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斯传
▲《凯恩斯传》罗伯特·斯基德尔斯基 著,相蓝欣/储英 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5

“传记是带有注脚的偷窥症。”罗伯特·斯基德斯基勋爵,举世闻名的三卷本《凯恩斯传》作者对职业的自我嘲讽,不妨碍人们这样评价他历时30年才完成的作品:“它一经完成,便进入了经典的行列。”斯基德斯基勋爵赢得的荣誉与尊敬,远远超越了人们对于传记作品的传统评估。这位华威大学政治经济学教授这样解释凯恩斯令人着迷的原因:“他永远不屑于陈词滥调,在任何问题他都投入自己的见解,甚至在理财上,他的想法都是别人无法预料、引人瞩目与原创性的。”

经过漫长相伴之后,作者承认,他已被凯恩斯深深的影响,从最初的15万字,到最终的100万字的三卷本,他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奥德赛之旅。拉尔森·爱默生说,追随伟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它将帮助你抛弃庸俗的日常生活,进入非凡境界。斯基德斯基勋爵的事迹则暗示我们,写作一部关于不朽人物的传记,或许是成为不朽的另一种方式。

在写作梁启超第三卷的过程中,查找满洲的资料,意外发现了东北的很多层次。19世纪末20世纪初,这里是一个Land of hope,混杂又缺乏秩序。《十三邀》第八季在哈尔滨拍摄,我还找到了罗伯特·斯基德尔斯基的故居,他的家族曾通过和张作霖打牌,并“故意”输给他,从而得到矿业和林业的专营权。那座房子已变为哈尔滨老年大学的一部分,但依旧弥漫着冒险家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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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肠亭记
▲《断肠亭记》永井荷风 著,汪正球 译,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

这个浪漫、决绝的游荡者,留学美国与欧洲,却厌弃明治以来的西化,认定东京的一切变化,皆丑陋不堪。他认为渐渐逝去的江户,才值得不断被歌咏,再没有什么比这些风月场中的女人,更能代表江户风情。

我钟爱永井荷风,不仅因其闲散、疏离中有股热忱的作品,更是因为他的个性。他是日本社会少见的个人主义者,用纯粹的个人力量,抵御时代洪流。他或许也相信,肉欲至为诚实,它从不撒谎。即使在国家主义攻占了每一个角落的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他仍按自己的节奏,兀自走在去吉原的路上,在酒杯与艺伎的三弦声中,沉溺于对江户岁月的想象。在诚实得惊人的日记里,他表达了对这个狂热、粗鄙的集体主义年代的厌恶。

经常有一种深深的厌倦,在心里弥漫,精神和头脑被太多的信息冲击和刺激而变得迟钝,面对日常生活有一种无力。永井荷风跳入我脑海,比德富苏峰更年轻一代的他,面对的是一个国家主义占据上风的年代。做一个坚定的个人主义者,只跟随自己的节奏,或许已是最不坏的选择。在无处不在的压力与紧张中,片刻的欢愉,是多么重要,它能保护你内心的好奇与温润。

魔术师
▲《魔术师》科尔姆·托宾 著,柏栎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3

1917年,从美国归来的胡适在上海码头对迎接他的朋友说:“如今我们归来,一切都将不同。”二十七岁的胡适引用的是伊拉斯谟的名句。1949年,五十九岁的胡适再次抵达纽约。在纽约,我专程去寻找胡适当年的住所,走了十几个街区,路过那些犹太人的贝果店、洗衣房、咖啡店,想象他晚年在这里的生活,突然很想用小说的方式来描述他在纽约的那段流亡岁月。这个启发,来自我很喜欢的作家科尔姆·托宾。

《魔术师》是科尔姆·托宾继《大师》《布鲁克林》之后的一部长篇,他用小说来描绘十九、二十世纪之交的托马斯·曼,《泰晤士报》称其不是一部传记,而是一部艺术作品,“是对一个变革世纪的情感反思,聚焦了一个努力站稳脚跟但被变革之风吹得摇摇晃晃的人”。恰如张爱玲在《忆胡适之》中写的最后一次见适之先生,“我也跟着向河上望过去微笑着,可是仿佛有一阵悲风,隔着十万八千里从时代的深处吹出来,吹得眼睛都睁不开。”

阅读不息
▲《阅读不息》坂本龙一 著,白荷 译,湖南文艺出版社,博集天卷,2024

在这本阅读笔记中,音乐人的身份暂时退隐,坂本先生以一位求索者的面貌示人。他回忆法国新浪潮电影对他的影响,说大岛渚与其他电影导演不同,他不是画家,而是思想者,而侯孝贤对于台湾之影响,与夏目漱石不无相似。他说起漱石的小说中的梦幻感,“刹那为百年,百年亦为瞬间。梦没有线性时间结构,所有的事物都凝聚在了一起”。他着迷于生物学家的视角,“生命并非一个封闭的个体,而是始终在其内外部进行着流动的物质交换,并且还保持着一致性”。他被旅日学者费诺罗萨触动,后者发现“欧洲的语言失去了与自然之间原有的生动联系……

这多样的兴趣背后,一条线索不断绷紧。或因死亡阴影的迫近,或来自病毒的压迫,以及常年思索,坂本先生对于时间产生了特别的执着。从物理学家到哲学家的眼中,他试图确认时间的非线性,它像是无边无际、不断蔓延的网络,昨日、今日与明日,总同时涌来。他焦虑于时间消逝,它像是被偷走了,而自己总处在过度的好奇心与有限时间的紧张中。

或正是这种紧张塑造了坂本先生。出生于战后日本的他,始终对个人自由有着过人的敏感,对于体制的力量,心怀警惕。所有时代、不同地域、多样的价值,都是对单一思想的解毒剂。这不变的问题意识与不断扩展的兴趣,构成了这本迷人的小书。它通往很多过去,也必将延向很多未来。

可能的世界
▲《可能的世界》杨潇,上海译文出版社,单读/铸刻文化,2024

阅读这本文集时,亲切扑面而来。尽管比杨潇年长几岁,我们却属于智识上的同代人。青春年代,我们都受到 1990 年代那股思想风潮的影响,被哈耶克、波普尔、以赛亚·伯林对于世界的洞察影响,皆深信观念的重要,个人不应沦为历史力量的俘虏,个人应理解自身之时代。毕业后,我们皆进入新闻业,逐渐发现进入新闻现场、描述坚硬的事实并非所长,将带着强烈的个人感受,将新闻置于历史背景,为现实行动赋予思想维度,才令人兴奋难耐。

《可能的世界》,这标题再恰当不过地反映出这多姿多彩的游历,及作者的个人哲学。世界总存在多样的可能,稍微转变视角,你就会体会迥异的习俗与味道。你也并非仅生活于此刻,你可能闯入任何时空,他人的喜悦、悲痛、遗憾,也在你体内滋长。万事万物、不同面孔与文化间,总有种关联,看似壁垒重重,却又充满流通的空洞。世界看似充满可能,却有种无法解释的必然。

作者简介


许知远,作家,单向空间创始人,谈话节目《十三邀》主创。毕业于北京大学计算机系,曾任剑桥大学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访问学者。自2001年起,于大陆、香港、台湾出版了近20本书籍,主要作品包括《祖国的陌生人》、《游荡集》、《那些忧伤的年轻人》等。作品也被翻译成英、法、韩等多种版本。他正在撰写五卷本梁启超传记,其中《梁启超:青年变革者1873—1898》、《梁启超:亡命(1898—1903)》已出版。许知远曾参与创办出版多种报刊杂志,包括《经济观察报》、《彭博商业周刊中文版》、《单读》等。他参与主创并担任主持人的深度思想访谈纪录片《十三邀》(1-7季),激起了社会广泛回响。

四月申编辑

苏十三审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