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地公寓
▲团地公寓(题图)

我租的公寓在二楼,窗子朝东,推开就是一片团地。团地是昭和年间盖的,五栋,外墙灰白,铁楼梯锈成暗红色,楼下的自行车棚顶塑料板被太阳晒得发脆,住在里面的多半是老人,白天极静,晾衣杆上挂的都是浅色的、洗得发薄的衣服。搬来的第二个月,我才注意到那对母子。母亲快八十了,背弯着,走路时两只手都不闲着,不是提袋子就是扶栏杆。儿子五十多岁,个子很矮,肩膀很宽,总穿一件圆领旧T恤,裤子提得老高。头一回从他面前经过,他忽然朝我喊了一声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声音大得像要把这句话从胸腔里整个搬出来,喊完自己还晃一下,我吓得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了下来。那以后半个月,我出门都先在楼道口探一眼,见他站着,就绕另一条路去所里,多花四五分钟。我在心里管他叫"傻子"。这个词当然不好,但当时被他吓到,心里恼他。

绕了半个月,我看明白了,他不跟着人走,也不伸手,就是站在那里喊,谁经过都喊。人怕的常常不是危险,是没有准备。于是有天早上,我远远看见他,索性抢在前头开口,把声音放得跟他一样大,大到自己耳朵嗡了一下: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他愣住了,张着嘴,大概从来没人抢在他前面。然后他笑起来,整张脸都皱了,很响亮地回我一句: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从那天起这成了规矩,我出门,他站着,谁先看见谁先喊,他若先喊我便答,我若先喊他就格外高兴,多晃两下,再补一句。有时候我赶时间,只来得及点个头,走出十几米还听见那声早上好追在背后。他也不分时候,傍晚我拎着超市袋子回来,他说早上好。下雨天他站在车棚底下,还是说早上好。这样过了一年多,我知道他站在哪儿、几点站、什么时候回楼上,却始终不知道他姓什么。

去年夏天,我在研究室待到很晚,十一点多锁门出来,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自动贩卖机在发光,蝉在树上叫,叫得像有人在拧一根铁丝。走到回家那条大路上,我看见前面立着一个人,个子很矮,肩膀很宽。是他。他站在人行道正中间,不动,嘴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我走近了才听清:いえ、わからない(家,我不知道)。他一遍遍地说,眼睛不看我,也不看别处,好像那句话是一根绳子,攥住了才不至于飘走。我说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他停下来,转过脸,说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随即又低下头去说他那句いえ、わからない。我朝团地的方向指了指,做出走的样子,他就跟上来了。我们一前一后走得很慢,他的塑料拖鞋在柏油路上拖出很响的声音,柏油还留着白天的余热。我不敢碰他,只在拐弯处回一次头,我回一次头,他就跟一步。

我只知道他住哪一栋,不知道是几号。到了楼下,我让他站着,我也站着,想他母亲总该发觉,总该下来找。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他一直说家、我不知道,我一直说大丈夫、大丈夫,说到后来自己也不清楚是在安慰谁。二十多分钟过去,没有一扇门开。我掏出手机报了警。来日本这么些年,第一次报警,竟是为了给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找家。派出所的警察骑自行车来的,两个,很年轻,把车停在花坛边,蹲下来问他叫什么、住几号、家里有谁,声音放得很轻。他还是那句:いえ、わからない。问了大概十分钟,一个警察抬头问我认不认识他,我说每天早上都见,然后就说不下去了。动静到底惊动了楼里的人,三楼一个中年阿姨穿着睡衣下来,看了一眼说,啊,是他呀。她知道门牌,上楼去按了铃。“傻子”母亲下来时没穿外衣,头发压得很扁,显然已经睡下了。她朝警察鞠躬,朝邻居鞠躬,朝我鞠躬,一次又一次,腰弯下去很久才直起来,嘴里只有すみません、すみません。她太矮了,要抬起手才够得着儿子的胳膊。她拉着他往楼道里走,他被拉着,忽然回过头,朝我喊了一句: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那时候快十二点了。

今年不知从哪一天起,楼下就没有人站着了。我是很久以后才发觉的,像发觉抽屉里少了样东西,想不起是什么,只觉得手伸进去空了一块。我留意过几次,晾衣杆上还挂着衣服,也可能是别家的。我在楼下站过一会儿,没敢上去,也没敢向邻居打听。怕问出来的是搬走了,更怕问出来的不是。那个词我用了两年多,现在写下来觉得很不合适。他不识路,不识数,那天夜里连自己的家在哪一栋哪一号都说不出,可是他每天站在那里,把一句话交给每一个路过的人,不问对方是谁,也不问对方接不接。要说傻,我从他门口过了那么多次,只学会了抢在他前头喊一声早上好,别的什么也没学会。现在我早上出门,有时候还是会朝那个方向默默说一句早上好,声音一出去就散了,没有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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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苏文博(1995~ ),日本综合研究大学院大学(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博士生,研究领域为清末思想史、东亚文化交涉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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