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和大神
混迹在深圳郊区三和人才市场的各种日结工资打工者,被称为“三和大神”,他们最终沦落到身无分文的境地,只能流落街头。这个群体逐渐形成了独特的人生态度,他们不愿再从事枯燥无味的流水线工作,在三和周边“混吃等死”,乐在其中。
鱿鱼配炒绿豆芽,心里就像开了花。在一家快餐店面里,有两个记者在采访三个年轻人,他们要了几碟小菜,叫了几瓶啤酒。三个年轻人很兴奋,终于有人关注他们了,终于有人请他们吃饭了,终于有人来拍摄他们了。面对镜头他们笑得很开心,像过生日一样。
红色衣服的年轻人开始说话,他是三个人里笑得最开心、表现最活跃的,他说:“以前,是在家里那个技校,学服装设计还有那个电脑,那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学了以后,那个学校分配工作了。妈的,以为是什么技术工,以为是什么好工作,结果直接派到厂里。”
记者:“后来呢?”
他吃了一块猪头肉,抽了一口烟,灌了一口酒,再吃一块鱿鱼,再灌一口酒,再吃一块肉,接着说:“就是,就是去了那个工厂,里面又黑,每天他妈的上十几个小时的工。我靠,加班,经常加班加到十一点,十二点,十三点,有时候加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七点,你还得起来上班。你一天连睡觉就五个小时的时间,哦!还有中午,中午是十一点多下班,到了一点多上班,总共休息的时间,不会超过七个小时,你中间还得洗澡啊,洗衣服、刷牙之类的。一天才睡几个小时,天天那样搞,搞了几个月,人都受不了了。后来,后来,后来反正过了好几年了,我去了富士康,反正也是干了几个月就不想干了。后来,就是你今天看到的,我卖了身份证,我流落街头啰。他们?还不是一样?都他妈什么玩意儿!不好意思,又说粗话了。就是,哎!喝吧!朋友们,干杯!身体健康!”

在城市之中
他竭力从美好的回忆中醒来,当务之急,应该尽快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熟悉一下这个城市,看看有什么吃的。
城市,也叫城市聚落,是以非农业产业和非农业人口集聚形成的较大居民点。城市是“城”与“市”的组合词。“城”主要为了防卫,是用城墙围起来的地域。“市”则是指进行交易的场所。城市的出现,是人类走向成熟和文明的标志,也是人类群居生活的高级形式。
就这样,他在这最高级的形式下走着。他看到很多高楼,也看到一些不是很高的楼,好几条天桥,几个巨大的广告牌,一些人,还有赶着去上班的车,天上飞过的飞机,几个造型还不错的垃圾桶。他穿过隧道,经过一个大型的购物广场,广场上有一个雕塑,它有些抽象。他仔细端详着这个雕塑,看起来像风又像雨,像一团雷和闪电的混合物,又像一个极其复杂的文字,也像疯子的胡言乱语。在二十一世纪初的深圳街头,他穿着一身还算可以的衣服,两眼发光地盯着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距离这个谜一样的雕塑几百米的地方有栋烂尾楼,楼底下聚集了一些人,那些人都在望着楼顶上那个准备跳楼的人。今天吹着东风,一股咸咸的海洋的味道扑面而来。跳楼的人是烂尾楼的主人,欠下了巨债,走投无路,只好选择一条通往永恒沉睡的路。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在城市的另一头,几个领导有说有笑,他们在视察一条臭水沟,希望可以将它变成清澈见底的小溪。小溪的上游有三个流浪汉在打牌,两个光着膀子,一个穿着件黄色的T恤,T恤背面印有金龙鱼调和油的商标,他三天前在一个垃圾桶里捡到的,他笑得跟个罗汉那样,用那只布满皱纹的手打出了一对鬼,赢了一局。城市的南边,一对情侣漫步在海滩上,他们在海边待了一夜,为的是看那绚丽的日出,只是去错了海滩,太阳没有从海上升起,而是在旁边的财富广场冒出来。财富广场的一个职员愁眉苦脸,他积怨已久,今天终于鼓起勇气,搭乘电梯去十八楼找他的上司,他想辞职不干了。海滩附近的几个建筑工地都在日夜赶工,灰尘满天飞,根据建筑设计蓝图,周边的居民们应该都知道他们未来的生活要怎么过了:到新建的商业城去看电影,去美食城吃寿司,在特卖场买鞋子,花一块钱从超市里抢购价值十八块的西班牙红酒,到广场去遛狗,看音乐喷泉。现在,眼前的生活,实实在在的每时每刻,就是先忍受一下灰尘,忍受一下那些烦死人的噪音,那些从工地发出的哒哒哒哒,嘣嘣嘣嘣,咔嚓咔嚓,嗡嗡嗡嗡,轰隆……

人性的弱点
电视正在播歌唱比赛的节目,参赛者如果将高音推到天花板去,观众就鼓掌;如果没有,观众就不鼓掌。观众鼓掌的话,分数就高,反之就低。阿兄有时候看着看着也会兴奋地拍一下大腿跟着鼓起掌来。
阿兄在客厅看电视,他的妻子在厨房里做菜。今天有客人来,所以菜式很丰盛。他们的女儿已经准备好了碗筷,儿子也在帮忙把烧好的菜一碟碟端出来。虽然是大白天,客厅里的两条白炽灯却都打开了。
城中村常年阴暗潮湿,阳光再强烈也照不进来,北风多狡猾也吹不进去。
妻子已经将饭菜准备好了,催促他快点去接科仔。科仔是阿兄的侄子,听说在上海做大买卖,这几天出差来广州谈生意,今天难得有空,特意前来拜访。阿兄慢悠悠地把烟掐掉,趿拉着皮鞋走了出去。
阿兄出门前在“神之位”前拜了一下,以前在老家,什么“神”都要拜,大到玉皇大帝,小到土地公公。“鬼”也拜,最亲到历代祖宗,最陌生到阎罗王。日常最基本的“神”像财神、关公等等,那就更不用说了,每天必拜。在逃难的日子里,东藏西躲,居无定所,迫于无奈阿兄发明了“神之位”,就是在一块木头上用毛笔写上“神之位”三个大字。这样一来方便多了,你想要拜什么神,就拜什么神,拜之前先把神明的名号说出来,但一定要虔诚,不要心里想着财神嘴上又在拜关公,这不是小孩子在玩游戏,要有仪式感。阿兄今天拜的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拜的是孔夫子。
科仔的手机一直在通话中,走了几个路口也不见人。
路不好找,乱七八糟,城中村里头信号不太好,阿兄的手机一直打不通。
阿兄好不容易在一家发廊门口看到了科仔。科仔穿着白衬衫,蓝色牛仔裤,发型是时下最流行的韩国风。一开始科仔表现得过分热情,动作难免有些别扭。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之后,一时之间两人又不知道说啥话,正要陷入尴尬,刚好手机响了,科仔接了一通外国电话,说了几句外国语。阿兄一开始站在旁边等着,一会又换了个姿势倚着电线杆,接着又坐在发廊门口的蓝色塑料凳上。他一刻都停止不了,一坐下来就开始抖腿,他的腿像锡皮玩具上了发条似的,抖得特别机械。人类经过这么多年的进化,丢掉了很多身体技能,抖腿应该是最古老的一种了。阿兄拿左手顺了顺他那秃瓢上面的几根孤毛,他是个左撇子,左撇子脑瓜都很好使,据说十个里面九个是聪明人,不知道阿兄他是哪一个。由于长期酗酒,岁月在他的国字脸上添了一个可爱酒糟鼻。他清了清喉咙,往地上吐了口清痰,这几天吃的中药还是很管用,之前发黄发绿带有血丝的浓痰不见了,换了一口清新黏痰,你要说它是果冻啫喱掉在地上也有人相信啊。阿兄双腿停止抖动,用左脚将痰轻轻地划掉,地面上像是留下了一条东风螺走过的路线。这个时候,科仔也打完了电话。

阿兄先是在前面带路,接着又放慢脚步,跟科仔并肩走着。
城中村里一股霉味,阿兄和科仔穿过一元店、长话超市、成人用品店、私人诊所、麻辣烫、烧烤档、水果摊、糖水铺、梦娜丽莎发廊、报刊亭士多店。士多店的收音机正在播一首港台老歌,谭咏麟跟关淑怡合唱的《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某个打扮新潮的美女走进了士多店,她的高跟鞋吸引了他们的目光。发廊就在对面,一股洗发水的芬芳飘了出来,美女叼着香烟走进小巷,远离了他们的视线,她身上的香水味还在发挥作用,那种廉价香水味里藏着很多故事,说也说不清楚。城中村里光线糟糕,头顶上几十根粗细不一的电线,在握手楼之间纠缠不清,阳光再强烈也被它们过滤成一缕缕蜘蛛丝。阿兄继续带着科仔穿过人群嘈杂的街道。每家店铺摆放的货品都溢了出来,占了半条街,使得原本窄小的街道更加窄小,一元店挨着糖水铺,士多店门口放着一个关东煮,成人用品店粘着私人诊所,麻辣烫隔壁是烧烤档,烧烤档过去是水果摊,挨着水果摊的是报刊亭,过了报刊亭就是十元店……
饭桌上,阿兄的妻子一会儿夹片猪腰一会儿弄块鱼头到科仔碗里,说多吃猪腰强身,吃块鱼头补脑。喝了两杯烈酒,满脸通红的阿兄一直在重复几个经典话题,说他小时候没机会读书,长大后被人欺负,后来欺负别人,感慨当年不应该太冲动,又说谁出卖了他,谁帮过他,谁得癌症死了,十年前那个携款跑路的领导又是谁。
阿兄的经典话题一结束,他妻子就开始问科仔有没有女朋友,打算哪个时候结婚。科仔说有,女朋友是个外国人,还没有结婚的打算。阿兄说,外国人好啊,外国好啊,说刚才提到的那个携款跑路的领导,就是跑到外国去的。接着阿兄就问起工作上的事。科仔说他在做翻译,也一直在跟阿拉伯人做生意,但最近叙利亚内战,所以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忙,很忙。阿兄说忙好,忙点好啊,年轻就是要忙,要做出成绩来,这样以后才会成功,俗话说,少壮不努力,老来徒伤悲啊。他还说有一本书很好,叫《人性的弱点》,推荐给科仔看,但他又说,可惜他认识的字不多,读起来很费劲,所以也没怎么看,要不然肯定可以跟科仔好好聊聊这本书。他是听华威达酒店的保安说的,那个保安说李嘉诚都在看这本书,真的很值得看。科仔表示有空会买一本来看看。阿兄说,读书是很重要的,一个人如果不读书命运会很悲惨,一个国家如果不读书就会落后,落后就会被打,你说是不是。科仔说是是是是是。
这时,阿兄的妻子从厨房里端出一锅热滚滚的猫肉煲,说是特意为科仔准备的,怎样都得来点野味。阿兄补充说道,现在野味难寻,这只虽然是家猫,但性格野得很。
科仔闻了一下,说很香,但现在他不吃猫肉了。他的女朋友喜欢猫,养了一只波斯猫。
阿兄再次强调,炖的不是波斯猫,是普通的家猫。科仔笑了笑,说只要是猫科动物都不能吃。
“你们多吃点,看着你们吃也很开心。”科仔说。

外卖仔
那些牛啊,那些羊,还在吃草。你奇怪地看着我,为什么今天这么开心?那是悲伤带来的,你懂个屁,我擅长的是骑马射雕,如今却在都市里送外卖,今天你饿了么?我给你送吃的。
国王不出门,吃的桂林米粉。时代的奴仆,记得给自己做主。风中夹着沙,沙里窜着风,树叶和塑料袋也在风中发疯。面对高楼大厦,把它当成大自然来看待,一座水泥山,穿梭在里面的不是蚯蚓是人。
礼橙专车变成千里马,月亮变成塑料花,半夜出门的人醉倒在马路边。

・本文摘自《通俗小说》。
・感谢作者及磨铁读诗会授权转载。
・图片源于作者及网络。

巴扎黑编辑

五个专场,一个音乐节。「Canton Express」五条人2023北美巡演将于11月下旬开启。
红色塑料袋越过太平洋,飘过美利坚的上空。
Canton Express可以是中式快餐之名,也可以是艺术行动之名,或许,这是一支广东摇滚乐队在流行文化和当代艺术之间,所创造的全球流散和游击的节奏。
从Canton Pop到Canton Folk到Canton Rock,五条人始终是“全球本土”的土特产,是“全球南方”的南方恋曲。五条人是上世纪末港台劲歌金曲的变种再生,是打口一代对欧美摇滚的反刍和逆袭。五条人曾经带着Tom Waits在海丰的街头炒港纸,带着Frank Zappa在广州的高架桥上飞驰,而现在一路吹吹打打,高歌猛进,抬着曹操,抬着古代的将军,抬着老祖公,漂洋过海,来看看美国的一些风景,也成为美国的一些风景。
五条人就像……五条人。五条人来了。
「Canton Express」
五条人2023北美巡演
(专场演出时长120分钟以上)
巡演站次
11.24
Boston, MA(波士顿,马萨诸塞州)
Somerville Theatre
11.25
New York City, NY
(纽约-Friends from the East音乐节)
Knockdown Center
11.27
Brooklyn, NY(布鲁克林,纽约州)
Brooklyn Monarch
11.28
Seattle, WA(西雅图,华盛顿州)
The Crocodile
11.30
San Francisco, CA(旧金山,加利福尼亚州)
The Regency Ballroom
12.02
Los Angeles, CA(洛杉矶,加利福尼亚州)
The Vermont Hollyw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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