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讯】占才成｜《日本神话与中国古代文学关系研究》

《三五历纪》《五运历年记》等中国古代典籍文献中，盘古垂死化身、左右眼生成日月的“日月眼生”神话，为什么在日本的伊耶那岐“祓禊生神”神话中再现？散佚的唐传奇小说《游仙窟》在日本神话中获得了怎样的新生？《楚辞》中屈原“游于江潭”“行吟泽畔”的愁苦心情，为何会在日本山幸彦“海宫游幸”神话中引起共频？汉文佛典的“如意珠”，怎么会在日本记纪神话的原典中出现？中日文学交流的源头，或许能从神话的交流中窥见一斑。

伊耶那岐黄泉国寻妻，因违背了禁忌而导致寻妻失败的神话故事，与希腊俄耳甫斯寻妻神话颇为相似。然而，日本黄泉国神话究竟是希腊神话不远万里突破语言和地域的障碍影响所致，还是“汉谈生”故事影响的结果？

未婚而孕的活玉依毗卖为了知晓夜会之人的真实面目，在意中人衣服上刺上针线来揭开真相的故事，曾引起钟敬文、鸟居龙藏、松本信广等中日学者的激烈争论。这一故事的源头究竟跟《搜神记》有着怎样的关系？

伊耶那岐、伊耶那美绕天之御柱巡绕合婚，生下畸形儿。这被认为是因伊耶那美开口先言所致。日本国生神话中“女人先言不良”，到底是受中国男尊女卑、夫唱妇随思想影响？还是《周易》“男下女”婚姻仪礼影响？

想要寻求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妨翻开这本新书——《日本神话与中国古代文学关系研究》。

序言

众所周知，日本神话主要集中在《古事记》及《日本书纪》神代卷，二者统称为“记纪神话”，内容多为与天皇家和各氏族紧密相关的神话，历来备受重视，成为日本神话研究的中心。除此以外，还散见于《风土记》《万叶集》《古语拾遗》《高桥氏文》《祝词》《延喜式》《先代旧事本纪》《日本灵异记》《新撰姓氏录》等文献之中。本书所考察的日本神话，主要以上述文献资料为研究对象。

本书乃国内首部系统研究中国古代典籍文献与日本神话关系的著作，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书中广泛涉及了经（如《周易》《礼记》《仪礼》等）、史（如《三五历纪》《五运历年记》等）、子（如《老子》《庄子》）、集（如《楚辞》）等中国古代典籍文献中所包含文学因素部分，将它们系统地与日本神话进行了比较文学的考察，深入探讨了两者的影响关系。作者从宏观和微观两个维度入手，在宏观上把握日本神话的特点、文献分布、研究范畴，在微观上通过个案研究，层层推进，一步一步扎实地论证了“中国古代文学对日本神话影响深远”这个命题。

本书的重要意义，在于驳斥了某些日本学者认为中国神话（中国文学）对日本神话影响较小的观点，对于纠正长期以来形成的偏见有积极的作用。书中有不少精彩的论证，如第二章所论日本神话原典《古事记》序中的中国古代文学的影响，并非日本学者认为的简单“装饰”，而是在行文、句式、字词借用等诸多方面有着深入影响，中国古代文学对《古事记》序的影响可谓深入骨髓；第三章所论黄泉国神话并非受到希腊俄耳甫斯神话的影响，而与《搜神记》中“汉谈生”故事有关；第四章所论日本神话中伊耶那岐“祓禊生神”神话中的“日月眼生”与盘古神话的影响并非简单的偶然雷同或形态学上的类似，而是有着确切的文献证据和深刻的神话学关系；第六章所论“女人先言不良”不单是历来主张的受中国“男尊女卑”“夫唱妇随”的影响，而是受《周易》“男下女”的婚姻习俗影响；第七章所论日本神话中的“神避”可能与中国“三礼”中的丧葬习俗有关，等等，这些研究都很有新意，让人眼前一亮，值得深入探讨。

具体而言，本书第一章即序章从日本神话的定义、日本神话的研究范畴与原典、日本神话的特色三个方面开宗明义地为读者阐释了研究对象，并对研究对象的范畴和基本情况做了简要的论述。“日本神话的特色”一节在吸收诸多先行研究的基础上，从“政治性”“系谱性（系统性）”“削定性”“混杂性”四个方面揭示了日本神话所具有的特征。序章最后一节交代了本书中国古代文学研究的范畴，说明了在小说、诗歌、散文之外的典籍文献中出现的文学材料也是其研究对象。

本书第二章将考察的重点集中在日本神话最重要的原典《古事记》之上。在千余字的《古事记》序文中，竟能找到《进五经正义表》《进律疏议表》《周易》《列子》《老子》《庄子》《尚书》《文选》等中国古代典籍文献的影响，可见中国古代典籍文献对日本神话原典的影响，绝不仅仅只是停留在“汉文装饰”的层面上。这更证明日本神话编纂者对中国文学的谙熟和追崇程度，为后文章节的展开提供了有力的证据支撑。

本人认为，无论从考察对象的广度还是深度上，本书皆颇具挑战性和开创性。正如作者在“结语”中所述，书中既考察了史书、公文类的上行文、诸子百家典籍文献等，也考察了诗歌、小说、汉译佛经等文献，涉及的范围广，内容庞杂。在如此宽广的范围内审视整个日本神话与中国古代文学的关系，可以想见其难度之大，以及作者为之所付出的诸多艰辛。虽然书中研究还有部分需要拓展和有待增补之处，但作者敢于涉足这类基础性重大课题，本身就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特别是在日本神话研究学界部分“脱亚入欧”、极力排斥中国神话和中国文化影响的惯性思维下，本书对学界正本清源的意义不言而喻。

刘雨珍

结语

中国古代文学究竟对日本神话有无影响；如有影响，影响又有多大——这些问题一直是研究日本神话需要关注的重要问题。诞生于1200年前的日本神话典籍文献《古语拾遗》就曾讨论过盘古“日月眼生”神话与日本神话之间的影响关系，然而，这一影响关系千余年来却一直备受质疑，时至今日争执之声仍不绝于耳，仓野宪司、尾崎暢殃、西乡信纲等一大批近现代日本学者曾明确反驳过盘古“日月眼生”神话与日本神话之间的影响关系。当今日本比较神话学界虽然也有如广畑辅雄、伊藤清司、安田喜宪等讨论中国文学、文化对日本神话影响的学者，但却不是主流，也未能形成大的影响，与印欧等神话的比较研究相比，日本神话与中国古代文学、文化关系的研究近年来相对式微。安田喜宪的《日本神话与长江文明》（『日本神話と長江文明』，2015）是近年来中日比较神话研究的优秀新作，但遗憾的是该书亦没有提供较为可靠文本分析、比较，大部分停留在讨论如气候变迁、民族移动、动植物文明等考古学、人类学、民俗学等神话本体以外的周边研究之上，犹隔靴搔痒。这类研究固然非常重要，它为中日比较神话研究提供了考古学、人类学、民俗学的证据支撑，但具体究竟是哪些文本、哪些文献影响了日本神话，却仍没有得到系统的梳理。安田喜宪虽然也有提及蛇神话、滇王国与日本神话关系的，但是这些论证还有待进一步从文本分析上，找出更直接的影响源——中国古代文学作品，才能坐实影响关系。中国古代文学的文献学、文本学的分析、比较还有待进一步拓展。

与中日比较神话研究的相对式微相比，还有几个现象值得深思。20世纪，以吉田敦彦、大林太良等人为首的日本神话学大家，探讨了印欧神话与日本神话的关系，吉田敦彦的《日本神话与印欧神话》（『日本神話と印欧神話』，1974）便是这方面研究的代表性成果。然而，进入21世纪以来，日本神话研究者又把目光投射到了环太平洋神话与日本神话关系的比较研究之上。这里所谓的“环太平洋神话”，主要指南太平洋、甚至美洲大陆的神话。丸山显德就曾明确地在《环太平洋的日本神话古事记》（『環太平洋の日本神話　古事記』，2012）一书的序中指出：过去的日本神话研究重视从大陆寻找影响因子，现今应该重视环太平洋地区（如波利尼西亚、南美安迪斯山脉地区）神话与日本神话的关系。为此，日本的部分神话研究者还成立了“环太平洋神话研究会”，该研究会的负责人即为日本著名神话学家大林太良的高足山田仁史。这些研究影响甚大，甚至连安田喜宪在研究日本神话与长江文明关系中蛇神话时，都不禁要把这一神话的解读引向南太平洋的缅甸和远在南美洲北部的哥伦比亚。这种日本神话研究领域“去中国化”的现象，笔者在本书第三章第一节的“日韩三轮山型神话传说与《搜神记》”中有论述。极力淡化中国影响，不惜从南太平洋，甚至欧洲、美洲大陆寻找日本神话源泉的风气在日本神话研究学界愈演愈烈，这是明治以来“脱亚入欧”思想的延伸，也是日本人身份认同危机的表象。这一风气一旦过甚，显然不利于这类学问的进步。另有一种现象值得警惕。20世纪三四十年代，日本侵华期间，日本部分神话学家畸形、错位、为侵略造势的所谓“研究”在当今仍被重视，这一现象笔者曾在2016年提交的博士学位论文终章中有简述，此处不另赘言。

日本神话的研究应该回归纯学术、不偏不倚、寻求真理的研究。笔者曾多次撰文主张：连神话原典都是用汉字、汉文（抑或变体汉文）写成的日本神话，不应忽视中国文学、文化的影响。它不同于希腊、印度、北欧、南太平洋、美洲大陆等神话，这些神话记载的载体并非汉文、汉字，但日本神话记载的载体却是汉文、汉字。用汉文、汉字来记录的日本神话，怎么可能不接受汉文词汇、语法、典籍文献、乃至思想的影响？我们很难想象用英语创作文章，不受英文表达、文献、思想的影响。然而，就连毕生专治中日比较神话研究的日本学者伊藤清司都认为：“中国文化给予记纪等日本神话的影响，除上述开天辟地神话中能够看到的形而上学的思考——儒道、神仙思想及阴阳五行学说之外，极为有限”但笔者近年来的考证，证明这一观点显然不妥。然而，要纠正日本学界长期以来形成的有意无意的偏见，并非易事。可以说，日本神话与中国古代文学关系的研究任重而道远。

本书正是对上述问题进行系统研究的初步尝试。书的第一章讨论了日本神话的定义、研究范畴、原典与特色。第二章至第九章是个案研究，分八个章节讨论了《进五经正义表》《进律疏议表》《请修近史奏》《列子》《老子》《周易》《庄子》《尚书》《文选》《搜神记》《三五历纪》《五运历年记》《述异记》《游仙窟》《礼记》《仪礼》《周礼》《楚辞》《经律异相》等中国古代典籍文献与日本神话及其原典之间的影响关系。其中，《进五经正义表》《进律疏议表》《请修近史奏》《列子》《老子》《庄子》《尚书》《文选》只在第二章中做了部分讨论，其他典籍文献则另列章节进行了详细探讨。个案研究篇涉及的中国古代典籍文献，有公文类的上行文，有史书，有诸子百家典籍文献，有小说，有诗歌集，也有汉译佛经，涉及的范围比较广，内容比较庞杂，但都围绕在日本神话及其原典与中国古代典籍文献的影响关系这一主题之下。

本书在前人的研究基础上，尝试着做以下突破。

第一，驳斥部分日本学者的观点，试图为纠正日本学界长期以来形成的偏见提供证据。首先，经考证，笔者认为中国古代文学对日本神话的影响甚为深远，且影响日本神话的中国古代典籍文献范围极广，绝非伊藤清司等日本学者认为的除开天辟地神话中能看到的“形而上学的思考——儒道、神仙思想及阴阳五行学说之外，极为有限”。如第三章第一节的三轮山型神话传说，该神话出现在《古事记》中卷以及与其相对应的《日本书纪》卷五，是地名由来神话，并非开天辟地的创世神话。又如《游仙窟》《楚辞》《经律异相》与日本山幸彦的“海宫游幸”神话存影响关系，但“海宫游幸”神话乃越境神话。还有日本黄泉国神话、日月眼生神话、国生神话等，也非最开始的开天辟地神话。可见伊藤清司主张的“除开辟神话的部分中国思想以外极为有限”的观点是欠妥的。其次，在部分个案神话研究上，驳斥了日本学者“去中国化”的观点。如第七章盘古“日月眼生”神话与日本神话中，笔者梳理盘古神话传播的底本，分析日本古文献中遗留的盘古神话的研究痕迹，并考察日本古文献中研究资料里暗含的信息和两国神话之间的神话学关系，驳斥了日本学者质疑之声，证中国神话与日本神话之间的亲缘关系。又如，第三章第一节证明三轮山型神话传说不是源自朝鲜半岛的甄宣神话，而是源自《搜神记》中的“钟繇”故事和“猪臂金玲”故事。

第二，推进了部分神话影响关系的研究，系统梳理了部分中国古代文学典籍文献与日本神话的关系。如第三章第二节日本黄泉国神话，在详细分析前人提及的《搜神记》“汉谈生”故事与日本黄泉国神话关系的基础上，系统梳理了中国的“黄泉”观及中国古代墓葬习俗与日本黄泉国神话的关系。又如，第九章在濑间正之等学者的基础上，笔者详细比较“海宫游幸”神话与汉译佛经用语之间的关系，指出“海宫游幸”神话不仅在宏观的神话情节、结构上受汉译佛经《经律异相》等的影响，甚至微观的词句运用也受到了汉译佛经的陶染。

第三，提出了部分与历来研究不同的观点，以求与方家商榷。如第六章，历来中日学界认为日本国生神话的“女人先言不良”观念是中国儒教“男尊女卑”“夫唱妇随”思想影响的结果。笔者考证后认为日本国生神话中“女人先言不良”并非只是“夫唱妇随”“男尊女卑”思想影响的结果，“夫唱妇随”“男尊女卑”与日本上古社会现实不吻合，“女人先言不良”观念更应是《周易》“男下女”婚姻仪礼及占卜之术影响的结果。

第四，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总结提出了部分笔者的观点。如第一章总结了日本神话四个特色；又如个案研究部分，系统研究了《楚辞》天问篇、渔父篇与日本神话的关系；又如日本神话中伊耶那美死去后的“神避”以及其后哭丧的“匍匐”而哭，与中国丧葬习俗之间的关系等。

第五，以对话的姿态，试图与国外学者对话、交流，增进中日学术上的交往与互读。闭门造车、自说自话只会让学术走向狭隘的边缘，相互交流才能取长补短，相互学习，促进理解，相互合作。

正如上文所述，本书是对日本神话与中国古代文学关系研究的初步尝试，有些观点或显稚嫩，敬请方家不吝赐教！部分典籍文献如《山海经》《诗经》《淮南子》等，因时间的关系，只能暂时割爱，不能尽述。这一课题的研究本身也任重而道远，个案研究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本书的成稿，对笔者来说，并非结束，而是开端，她开启的是一段漫长而绚丽的日本神话探源之路。屈原曾言“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笔者借此自勉。

占才成

占才成,文学博士，华中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曾任东京大学外国人研究员。主要从事日本文学、比较文学、神话学研究。在《外国文学研究》《中国比较文学》《四川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日语学习与研究》《外国问题研究》《日本问题研究》《日本語学論集》《東アジア文化研究》等国内外重要学术期刊发表学术论文3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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