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想到分享的是《魔都上海：日本知识人的“近代”体验》（刘建辉著，凤凰出版社，2023年5月）。书架上买来用于收藏的书极少，但这本是其一。三年前的元旦前后，当时为准备一次关于上海和东京城市史的讲座，大约读了十几本相关书籍，本书是其一。当时读的是复制版，所以从朋友圈得知本书出了新版后，特意买来收藏。这几年民间关于上海的讨论不少，褒贬不一，本书的“体验型”视角非常特别。如今流行的“魔都”称谓，可以说源于本书。这个说法的“本家”是日本作家村松梢风，所以要顺带推荐他撰写的《魔都》（徐静波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另外，本书为严肃的学术作品，封面设计师将其设计成“巴拉巴拉小魔仙”风格，真是让人感到满满的诚意。
仔细阅读过的书中，则首推《敦煌往事》（松冈让著，潘郁灵、陈燕青译，新世界出版社，2023年4月）。推荐的详细理由可见《南方周末》（2023年11月30日），这里不再赘述。此刻如果追加一句，那就是本书可以与上面提到的“魔都”两本书同读，能看到更多的东西。同样是敦煌主题，还可参看《从敦煌到奈良・京都》（砺波护著，黄铮译，四川人民出版社，2023年4月），历史事件、人物、文物相互交错而成一世界，似乎陌生，似乎熟悉。
在刚提到的“更多的东西”当中，自然包含中日两国的历史关系。上面几本涉及文化交流、生活体验，而在《人种》（孙江著，江苏人民出版社，2023年6月）这本书中，我们可以看到“人种”这个起源于近代的观念在东亚时空中的传播过程。近代文明在某种程度上是“观念”的文明——启蒙主义者创造的那些高尚而美妙的观念，如今已经成为全球社会的通用说法。不过，起源于19世纪的“观念”中，有许多包含着剧毒。其中，“人种”或“种族”因其伪科学的面相，形同病毒，迅速感染了全人类。经过两次世界大战后，人们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给自己挖的这个观念大坑，迅速给这个词贴上了诸如“不道德”“不正确”的标签，并扭过头去，努力忘掉这个观念造成的罪恶。但这个词并未完全退出历史舞台，不时地会在人类的身上发作，可见其韧性与魔性。
说到中日关系史，尾崎秀实的《暴风雨中的中国》（赵京华选编，三联书店，2023年）值得一读。近代日本出现了许多让人费解的人物，尾崎秀实就是其一。大约十年前做研究时，读过他两卷本的著作集中的主要篇章，当时的感觉就是非常拧巴。写这个书单前，我又重新看了几篇收录于这个选本中的文章，感觉同样如此。阅读尾崎秀实的书，我们能看到历史的一个侧面，但这个侧面也虚虚实实，如同他本人传奇般的人生一样。
或许历史本来的面貌就是如此，我美其名曰“虚实二象性”。这是我在英国史阅读中获得一个印象，源自英王亨利八世的故事。话说，某日亨利八世向罗马教皇克莱门特七世请求解除他与王后凯瑟琳的婚姻关系，因为他想和宫女安妮结婚。克莱门特渴望与其保守的皇室支持者保持同盟关系，以抵抗当时教廷遭受的来自新教改革势力的攻击。由于凯瑟琳王后是查理五世的大姨妈，克莱门特为了不触怒这个教廷的主要庇护者，就拒绝了亨利八世的请求。亨利八世一怒之下，断绝了与教廷的关系，并宣布自己为英国国教领袖。英国教会的独立，加速了罗马真理部与真理体制的解体，可以说是现代社会诞生的一个关键时刻。那究竟是什么力量，能让英王行事如此决绝呢？这个历史故事告诉我们，亨利想和安妮结婚的原因，是因为王后未能给他生育一个男性继承人。——这是历史的虚像还是实像？让我说，就是历史的二象性。
这个二象性的视角，同样是我在阅读《官家的心事：宋朝宫廷政治三百年》（吴铮强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年9月）的视角。宫廷剧，诸如争宠、王位继承权等，这是影视节目中最常见的主题。可是，我们是会否意识到，那些看似狗血般的剧情的内核逻辑，就是源自历史事实呢？更重要的是，这些当事者多半是隐匿的心事，只需要经过几步，就会转化为我们普通看客（俗语曰瓜众）身上的沉重负担；当然，也有相反的情形，变成解放的力量。这一切的秘密就在于宫廷是专制权力的中心，那里面即使最极端的私事，也会被专制权力迅速放大若干个量级，最终对家国天下乃至文明，产生地动山摇的影响。
阅读哲学家柄谷行人的作品，有助于我们获得理解这个二象性本质的一些视角。在新近出版的《探究》（王钦译，西北大学出版社，2023年）中，通过重新解读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哲学流派，即语言哲学，柄谷行人尝试揭示人类行为最底层的逻辑。他的认识源于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游戏”和马克思的“商品交换”，着眼于对一种绝对的“他者”的揭示。最终，他发现了一个特殊的或曰真正的他者领域，当事者只有通过“惊险的一跃”或“盲目的一跃”才能进入理性的世界。这个“盲目的一跃”的说法，化自克尔凯郭尔，非常神秘。如果要将这个神秘现象非神秘化，那二象性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比如，书中谈到的笛卡尔，粗通西洋哲学史的人都知道他是心物二元论的鼻祖；可是，很多人又会认为他是“唯我论”的代表，通俗的说法就是真正的唯心主义者。但这并不是矛盾，而是真正哲学的一种必然属性：心物二象性。这或许是笛卡尔被视为近代哲学开创者的原因所在。维特根斯坦揭示了语言在存在论上的意义，用最为日常的“游戏”做比喻，可谓浅则浅矣，但问题并不像他所论述的那样清晰和简单。
维特根斯坦建议我们回到日常生活中来。他有个有名的比喻，大意是说，当你在冰面上反复摔倒爬起、摔倒爬起时，就别在那里寻思为什么了，理由很简单：冰面太滑，到地面上就好了。在现代社会中，且不说是好还是坏，与经济生活具有支配性力量相比，其他的领域都属于“冰面”。这一点，普通人理解最为深刻：一旦经济循环状出了症状，人们的生活仿佛就被放到了冰面上，得小心翼翼地加以维护。所以，最后推荐一本经济史方面的书，《繁荣与停滞：日本经济发展和转型》（伊藤隆敏等著，郭金星译，中信出版集团，2022年9月），这里面提到的人口结构、劳动力市场、社会保障体系、货币政策、世界贸易体系等，每一项都有着实打实的力量。
作者简介
李永晶，华东师范大学政治学系副教授；华东师范大学世界政治研究中心研究员，东京大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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