这么琢磨。我想让他像公狗一样在我身边爬来爬去,之后拔光他的毛,挖掉他的眼珠,然后再一脚踹开。但实际上我也没多大兴致。螳螂太老了,而且脏得要命。他快要死了。所以虽说我偶尔会闪过那样的念头,却又始终提不起动手的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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戦争と一人の女』剧照
▲『戦争と一人の女剧照』

导演:井上淳一,编剧:坂口安吾/荒井晴彦/中野太 上映:2013,片长: 98分钟

我想这或许是因为我爱着野村,而野村不喜欢我做这种事吧。不过野村似乎并不相信我对他的爱意,只觉得是战争让人类变得多少有些驯顺罢了。

我以前做过妓女,就是那种扒着格子窗上,轻唤着“喂,小哥”的女人。我后来被一个男人包养,做了小妾,还成了酒馆的老板娘。但我淫荡,几乎和所有常客都有染。野村也是其中之一。战争一爆发酒馆就开不下去了,各种征用事务闹得人烦,名义上的结婚就很有必要,于是我就和野村——这个单身汉、乐天派、对世事不拘小节的男人——开始了同居。“反正日本迟早要战败,一切都会乱套,所有事都结束了”野村苦笑着接纳了我。我们俩都没把结婚当回事。

但我从以前就喜欢野村,而且越来越爱他。只要野村愿意,我甚至想做他一辈子的妻子。我这人水性杨花,根本没法安分守己。像我这样的女人,从不把肉体的贞操当回事。我的身体就是我的玩具,这辈子不把这个玩具玩个够我就浑身难受。

野村觉得我是那种无法满足于一个男人、只会在不同男人间周旋辗转的女人。但玩乐和爱是两码事。我无法停止玩乐,不然我的身体会干涸、会自然地皱缩。我知道自己坏得无可救药,但我难道只想玩乐吗?我爱野村,这和玩乐完全不同。可野村迟早会离我而去,去娶个正经女人做妻子。他甚至觉得在分手前,要么他会被战争碾碎,要么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会被抓去当奴隶,然后被带到什么地方。我也觉得会是这样,所以至少想在战争期间做个好妻子,野村的好妻子。

我们住的街区遭到轰炸是在四月十五日的夜里。

我喜欢B-29轰炸机的夜间编队空袭。我不喜欢白天的空袭,飞机飞行的高度太高,看不清楚,而且没有光影与色彩。当羽田机场遭到空袭时,有五六架漆黑的小型飞机,一架接一架得摇曳着机翼,接着又倒转着画出直线,俯冲着下降。战争真的很美。是我们远无法预见的那种美。它只能在战栗中偶尔瞥见,而当我们意识到的时候,一切又都悄然消逝了。它没有预兆,毫无造作,而战争,又是那样的奢华绚丽。我并不憎恨失去房子、街道和生活,因为我对任何事物的眷恋都没深到必须憎恨失去的程度。在我屏息凝视着俯冲轰炸时,耳边突然“轰”地卷起一股呼啸的风压——飞机擦着头皮掠过,紧接着刺耳的机枪声便划破了四周。我连趴下的功夫都没有。等回过神时,在离我不到十米的路上便有人倒下了,旁边房子的墙壁上炸出了三十来个五公分左右的洞。从那以后,我开始讨厌白天的空袭。虽然没什么姿色,却总自命不凡,那种空虚的不快感,就像被中学里的那些粗野不良少年刁难了一样。终战前几天,一次白天的小型空袭还让我吃了一嘴的沙子。当时我和野村在修防空壕,一架漆黑的小型飞机在五百米左右的低空掠过。看到有汽油桶一样的东西飘落,我惊叫了起来,野村喊着“不好!快趴下!”就算我们都在防空壕前,也根本没时间跑进去了。我看着野村的脸,趴伏了下去。我感到大地在我的肚脐和下巴下摇晃,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像要被掀翻了一样。之后我便被沙子所覆盖。这种时候,野村总会护着我。我心想,要是他活着,肯定会把我抱起来。于是我躺着装死。果然,他抱起我,亲我,开始挠我的痒,我们俩笑着滚成一团。那次的炸弹在土里陷得太深,只吹飞了邻居隔壁的那一家,附近的房子连屋顶和玻璃都没伤着。

1945年,美国空军两架B-29轰炸机飞跃在日本富士山上空
▲1945年,美国空军两架B-29轰炸机飞跃在日本富士山上空1945.8

夜间的空袭真是太棒了。虽然战争夺走了我许多乐趣,我也曾因此憎恨它,但自从有了夜间空袭,我就不再憎恨了。以前憎恨战争夜晚的黑暗,可夜间空袭开始后,那黑暗却沁入我心里,令我亲切着迷,仿佛要与我的身体融为一体,达到了某种深层的和谐。

但如果问我夜间轰炸最棒的是什么,说实话,没什么比得上我对巨大破坏的喜爱。在探照灯的光矢中,钝银的B-29隐约浮现,美得惊人;高射炮“咔嚓”地闪着光,B-29的轰鸣声在炮声中呼啸着回荡;燃烧弹如烟花般在空中绽放后坠落。而真正使我全心满足的,是大地上那片广袤的劫火。

那里有乡愁。我总觉得,在被父母抛弃后由皮条客带去的那个东北小镇,那个被小山环绕、山上还积着雪的荒凉故乡的景色,正持续在劫火深处熊熊燃烧着。“都烧光吧!”我在心中呐喊。城镇、田野、树木、天空,还有飞鸟,都燃烧着,化为灰烬,升上天空。水也在燃烧,海也在燃烧。我胸口憋闷,眼泪几乎要喷涌而出,我不由用手捂住了脸。

我想,如果连憎恨也能被一起烧掉该多好。当我凝视火焰,意识到自己在憎恨他人时,我的内心就感到痛苦。我于是迫切地想确认野村是否爱着我。野村只爱我的身体,但我已经满足了。我被爱着。在野村激烈的爱抚中,我想着各种悲伤的事,每当他的爱抚减弱,我就喊道:“用力点!再用力点!”我只想抱紧那个莫名其妙的自己痛哭一场。

我心里一直等着我们住的城镇沦为火海的那一天。我还从螳螂那里搞到了工业用氰化钾,空袭时也贴身带着。我打算在被浓烟闷死之前就死去。我并没有特别想死,只是为被浓烟所笼罩的痛苦而隐隐不安。

往常总是在其他城市的火海上空呼啸的钝银色飞机,那天夜里在光矢的簇拥下浮现在我们的头顶,倾斜、摇晃、疾驰而过。我们周围渐渐变成了火的海洋,天空被红色的浓烟所遮蔽。炸弹落地声、爆炸声、高射炮声,还有从四面八方包围逼近的火焰迸裂声。这些声音越来越近,发出了咆哮般的呜鸣。

广岛投下原子弹后的场景,背景建筑现为
▲广岛投下原子弹后的场景,背景建筑现为广岛和平纪念原爆圆顶1945.8

“我们也逃吧。”

野村说。路上避难的人群挤作一团,奔逃不止。我一直觉得他们和我是不同的人类。我突然想,至少在今天,我不会在这群陌生、粗鲁、无所顾虑、盲目涌动的人流中,和他们一起去死。我是孤独的。我只想和野村单独在一起。我好像明白了贴身带着氰化钾的朦胧意义。从刚才起我就在侧耳倾听着什么,但我什么也没捕捉到。

“再等一会儿吧。你,怕死吗?”

“我不想死。从刚才起,每次炸弹哐当落地,我都觉得心脏要停了。”

“我也是。我更难受。可是我不想和别人一起逃。”

一个念头突然涌了上来,带着单纯而深切的眷恋——我爱惜我自己。我觉得自己可爱。我想哭。即便别人死去,房屋烧毁,我们也必须活着,而且绝不能让我们的家被烧掉。我只想守着这个家到最后一刻,其他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快灭火!”我依偎着野村喊道,“别让房子烧了!这是你的家,是我的家,我不想让它被烧了!”

野村的脸上了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满是感动与怜爱。我只需把身体交给他,把心、身体和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他。我哽咽着,野村用大手托住我的下巴,探寻着我的嘴唇。仰望的天空是一片猩红的恶魔之色。我从没想过去天国。但我连做梦都没想过,此刻在地狱中,我是如此陶醉。包围着我们的火海,比我见过的任何火焰都更悲怆与炽烈。我泪流不止,因泪水而窒息。我哽咽着,那是我破碎的喜悦的呐喊。

我的肌肤在火光的映照下透白。野村不舍得放开那肌肤,不断地爱抚着,之后转念又像是盖盖子似的,用和服把我给盖住,裹住了我的肌肤。他站起来抓起水桶跑去灭火了,我也抓起了水桶。那之后,就像是在梦中一样。我们家被庭院的树木环绕着,但幸运的是,上风处是道路,邻居又是平房。即便四周是火海,火势也只朝着一个方向蔓延,因此只要逐一扑灭就好了。而且,火势最猛、热流狂涌的时间也就十五分钟左右,那时根本无法靠近,但那过后,火焰就像普通的篝火一样,只不过是面积大了些罢了。邻居家火势最猛的时候,我们往自家房子上哗哗浇水;等邻居家烧塌后赶过去,才发现厨房的房檐已经起火了,连浇了三四桶水才灭掉,但仅这一小会儿也极其凶险。邻居家着火的那段时间是最艰难的,我们几乎是疯了一样地运水、泼水。

我倒在庭院的泥土上,气喘吁吁,野村想跟我说话我也懒得回应。当他抱住我时,我才注意到左手还无意识地握着水桶。我满足了。我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空虚又满足地哭过。空虚,如同刚降生的婴儿那般空虚。我的心比火海要更荒凉与空虚,但又感觉生命要被填得满满当当的。“再用力!用力抱着我!”我叫着。野村爱着我的身体。我的鼻子、嘴巴、眼睛、耳朵、脸颊、喉咙……他疼我爱得太过分了,逗我笑、惹我怒、使我恼。但我满足了。他对我身体的痴迷与欣喜,也是我的快乐。我那时什么都不想,也没什么特别要想的事,只是漫无目的地回忆着童年的往事。这并非是与现在对比,而只是单纯地回想着。我有时会因这些思绪的悲怆,突然对野村耍脾气;有时被他疼爱着,却又想着别的男人的脸和身体。甚至想过螳螂。无论如何,思考对我来说总是乏味的,但只要野村为我的身体沉醉和痴迷,我就满足了。

我向来讨厌天国、神明这种装腔作势的高雅东西,但从未想过自己会是一个从地狱来的女人。我们住的街区除了周围三丁目的邻组外,方圆一里都成了焦土。然而,当知道这里不会再燃烧起来时,我竟有些失落。我开始讨厌周围的焦土,因为它们不会再燃烧了,就连B-29来袭时,我也提不起以前的劲头了。

但敌军登陆的时刻正在逼近,届时子弹将如狂风般在日本列岛肆虐,炸弹会炸裂翻飞,人们会像蜘蛛崽子般四处逃窜,而后又东倒西歪地倒下。那天曾是我活下去的意义。空袭后的次日,我在空旷的焦土上徘徊,喃喃自语:“真没劲啊。人类的所作所为,为什么一切都要这么无聊地结束呢?”我只是看到了影子,却从未真正拥抱过什么。我陷入热恋,脊背寸寸皲裂,骨髓像干旱的田地般枯涸。每当收音机警报响起,播报B-29大编队有三百架、五百架时,我总会不屑地嗤笑:“才五百架这点儿啊,怎么还不到三千架、五千架?真是小气。”我一边焦躁不安,一边又暗暗躁动地期待着,幻想着机群如乌云般遮天蔽日的大空袭。

二

螳螂的房子被烧了,胖子的也被烧了。

螳螂曾来求我同居,但被我无情地赶走了。他早前在这附近建了个造价不菲的防空壕,里面能塞进大半的家产,只要不被直接命中就不会被烧毁。他以前总嘲笑我们简陋的防空壕。“家具疏散了吗?你们这壕连个盖子都没有,真羡慕你们这些烧了也不心疼的人啊。”他其实是在冷笑我们准备不周,暗地里就等着看我们被烧得焦头烂额、不知所措的笑话。螳螂是个恶魔般的盼败者,他为B-29编队没有一两万架而焦躁不已。他坚信整个东京都会沦为焦土,甚至坚信焦土会被重炮轰成麻子。而即便如此,他仍觉得自己的防空壕只要不被直击就能安然无恙,甚至还曾得意洋洋地跟我们吹嘘道,等到了那时候,他就举着手爬出来,看在这把老骨头的份上,会有人帮他的。他一边攥着钱,一边念叨着:“不往壕里砸钱的人都是傻子,钱马上要变成废纸了,攒废纸多蠢啊。”于是我回敬他:“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挖壕的吗?那就回你宝贝壕里待着吧。”

“可里面行李塞得满满的啊。”

螳螂说。

“那我就不知道了。要是我们被烧出来了,你会收留我们吗?”

“当然不会让你们住。”

螳螂苦笑着说了句嫌弃的话就回去了。他像虫子一样露骨,有次他到焦土上的余烬旁来拜访我们,打着招呼说“还剩没烧掉的呢”,语气里藏不住的失望,一副遗憾至极的样子。虽然他说了“还剩没烧掉的呢”,却不是“真好啊”还是“恭喜”的意思。他心中多少还有些安慰,也不过是觉得反正最后所有房子都会被烧毁、倒塌、吹散;而且正因为没烧光反而更容易成为被机枪扫射的目标,说不定到时候被小型飞机一发就炸没了。他甚至公然露骨地说:“我的防空壕还空着呢,万一有个好歹,住一个人,嗯,没错,也就勉强能让你一个人住下。”

1945年6月13日,一名美国海军陆战队士兵站在日本冲绳县那霸市一座废墟前
▲1945年6月13日,一名美国海军陆战队士兵站在日本冲绳县那霸市一座废墟前

1945.6.13

说实话,就算炸弹袭击了我们,把野村和房子都炸飞,只剩我一个人活着,我也不会困窘。到了那时我就打算搬进螳螂的防空壕里,搞垮他的家庭,把他年老的妻子气得断气,再把螳螂也气得一命呜呼。至于之后的出路,我完全没有感到活着的任何不安。

我想象着和野村一起逃离战线,东躲西藏,时而钻进麦田,时而让野村背着我游过河流。我们逃进深山的最深处,搭个无人知晓的小屋。接下来的几年里,我们躲避着敌军搜查,过着隐秘的生活。我幻想着这样的快乐。

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人们认为恢复过去的日子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在战争期间,我从未想过过去的日子。我以为日本人差不多都要死,躲起来的人也会被揪出来杀掉。我当时幻想的是和野村在躲避敌军追捕的途中嬉戏作乐。这种幻想会持续多久呢?不管持续多少年,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到村子,和平的日子最终会到来,像过去一样平淡且无聊的生活也会向我们敞开。但最终,我们还是会分开。说到底,我的幻想最终也总是以与野村分别而告终。至于两人能共度余生,我从没有想过这些事。那之后,我就会去酒馆工作,哄骗老头,勾搭小伙子——我什么都敢想。

我爱野村,却讲不清喜欢他哪里,又为什么喜欢。对于我这样的女人来说,追问这些实在是太荒唐了。我们一起生活,至少相处得不算不如意,这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充分的爱的理由了。世上分明还有很多男人,比野村优秀的也不少,但被他拥抱爱抚着的时候,我常常忘了这一点。不过,纠结这些也很荒唐。我至今仍爱做美梦。

人虽然什么都能想,但往往只能想出些狭隘的念头。毕竟在战争期间,我做梦也想不到战后会回到过去的日子。我和野村两个人就像合为一体般,在战争的宿命里挣扎,我也为此感到了一种强烈而亲切的眷恋。当玩乐的欲望枯竭时,我会焦躁地憎恨起身边一切乏味的事物,无论是野村还是螳螂,我都诅咒他们。我拒绝野村的爱抚,懒得回应任何人。这时我就会骑上自行车在焦土上疾驰,要是有年轻工人或警备团嘲笑我没穿工装裤的光腿,我就会烦躁得想揍人。

但我打心底觉得野村可怜,因为我坚信他迟早会死于战争,有高达八成、九成,甚至十成的把握。而我作为女人会活下来,之后“什么都能做”——我对此深信不疑。

我只想在记忆里留存“曾是某个男人的可爱妻子”的瞬间:那个男人疼爱着我,却死于战争;我在战败后满目疮痍的日本活了下来,在混凝土碎片和石砾堆里肆意寻欢,最后轻叹一句:“我可爱的男人死在了战争里”。这画面在我的想象中深沉,且格外凄美。

然而,我真得觉得野村可怜。我真心怜悯着他。根本的、唯一的、绝对的原因就是,他真切地凝视着战争最悲惨的终局,丝毫不抱有任何天真的幻想。野村认为,日本男人就算不战死,也只能沦为奴隶,此外再无出路。他觉得日本这个国家会死亡,而女人会活下来,生下混血儿,一个新的国家将会诞生。他的想法毫无慰藉可言,我也不知如何安慰。野村爱抚着我,却又坚信着这份爱抚也有期限。他一边爱抚,一边憎恶、恼怒。我觉得日本的命运就在这里——我的国家,诞生我的日本,正在走向死亡。我在野村恼怒的爱抚中,看到了日本死亡的模样。啊,日本如今成了这副样子,他在亢奋,在额头流汗,在憎恨着他所爱的女人——我这么想着,身体任由他的摆布。

“女人会活下来的,好好活着吧。”

野村有时会轻笑着调侃我,我也不甘示弱。

“我受够了像你这样把我的身体当小狗来宠爱的人。我要谈一场认真的恋爱。”

“‘认真’是什么意思?”

“就是‘高雅’。”

“高雅?也就是精神上的东西吧。”

野村眯着眼,露出戏谑的表情。

“我说不定会被抓到南洋某个岛上去干活,要是勾搭了当地姑娘,说不定会被鞭子抽断气。”

“那你也可以和当地姑娘谈场精神上的恋爱啊。”

“也是,反正我又不能去勾搭人鱼。”

我们的对话总是充斥着下流又愚蠢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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戦争と一人の女』剧照
▲『戦争と一人の女剧照』

导演:井上淳一,编剧:坂口安吾/荒井晴彦/中野太 上映:2013,片长: 98分钟

某天夜里,月光洒满卧室,野村抱着我,把我扔到窗边月光最盛的地方嬉戏。我们的脸清晰可见,皮肤下的血管也青幽幽地凸显出来。

野村给我讲平安时代的物语。密林幽处传来琴音,男子循松涛声而往,见楼阁上有一女子抚琴。他心生爱慕与女子结为露水情缘,可女子始终戴着面纱,即便在月下也不见真容。男子从此思念着一夜情缘的女子,后来循着琴声才发现,那女子竟是当朝皇后……大概就是这样的物语。

“战败后,日本说不定会变成风雅的国家吧。‘国破山河在’,其实还有女人在。松涛、月光、女人——日本女人就算被烧得衣衫褴褛,大概也会不断开始上演着梦幻的恋爱物语吧。”

野村在月下怜爱地凝视着我的脸,眼神里满是深切的眷恋。正因为战争那无可置疑的期限,我们的嬉戏才如此天真、洒脱,却又带着深沉的眷恋与疼惜。这一点已深深沁入了我的心底。

“我会变成你想要的那个可爱妻子。你觉得我怎么做会更可爱?”

“是啊,嗯……现在这样就挺好。”

“不行。告诉我嘛,你理想中的女人是什么样的?”

“听着,你……”

野村顿了顿,笑着说,

“你是我最后的女人了。明白吗?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因为你就在我眼前。”

我忍不住咬他的脖子。他已经定了觉悟——男人的觉悟竟如此可爱。如果男人总能有这样的觉悟,我愿意永远做他可爱的女人。我闭着眼睛想,特攻队的小伙子们一定也这么可爱。一定更加可爱。他们曾被怎样的女人怎样的疼爱,又在疼爱中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三

战争结束时,我并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我像约定被打破般困惑,甚至有些狼狈迷茫。不过恐怕全日本的人都是这样——政府、军人、和尚、学者、间谍、理发师、黑市商人、艺伎,大家全都手足无措。螳螂生气了,他暴跳如雷:“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结束?”他说:“东京还没烧光呢!为什么不把全日本都炸掉?”他巴不得全日本人都比自己更不幸。我曾厌恶螳螂露骨、肮脏又恶毒的愿望,可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心底也藏着同样的念头。这让我十分不快。即便告诉自己“我的愿望和他不同”,也无法自欺欺人。我因此越发厌恶他了。

1945年9月2日,标志二战结束的日本投降仪式正在美国海军密苏里号战列舰上进行,由数百架盟军战斗机组成的飞行编队飞过战列舰上空
▲1945年9月2日,标志二战结束的日本投降仪式正在美国海军密苏里号战列舰上进行,由数百架盟军战斗机组成的飞行编队飞过战列舰上空1945.9.2

美军飞机开始在日本低空飞行,B-29编队在头顶飞来飞去,我却很快看腻了。它们只是四引擎的流线型飞机,不再是战争黑暗天空中,那被光芒簇拥、钝银色的飞机了——那银色机身曾映照着地狱之火,曾是我的恋人,而我痛彻心扉地意识到,那恋人的身影已永远地消逝。战争结束了!他被推向无法挽回的遥远过去,无论我如何挣扎,都再也无法抓住他了。

“战争就像一场梦啊。”

我忍不住低声自语。或许一切都是梦,但战争这场梦却格外诡异、遗憾,而又无可挽回。

“你的恋人死了。”

野村看穿了我的心思。想到今后又要迎来那平凡的、昼夜分明的、被睡觉和吃饭所填满的无聊和平的日子,我反而诅咒起自己为何没在战争中死去。

我是个无法忍受无聊的女人。我赌博、跳舞、偷情,却始终被无聊所困扰。我把身体当作玩具,也自信有本事凭此过上不缺钱的日子。我不懂常人的后悔与感伤,不求赞美,也不渴望被爱——我是为了欺骗男人而渴望被爱,而非为了爱而渴望被爱。我从不相信永恒的爱情,甚至怀疑人类为何必须憎恨战争、热爱和平。

我渴望像密林里的虎、熊、狐、狸那样活着。去爱,去亲昵,去恐惧,去逃窜,去躲藏,去屏住呼吸,去搏上性命。

我拉着野村去散步。他脚上有伤,好不容易能走路了,却还是走不了远路。为了让受伤的脚休息,他时常要扶着我肩膀,把那只脚悬在空中。虽然很沉、很累,但我感受到他在依赖着我。我心里有股畅快。烧焦的废墟上早已长满了野草。

“战争时我那么疼你,现在可要让你吃一番苦头了。”

“终于要开始偷情了?”

“战争都结束了,我除了变成‘炸弹’还能怎么办啊?”

“原子弹吗?”

“大概五百度左右的小炸弹吧。”

“嗯,果然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啊。”

野村苦笑着。我和他紧贴着站在焦野草丛的热气里,感觉这一切就像历史中的某个场景,可也迟早会变成回忆。一切都会过去,如梦境般虚幻。原来什么都抓不住啊,细想之下,连我自己也不过是个影子。我们早晚会分开,我却不觉悲伤。我们一动,影子就跟着动。为什么一切都那么陈腐,就跟这影子一样!不知为何,我突然极其憎恨这影子,胸口像是要炸开。

・原小说于昭和21年(1946年)12月在《沙龙》杂志上发表,为《战争与一个女人》续篇,后者于同年10月在《新生》杂志上发表。

・图片源于网络。

作者简介


坂口安吾(1906年10月20日-1955年2月17日)是日本的小说家、评论家、随笔家。本名为坂口炳五。第二次世界大战前至战后活跃的、近现代日本文学代表小说家之一。不仅限于纯文学,还广泛采用历史小说、推理小说、文艺及时代风俗直至古代史的素材进行随笔创作,以及围棋、将棋标题战的观战记等多样活动,与太宰治、织田作之助、石川淳等人奠定了无赖派、新戏作派的地位。代表作有《风博士》、《堕落论》、《白痴》、《二流之人》、《风与光与二十岁的我》等。

译者简介


付石,南开大学日语系专业,学术兴趣为日本近现代思想史与后殖民理论。

王燕燕,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日语学院研究生,学术方向为翻译传播与江户儒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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