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结晶》是保罗·策兰晚年一部重要诗集,甚至曾被策兰声称是自己最好的作品。伽达默尔对此作了一次细读,从诠释学角度,围绕策兰诗中的叙述者与倾听者,在“何谓你,何谓我”的辨析中,在“何人斯”的主题沉吟中,逐次领读二十一首诗,再现策兰这部杰作的神秘与美妙,以及其下可能的深意。

保罗·策兰的诗抵达我们——我们错过了。他本人把自己的作品理解为“漂流瓶”,总是有一个又一个人,发现、拾起了信,相信收到了消息——然而,是怎样的消息?信对他说了什么?本书没有野心,不求以科学研究得出确论,只想用文字把捉一位读者的体验——一位漂流瓶抵达的读者。这是破译的尝试,破译那几不可读的文字。没有人会怀疑,有某种东西在。必须反反复复斟酌、猜测、补充,而终将——也许是正确地——破译,读到,听到。没有谁会认为,在如此细致的解码前能明白或说出诗行的信息,是的,我们甚至对写诗的语言也一无所知。长期磨合后在此写下证词的这位读者认为,他在这晦暗的笔迹里找到了“含义”(Sinn),并不总是一清二楚,并不总是“完美无缺”,他常常只是破译了几处,只有模糊的猜测去治愈他的理解(而非文本)。若有谁认为,他已经“理解”了策兰的诗,我就不会与他交谈——我不是为他而写。他不知道理解在此是什么。若另有读者发现,他“一直就”在以本书作者建议的方式理解诗,这反倒是一种合法的经验。或许他没错,或许他只是并未意识到,在读我的阐释时他才恍然大悟。不论如何,均有所得。读者若认为,他能另辟蹊径,更好地理解这些诗,就会收获更多。他的异议将带领我们所有人——更靠近诗。

在他的后期诗集中,策兰以日渐隐晦的文字越来越趋近于缄默的窒息之静。下文将考察诗集《呼吸转折》中的一组诗,1965年这组诗曾以《呼吸结晶》为题发行珍藏版。组诗中的每一首均有其位,在其位上的每一首也必然生出某种确定性——但整组诗却秘密编码。说的是什么?谁在说?
组诗中每一首都有清晰确凿的结构,虽不能一眼看透,亦无可直言的明朗,但也不至处处云山雾罩或是能恣意解释。这是耐心读者的阅读体验。欲理解、破译密闭诗的读者绝不会是鲁莽之辈。但他也无需博学或有所专长——他必须是一位尝试反复倾听的读者。

1775年摩尔多瓦西北部布科维纳地区被哈布斯堡王朝吞并。1812年摩尔多瓦的东部比萨拉比亚地区被俄罗斯帝国吞并。1849年切尔诺夫策被编入奥地利帝国的皇冠领地布科维纳公国,为奥匈帝国布考维纳(Bukowina)省会。

地图右侧“车尼夫契”即策兰的故乡Czernowitz 整个19世纪和20世纪早期,切尔诺夫策成为罗马尼亚和乌克兰民族主义运动的中心。切尔诺夫策还在1908年举行了首届意第绪语大会。 复杂的族群与历史,给这座城市带来了不同的名字:Чернівці(乌克兰语)、Черновцы(俄语)、Czernowitz \Tschernowitz(德语)、Czerniowce(波兰语)、:Cernăuți(罗马尼亚语)、טשערנאוויץ (意第绪语),而其汉译,也有切尔诺维茨,泽诺维茨、切诺维兹、切尔诺维策、切尔诺夫策、车尼夫契等多种。


因此,虽然策兰这些诗中的我和你是谁,明明极不确定,我们却也不必向诗人探询。情诗?宗教诗?灵魂与自我的对话?诗人不知。还不如寄希望于比较文学的研究方法,尤其是通过考虑同类相近者而得到启示,但这只能在一定条件下:不用不合适的类型模式(Gattungsschema),只比较真正可比的东西。不过为保证这一点,当然不能仅仅掌握文学研究的方法。对于给定的诗,必须在其结构的多价性中判断,哪些内含的可能性可兹比较,它们是否能提供——本身有限的——阐发力。对于保罗·策兰的诗,我其实并不期待武装一番理论框架便能解答此处提出的问题:谁是我,谁是你。一切理解都已经为问题预设了答案,或更好的说法是,预设了超越问题、先行于问题的见解。
在策兰这里尤其如此,“我”“你”“我们”被十分突兀、影影绰绰、以不断变换的方式言说着。这个我不止是诗人,更是克尔凯郭尔所谓的“每一个体”,是我们每个人。

这种思考是否包含着问题的一个答案——谁是此处的你?一如那位说话的我,组诗中几乎每一首都在对这个你突兀而暧昧地说着话。你就是言之所向者。这是一般的语义功能,而我们必须要问,诗的话语,如何完成这样的意义流动?谁是这个你,该问题有意义吗?比如:是我身边的人?我的邻人?甚或是上帝,万物中那最近又最远的?无法定夺。之所以无法定夺谁是你,是因为没有定论。言有所向,却无对象——倘若有,便是那自说自答者。连基督教的爱律也无法定夺,邻人何种程度上是上帝,或上帝何种程度上是邻人。你是我亦非我,一如我是我亦非我。
但这并不意味着,在说着我和你的这组诗中,言说的我和言之所向的你混淆无别。也不是说,我在组诗展开的过程中不曾获得某种确定性。例如,提到了四十棵生命树,从而暗示出我的年纪。但关键仍然是,每个读者之我愿意进入诗人之我位,知道自己同被意指,由此实现每个你的确定性。整组诗中似乎只有一处例外,即那四行被诗人加上括号的诗,韵律上它们也因一种近乎叙事的风格与众不同。不同于其他所有诗行,它们不甘心被普遍化,因此显得随意。——于是,当我们试探着走向策兰的组诗,一切都开放不定。我们无法预知,无法通过远观或推想知道,此处的我和你指什么,我是诗人的自指,还是我们每个人。我们要学习。
1.
你尽可
以雪待我:
每当我并肩
与桑树迈过夏,
它最嫩的叶就
尖叫。
Du DARFSTmich getrost
mit Schnee bewirten:
sooft ich Schulter an Schulter
mit dem Maulbeerbaum schritt durch den Sommer,
schrie sein jüngstes
Blatt.
这艰涩的文本,就像整组诗的序曲,异常突兀地开始了。诗中有种尖锐的对立。雪,抹平一切的,冰冷却也和缓的,不仅被接受,而且受到欢迎。言说者身后的夏日,显然因太过喧闹、因无度的绽裂和开放而难以忍受。言说者身后当然不是真正的夏,一如言之所向的你未必意指冬天、未必奉上真正的雪。相比于满溢时节,贫瘠的冬反倒惬意。言说者与没完没了抽芽的桑树并肩穿过夏。桑树无疑代表着繁芜的能量,新芽的源源不断象征着不可止息的生命欲望。与其他灌木不同,桑树不止在春季生发新叶,而是贯穿一夏。我认为,不应联想到巴洛克诗歌古老的隐喻传统。的确,保罗·策兰是位博学的诗人——他甚至拥有惊人的自然知识。海德格尔曾对我说,策兰比他本人更了解黑森林里的动植物。


初近本诗时,也应尽量具体地理解。这当然需要正确估量诗人的语言意识,他不仅在明确指涉对象的层面上遣词,也总是在玩味语词奏响的意义和旁义。因此就要问,诗人是否在用[桑树(Maulbeerbaum)]构词中的“嘴”(Maul)^①暗示空谈者?而他再也无法忍受他们的叫嚷?即便如此,精准连贯的要求仍居首位,必须首先得到满足。十分普通的植物名“桑树”出现在诗的文脉中,依循这文脉,诗之所指显然并非“嘴果”或嘴巴,而是桑树贯穿整夏、无休吐绚的嫩黄之绿。任何后续的含义转换都要从这里调整方向。我们将会看到,所言最终转入沉默或寡言之域。可桑树的类比根本无关乎“嘴”,而是抽芽之叶的繁茂。语境并不蕴含嘴巴的双关,诗意转换发生在叶的尖叫上^②。这在诗末的最后一个词上图穷匕见。也就是说,是叶而非果,执行了这一转换,进入了本真所言^③。或可在泛音层上反观构词中“嘴巴”的尖叫,并将其纳入话语。的确有空谈者。在我们的文脉中,可以让人想到一切虚浮、空洞的言谈和创作。但一个不改的事实是,“嘴巴”这个词从未作为独立的含义元出现,而只是由桑树引出的意味。这样一首多层次的诗,从第一层的言说(Sagen)过渡到说出(Besagen)的转换运动(Transpositionsbewegung)中;在我看来,以“嘴果”取代“口之花”并非这一过程的正路。
因此更要问,诗“说出”了什么?也就是说,文义欲行向何处?我们一个个词来看。并肩:与桑树并肩迈步,显然意味着,不落后于它,也不打断它的生长——此处可能是:反观内省。另外一定要注意,说的是“每当”。这条一次次重复的路强调的是,永远在重新启程的游人从未如愿,生命之桑从未安静、沉默地与他伴行。新的繁乱步步在侧,就像婴儿饥渴的哭号,不得休止。
我们继续问,谁是这第一个言之所向的你。在喧嚣不止的夏日后前来迎接者,大概并非什么确定的物或人。一直陪伴我的,是求生欲不断不歇的尖叫,相比之下,雪更让我惬意。殷勤,也就是所谓的欢迎,恰恰是那不含丝毫诱惑和刺激的单调。谁能确定,在欲望和放弃、夏和冬、生和死、尖叫和寂静、话语和沉默之间发生了什么?存在于这些诗行中的,是一种心甘情愿,不论另一个是什么,都愿意接受它。因此,我认为,这种心甘情愿最终很可能要读成对死亡的决心,亦即接受那过量生命最后的、极端的反面。无疑,死亡主题在策兰的诗中无处不在,这组诗亦如此。想到特殊的语境——这首诗是被命名为《呼吸结晶》组诗的序篇,就更有可能了。组诗题目指向呼吸,也因此指向呼吸所塑造的语言事件。

1908年建成,现为切尔诺夫策文化宫。建筑工程的管理委托给当时最著名的建筑师之一约瑟夫·施赖伯(Josef Schreiber),他在1904年至1905年期间监督了切尔诺夫策城市剧院的建设。
切尔诺夫策是奥匈帝国所有省会中种族最“混合”的。从1870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犹太人是切尔诺夫策人数最多的民族。奥匈帝国时代,每个主要的族群都建立了一个由各种文化、教育、体育、政治和社会组织和协会组成的网络。“National Home” 或 “People’s Houses“作为聚会点而建造,同时这些建筑也表达了民族自信和自豪感。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它一直是切尔诺夫策犹太人生活的中心,也是各种犹太协会和组织的所在地。世界犹太复国主义组织执行委员会主席纳胡姆·索科洛夫1929 年曾在这里会谈。
随着苏维埃政权的到来(1944),该建筑成为纺织业工人的文化之家。1990年后犹太社区收回了房子里的一些房间,2008年一个小型犹太博物馆在一楼开放。在犹太之家旁的空地上,1937年建起了“罗马尼亚文化宫”。空地的背景是犹太会堂的圆顶 。
于是我们重新再问:此处的雪意味什么?是这里暗示的创作经验?甚或是在此陈说的诗的语词本身?它在慎言中存护着冬的寂静,仿佛将被奉上的礼物。还是说,雪与我们每个人相关,是我们全都知道、让我们所有人都会感到舒适的聒噪后的静谧?无法回答。你与我、诗人之我与其诗抵达的我们每个人,无法断然区分。诗对诗人,也对我们所有人说,寂静是惬意的。这也是呼吸转折时的寂静,是换气时能听到的最轻的新开始。尤其是“呼吸转折”,在那吸气与呼气间无声、平静的瞬间里的感性经验。我不否认,在这换气的一刻,在这呼吸回转的刹那,策兰不止联系到平静的克制,也同时让与回转相关的一切响起微弱的希望。他在《子午线》中说:“诗:可以意味着一次呼吸的转折。”但贯穿整组诗的“轻”呼吸,很难因此就被削弱意义。这首诗是真正的序曲,就像作曲时以第一个音奠定整首曲子的调性。的确,整组诗都如此之轻,换气般几乎难以觉察。它们见证着生命最后的窒息,同时一再提出它们新的解答,毋宁说:并非解答,而是向着坚实的语言格式塔攀升。如此去听,就像听着冬日笼罩万物的深深寂静。最轻的析出结晶。最小,最轻,也同是最精确的:真言。
4.
在未来以北的河流中
我撒下网,你
迟疑着压上
以石书写的
影子。
IN DEN FLÜSSEN nördlich der Zukunftwerf
ich das Netz aus, das du
zögernd beschwerst
mit von Steinen geschriebenen
Schatten.
诗行断处,不仅要细读,更要细听。策兰这种大多简短的诗尤其如此。《杜伊诺哀歌》那样的汹涌长句本就难免技术性的断行,初版之后的版本则更是随意,而策兰的诗末,只有封印般悍然有力的明确休止。在我们的例子里,末行仅有一词:“影子”——词如其意,沉甸甸地降下去。它同时收尾,如每一次收尾,压实了整首诗。所唤之意亦然:“影子落下”总也意味着,影子被投下。落影转暗处,必有光与亮同在。的确,这首诗是亮的。近冰之水的清澈与冷冽呼之欲出。太阳直照水底。投下影子的,是压网的石头。一切都极为直观、具体:渔夫撒网,另一个人帮助他压网。谁是我?谁是你?

https://uma.lvivcenter.org/en/photos/1584 1910 年切尔诺夫策的90.000 人口中,约 33% 是犹太人,17% 日耳曼人,17% 乌克兰人,16% 罗马尼亚人和 14% 波兰人。其余的是亚美尼亚人,匈牙利人,斯洛伐克人,利波瓦尼亚人等。 1930年,全市人口达到112400人,其中26.8%是犹太人、 23.2%是罗马尼亚人、20.8%是日耳曼人、18.6%是乌克兰人,1.5%是俄罗斯人。此外还有一些波兰人及其他民族。
我是撒网的渔夫。撒网是一个纯然期待的动作。撒网之人已做完他能做的一切,是否有所捕获,只能等。并未说动作何时完成。这是箴言式的当下,也就是说,永远在重复。复数的“河流”强调出这一点。河流并非近处“水域”般不确定的地点,而是人们找寻的确定之所,因为它们预言着收获。这些地方均在“未来以北”,也就是说,在一切人居的道路和行程外,比无人捕鱼的远方更远。这显然是对我的陈述,亦即,这个我有如此特殊的期待。在经验无法期待的地方,他期待着未来。每个我不都是如此期待着的我?每个我心中不是都有某种东西,向远不可测的未来延展而去?与他人如此不同的我,恰恰是每个人的我。

让这张只有一个朴素句子的诗之弓巧妙绷紧的前提是,我并不孤独,并非独自捕鱼。需要你。这个你,兀立于第二行末,仿佛停了下来,仿佛一个将在第三行、甚或诗第二部分的展开中才能实现其意义的不确定的问题。此处有一个行为被精准描述。迟疑,并不是指内心的犹豫不决或怀疑,不论这个你是谁,都与捕鱼的我同样坚定。倘若把迟疑作此理解,就彻底错了。描写的其实是压网。压网的人,动作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太重网会沉,太轻会漂在上面。如渔夫所言,网必须“立住”。迟疑由此而来。压网者,必须小心翼翼地一块一块石头加上去,就像在天平上称重。关键是要找准平衡的正确时机。唯有压网者相助,捕鱼才有可能。
这个在感观上具象的过程,被巧妙地提升入想象与精神之域。首行那个感观无法兑现的搭配“未来以北”,就迫使我们把诗理解为普遍的言说。第二部分的用影子压网,是个同样无法兑现的搭配,也行使着同样的功能,更别说是以石书写的影子。感观上,渔夫的姿态让我们看到,人是期待的生物,此处则进一步明确了什么是期待、什么使之可能。因为此处明示出两个动作——撒网和压网——的配合。二者之间有种隐秘的张力,但它们却是一体的行为,唯其如此才能预期捕获。抛掷与重压之间的隐秘对立,正是关键所在。若把重压理解为纯然向未来抛掷的阻碍,若把向下拖拽的沉重洞见视作纯粹希望的黯淡,就错了。张力的含义其实是,唯其如此,期待的空无和希望的虚浮才能赢得未来的确定性。“被书写的影子”这个大胆的隐喻,不仅突显出整套动作的想象与精神性,也证明着所谓的含义。被书写的,需要破译。它有所意味,而不单是重量的沉闷抵抗。可译成:只有抛和压的配合才能让渔夫的行为充满希望,同样,人类生活将活入的一切未来,也不仅是对将来之事不确定的敞开,而是因曾在,以及如何保存曾在而确定——就像一部用经验与失望写就的书。
可谁是这个你?似乎有个人,他知道能让我负载多少,知道希望着的人心能承受多少而不至希望沉没。一个不确定的你,也许具象于身边的你,也许具象于天边的你,甚或,若我能在自己的信念中感到现实的边界,他也会具象于我本所是的你。不论如何,是你与我的配合,预言着那种在这些诗行中呈现并赋予我现实感的捕获。

可捕获又意味着什么?诗人与我潮涌般的互换,使它既能在特殊的、也能在普遍的含义上理解,或毋宁说:在特殊含义中辨识出普遍含义。将成功的捕获,可能就是诗本身。在诗中,诗人亲自抛出网,抛向语言之水澄澈无染、可期待明净与纯粹之处,而他无畏的出离将超越所有过往、允他以收获。诗人扮为捕鱼之我,并以此自指,这一点文脉也能证明。世界文学的大文脉乐于让诗之钩沉取自井或湖的幽深处,可以想到斯特凡·格奥尔格(Stefan George)著名的诗《镜》和《词》。可不仅于此,眼前这组诗的特殊文脉,也让真正的诗——不是“伪诗”,不是吹嘘炫耀的假誓言——摆脱了语言推搡拉扯的乱词堆。因此,从诗人和他期待语词成功的全过程来理解这首诗,完全合理。然而,此处所写远远超出了诗人的特殊。且不止此处。始自近代,一个根本性的大隐喻就是,诗人之所为乃人之存在本身的典范。让诗人成功并令其不朽的语词,并非他独特的艺术成就,而是人类经验诸多可能性的体现,这就使读者也可以成为诗人所是之我。我们的诗行描写了获取成功的秘密协作,它在我你之间,而非诗人与他的天才或上帝之间。语词之影约束自由,可沉下影子的那位,不论是人是神,都不会令我不堪其重。这首诗可能意指诗性存在的本己成就,通过显明谁是你,诗才真正道出谁是我。倘若诗人的诗行把这种休戚相关呈现给我们,那么我们每个人也就进入了这种诗人道出的他的关联。谁是我,谁是你?通过敞开问题,这首诗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佩格勒(O.Pöggeler)建议,把“未来以北”理解为死地。因为,将降临于我们的每一种未来都已被死亡“触不可及的深渊”超过——这种对人类基本经验的极端化,迫使我们把“你”理解为赋予所有此在重量的死之思(Todesgedanke)。的确,如此一来,“未来以北”会理解得更为精确:不再有未来的彼处——也意味着:不再有期待。然而:撒网捕鱼。值得斟酌。难道是对死亡的默认,预言着新收获?
9.
灰白着,挖-
光的陡峭
情感。
内陆,在此
消失的滩草吹来
沙图,覆住
井歌的烟。
割下的,耳,倾听。
切细的,眼,
适于一切。
WEISSGRAU aus-
geschachteten steilen
Gefühls.
Landeinwärts, hierher-
verwehter Strandhafer bläst
Sandmuster über
den Rauch von Brunnengesängen.
Ein Ohr, abgetrennt, lauscht.
Ein Aug, in Streifen geschnitten,
wird all dem gerecht.
割下的耳朵和切细的眼睛,意象之酷厉,让这首诗独具一格。酷厉的逼迫感,必会让人不适,我们则应通过理解克服厌恶。可要领会什么?我想是:对世界旋律敞开的耳朵,拥抱一切、被世界金色的丰饶灌醉的目光,不合时宜,无法适应今之所是。唯有殚精竭虑的倾听——竟要像割下“整个耳朵”般全神贯注,和眯成窄缝的窥视之眼——似乎就是“切细”之意,才能了知所是。因为,只有几乎不可听、不可见的碎散微物(井歌的烟),才会发出消息。
即使经过最苛刻的删减,“一切”仍还在:海——因为提到了“内陆”;碎土中垩岩的灰白;然后,远离近处的海,腹地另一番人世:烟和井。陡岸唤出孤独,还有穿地而出的岩层,素来藏匿者的暴露无遗。可此处是“陡峭的感情”(我们想到里尔克“熔渣般石化的愤怒”)。如此裸露者,直抵情深处,仿佛通往渊底。这表现在“陡峭”一词里。可它并非情感的源头。它是灰白,无色彩,无生命,如同被“挖光”的采石场,死气沉沉,任凭风吹雨打。

罗马尼亚语称切尔诺夫策(Chernovtsi )为“策勒纳乌齐”(Cernăuți)。 图为切尔诺夫策市剧院和剧院广场,建于 1905 年,由建筑师费尔德纳和赫尔默专为切尔诺夫策建造。

以“内陆”开始的第二节诗,到底出现了什么?在那里,内陆,相比于海陆之间孤独的灰白断错线,无疑少了某种恢宏。可“内陆”似乎能听出一种期待,仿佛“挖”空感情的荒凉孤独可以被叮当作响的人声取代。不论如何,画面变了:从星散四处的渊口,从井中,升起我们会听到的如烟的歌。“井歌的烟”唤醒多重意味。人类居所的袅袅炊烟,村庄的井,人声,歌声。然而,即便在这里,海岸的荒凉也近在咫尺。滩草吹来它的沙图,覆盖了一切。蚕食向内陆的沙丘及其单调的图案,以贫瘠和硗薄描述着正在单一化的世界,其中人性不再展露,井歌几乎被湮埋。那歌声是人性在沙化世界的自我言说,只有用尽气力的倾听才能听到。只有瞬间的折射才能对焦灼的窥探之眼闪现秩序。诗末耳与眼的隐喻,以尖锐的残酷,让人感觉到世界越来越促狭的贫薄,而情感在其中几乎毫无用处。
13.
站立,于空中
伤疤的影下。
不为-任何人-任何物-而立。
默默无闻,
只
为你。
以具空间的一切,
即使没有
语言。
Stehen, im Schatten
des Wundenmals m der Luft.
Für-niemand-und-nichts-Stehn.
Unerkannt,
für dich
allein.
Mit allem, was darin Raum hat,
auch ohne
Sprache.
是不可见、不可识的空气中的伤疤。也就是说,不是能摸到的东西,不像耶稣的圣痕,能让多疑的托马斯也深信。伤疤“在空中”——但它能投下影子。显然,只在我头顶,因为谁都看不到我立于影下。这是明确说:站立者,只代表自己。只代表自己意味着坚守。同时也是说,坚守者坚持的其实不是自己。他不代表某物或某人,而是所谓的只为自己,因此“默默无闻”。但并非不足道。站立和坚守意味着:证明某物。若站立者“没有语言”,就一定是在说,他如此孤独,从不倾诉。可也在说着反义,这个立于不可见的伤疤影下、称自己为你的我,恰恰也在毫无保留地倾诉,“以具空间的一切”——“我”倾诉自己,如同语言。是的,在唯有“语言”这一个词的末行,“语言”不仅被特殊强调,更是得到了“安放”。于是,“即使没有语言”有了更多意味。在“我”还不是语言之前,还在默立、坚守着连托马斯也不会怀疑的东西时,“我”已是语言。站立的见证将开显、应开显的东西,应在。应是语言。这种语言,如同不代表任何人、任何物的无闻默立,正因其无所欲愿——“只代表自己”,才真正是见证。见证了什么?没必要思索具体答案。答案会有很多。但“站立”永远如一——为每个人。
16.
一线线太阳
在灰黑的荒野上
一树-
高思
自奏着光音:还有
歌要唱,在人世的
彼岸。
FADENSONNEN
über der grausdiwarzen Ödnis.
Ein baum-
hoher Gedanke
greift sich den Lichtton: es sind
noch Lieder zu singen jenseits
der Menschen.
这首短诗宏大的姿态,开启了旷远的空间。听来像一个我们人人都曾观察过的气象事件:仿佛一片阴云密布之地,在灰黑荒野的上空, 紧贴一条条光线,绽开光的空间和光的遥远。若像有人建议的那样,把“线太阳”理解为线一般细的太阳,而不是好天气的圆太阳,我觉得就抽象而不直观了。这当然是属于一幅心灵的图景(非天气状况)。在这幅图景里,灰黑的荒野敞开,之上,悬着一线线太阳。然而,难道不可以认为,是被云遮掩的太阳从云边抽出一条条光线?我们也会说,太阳抽来了水^④。难道没有某种会让每个人都振奋的东西?难道不是某种崇高的体验?那种人人可想而知、由“天之悲剧”传达出的崇高?要注意到,“线太阳”是复数——指示出无垠世界之无名旷阔的复数。在此背景中,思的独一无二以单数形式剪影般清晰可见。这显然就是诗所言说的:在如此天空奇观中开显的惊骇空间,让人忘却了丝毫不见崇高、绝望的人间景象。凸显而出的,是高如树的思,它不再徒劳求索着浪迹于人世的荒野,它配得上这奇观的恢宏,向天空伸展,如一棵树。它弹奏着光音。而被如此弹奏的这光音,是乐音。这如树高思,被线太阳的奇观奢靡地簇拥着,它“为自己弹奏”的光音,超越了人类所有的尺度和匮乏,如同一棵树,高耸入天。
于是,这首诗的本真言说水到渠成:“还有歌要唱,在人世的彼岸。”

注释
- 1桑树德文为Maulbeerbaum,构词中Maul的意思是嘴巴,Beer为浆果。Maulbeer即下文所谓的“嘴果”。
- 2含义滑动(Sinnbewegung)。
- 3支撑着进入本真所言的转换(die Transposition in das eigentlich Gesagte)。
- 4德语原文为:Die Sonne zieht Wasser。是俗语对丁达尔现象的描述,指阳光穿过湿度较大的空气溶胶时照亮的一道道光柱,这种天气状况常预兆降雨。因此会说:太阳来抽水了。 本文选自《谁是我,谁是你:伽达默尔谈策兰〈呼吸结晶〉》的前言以及4号、9号、13号、16号诗歌的解读。 感谢上海文艺出版社与纸上造物授权转载。 图片源于网络。 # [universal:https://img.weiwuming.cn/weiwuming/9e933569aed9d8a5.jpg # ▲ 《谁是我,谁是你:伽达默尔谈策兰〈呼吸结晶〉》 [德]汉斯-格奥尔格·伽达默尔/[德]保罗·策兰著,陈早译,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23 目录 前言 修订版前言 正文 后记 修订版后记
作者简介

汉斯-格奥尔格·伽达默尔(Hans-Georg Gadamer,1900~2002),著名德国哲学家,诠释学大师,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哲学家之一。其1960年出版著作《真理与方法》使其闻名于世。他对诠释学作出了巨大贡献,他的哲学精神和人生实践统一在这样一个问题上:对话和理解如何可能是此在(Dasein)的一种存在方式。他的一生都在研究对话和理解,他的教学和著述也都是在与听众的对话中展开的。
译者简介

陈早,任教于深圳大学外国语学院。出版译著《布里格手记》《希腊化史:亚历山大大帝》《逝物录》《〈伊利亚特〉和她的诗人》等,并在《外国文学评论》《国外文学》等学术期刊发表论文若干。
延伸阅读














Jakdan编辑
巴扎黑
容膝斋主人
Tsubo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