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猫,你想到的或许是家中的柔软玩伴、网络上的可爱表情包,或是神社里举起前爪的“招财猫”。它们温顺、神秘,偶尔带着一丝狡黠。然而,在三百年前的日本江户时代,猫的形象远非如此简单——它们可以是尾分两股的骇人妖兽,是为主人复仇的忠义幽灵,是知恩图报的寺庙檀越,甚至是端坐于神社佛阁之中、享受香火供奉的“猫大明神”。

这种独特的“猫又(猫妖的一种)”文化,并非凭空而生。它根植于中国古老的猫妖传说,却又在东瀛的土壤中,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本地化”改造。江户时代的日本人,将来自中国的志怪素材,与本土的神道信仰、佛教观念、儒家伦理以及武士道精神奇妙地融合,编织出大量丰富而矛盾的猫又故事。于是,一个在中国文献中多以“害人精”面目出现的妖怪,在日本竟演化出复仇、报恩、义死三副面孔,并最终在许多地方蜕变为守护一方的“神明”。

这背后,是一套复杂而精妙的文化转化机制。由吴伟明教授撰写的这篇《江户日本的猫妖文化初探》,将带领我们深入这段历史。文章细致梳理了猫又传说如何从中国渡海而来,如何在江户的市井文艺中蓬勃生长,其形象又如何从令人恐惧的妖怪,转变为承载庶民愿望与道德观念的信仰符号。若你对妖怪文化、中日民间信仰的流转与变异感兴趣,不妨阅读此文,看一只猫如何在中日文化的碰撞中,修炼成“妖”,又化身成“神”。

引言

貓在中日兩國不單只是寵物,同時亦是一種文化象徵,在民間傳承及文藝創作上均見其身影。貓在中日兩國文化史上的重要性不斷增加,其在明清中國的影響主要在文化的層面,而在江戶日本則兼具文化及宗教上的意義。若論貓的歷史重要性,在東亞恐怕很難找到可以與日本匹敵的國家。

江戶日本(按:德川或近世,1603—1868)興起靈貓信仰。這些具宗教性的靈貓可分以下兩大類:為人帶來吉祥的福貓及為主人復仇、報恩或義死的貓又(按:日人對貓妖的稱呼,亦叫化貓、貓股)。福貓以招貓(中文俗稱招財貓)為代表,是江戶庶民的吉祥物及福神。在江戶庶民文化及民間信仰中,跟福貓同樣重要的是令人又敬又畏的貓又。

江戶時代是日本貓又傳說的全盛期,出現大量與貓又相關的文獻及畫像。江戶日人在中國貓妖傳說的基礎上加以創新,使之與日本的本土宗教、價值觀及文藝融合。貓又在江戶日本成為一種民間信仰,各地出現一些供奉貓又的寺社。貓又傳說包含佛教及神道的元素,貓又被冠上神道或佛教的稱號,成為地方的守護神。江戶日本的貓又傳說十分豐富,按其主題可分復仇型、報恩型及義死型,反映了江戶庶民的價值觀。貓又傳說因與江戶大眾文藝結合而廣泛在民間傳播。

究竟江戶日本的貓又傳說有何歷史淵源?它在江戶日本出現哪些重要的主題?本文主要透過日本原始文獻及畫像,以日本民間信仰及庶民文化為主要視角,嘗試整理江戶日本貓又傳說的淵源、發展、特色與影響。

一、江戶貓又文化的淵源

日本人稱能與人互動、擁有靈能的貓為貓又。它們可向人報夢、模仿人類、保護或攻擊人類。江戶日本出現大量與貓又相關的傳說,對民間宗教及大眾文藝均有明顯的影響。貓又並非來自江戶日人的憑空創作,其興起有中國及中世日本的歷史淵源。

日本貓又文化頗受中國貓妖文化影響。貓妖傳說一直在中國民間流傳,相傳老貓可變成擁有異常能力,甚至可化身成人類的貓妖。王初桐的《貓乘》(1798)及黃漢的《貓苑》(1852)是清朝兩本有關貓的專書,均表示遭棄養的家貓會變作野貓,野貓死後可化為貓妖。

中國貓妖的故事十分豐富,散見歷代小說與隨筆,其主要稱呼有“金華貓”(見南宋洪邁的《夷堅志》、明陸粲的《說聽》、清褚人穫的《堅瓠集》、清納蘭性德的《淥水亭雜識》)、“貓魈”(見《夷堅志》、清袁枚的《續子不語》、清鄧廷楨的《雙硯齋筆記》)及“貓鬼”(見唐魏徵等撰的《隋書》、北宋李昉編的《太平廣記》、明邵以正的《清囊雜纂》)。

中國的貓妖多屬害人的妖物,因對人抱有怨念而作惡。《說聽》如此描述金華貓(按:中國浙江金華地區對貓妖的稱呼):

金華貓,人家畜之三年,後每於終宵,蹲踞屋上,仰口對月,吸其精,久而作怪。入深山幽谷,或佛殿文廟中為穴。朝伏匿,暮出魅人。逢女則變美男,逢男則變美女。每至人家,先溺於水中,人飲之,則莫見其形。

《淥水亭雜識》亦謂:

金華人家忌畜純白貓,能夜蹲瓦頂,盜取月光,則成精為患也。

中國貓妖傳說的部分故事情節及名稱曾被江戶日人參考或借用。金華貓是中國文獻中記載較多的貓妖,對江戶日本的影響亦相對較大。金華貓成為貓又的代名詞之一,相關的中國文獻亦常被日人引用。

此外,日本自中世以來亦開始出現貓妖的故事,雖然相關記述不算多,而且流於零碎,但給江戶的貓又傳說打下了基礎。中世日人稱貓妖為“貓又”“貓股”或“貓胯”。“貓又”“貓股”及“貓胯”的讀音均是ねこまた(nekomata),是日本人對貓妖的自創稱呼。平安末鎌倉初作家鴨長明在《四季物語》表示:

此國住在野外之老貓,奪人子或騙人妻者有之。

鎌倉前期歌人藤原定家在其日記《明月記》(1235)記載有一種“目如貓,其體如犬長”的“貓胯”,謂1233年8月2日晩上在奈良曾有一隻貓妖咬傷了七至八人,最終被眾人捕殺。它記曰:

當時南都云貓胯獸出來,一夜噉七八人,死者多。或又打殺件獸,目如貓,其體如犬長云云。

鎌倉前期下級貴族橘成季在《古今著聞集》(1254)記觀教法印(按:法印為最高級僧人)在嵯峨山莊飼養的唐貓其實是貓又,其正體遭揭發後竟拿了山莊的鎮宅寶刀逃走。南北朝歌人吉田兼好法師在《徒然草》(1331)記曰:

最近深山中有一種稱之為貓又的東西,經年而成,會奪人命。

它記京都行願寺一位僧人在晚上被貓又襲擊而跌落小川的故事。(圖1)從上述的記載可見,中世日本的貓又觀明顯受中國的影響,除了名稱不同外,在外貌及功能上仍未發展出日本的本地特色。

圖1 《繪本徒然草》(1740) 的僧人落河圖
▲《圖1 繪本徒然草(1740) 的僧人落河圖》

此外,越中國(今富山縣)黑部峽谷有流傳貓又山傳說,謂在鐮倉時代(1192—1333)有貓又居於富士山,服侍富士山山神富士權現。鎌倉幕府首任將軍源賴朝到富士山打獵時,貓又竟咬死其士兵。富士權現遂將它逐出山。貓又其後去到黑部,因殺害無辜村民,被獵人趕入深山,此山遂得“貓又山”之名,黑部峽谷内還有“貓又谷”。不過此傳說缺乏中世文獻的支持,有可能是近世以後才開始流傳的民間故事。

二、江戶貓又文化的形成

江戶日本貓文化最重要的發展是貓又(當時還有“貓股”“化貓”“貓魈”之稱)信仰的興起。江戶日人對貓產生濃厚的興趣,民間流傳很多擁有超能力及裂尾的貓妖傳說。江戶貓又文化部分繼承了中國貓妖及中世日本的貓又傳說,並在此基礎之上加以創新,成為一種民間信仰,從中可窺見江戶庶民及武士的喜好及價值觀。

江戶文獻對貓又的定義及敍述,有來自中國的貓妖觀,亦有日人自創之處。引用中國典籍論貓又的有儒者林羅山、本草學者人見必大及大阪醫師寺島良安。羅山在其中世隨筆《徒然草》的注解書《野槌》(1621)中,參考了明朝的《續耳談》及《月令廣義》(1602)等著作,如此介紹貓又:

金花貓乃黃貓,有用妖術侵犯婦女。若被雄貓攻擊,殺死雄貓便可。若被雌貓攻擊,則要捕捉才得治。《續耳談》及《月令廣義》等書可見。

必大在其本草書《本朝食鑑》(1695)引用清朝文人袁枚的《怪異錄》如下:

凡老雄貓作妖,其變化不減狐狸,而能食人,俗稱貓麻多。其純黃毛純黑最作妖。

良安在類書《和漢三才圖會》(1712)引用明朝類書《萬寶全書》(1586)曰:

凡十有餘年老牡貓有妖爲災者。相傳純黃赤毛者多作妖。惟於暗室以手逆撫背毛則放光,或舐油者,是當爲恠之表也。

江戶日人的貓又文化其實有很多自創的想法及表達方式,例如貓又尾分二股、會化身為人及吃人。幕臣伊勢貞丈在雜學考証文集《安齋隨筆》中表示:

年老的貓會變得巨大,尾分二股,變成妖怪。謂之貓又,乃因其尾分開之故。有家臣表示,最近某地主家出現了一隻貓妖,見它睡在屋頂,尾分為二。

怪談書《大和怪異記》(1708)及《太平百物語》(1723)均記載武士家臣射殺二股貓又的怪事。江戶後期隨筆《中陵漫錄》(佐藤中陵,1826)及《想山著聞奇集》(三好想山,1850)收錄了貓又化身老婆婆的故事。通俗小說作家式亭三馬的《腹鼓臍囃曲》(1798)及伊庭可笑的《化物世櫃鉢木》(1781)、《化物一代記》(1802)均記貓又化身遊女(化貓遊女)。(圖2)狂言繪本《花相撲源氏張胆》(鳥居清滿繪,1775)及黃表紙(按:黃色封面的繪本故事書)《小雨衆雨見越松毬》(1796)中化貓遊女的房間留下被其吃剩的人體殘肢。(圖3)式亭三馬的《金化貓婆化生屋敷復仇兩股塚》(1808)有貓又化身成老婆婆,吞食嬰兒的一幕。作家曲亭馬琴在其《南總里見八犬傳》(1842)中有貓又把人吃掉,然後化身成該人的情節。

圖2 《化物世櫃鉢木》的遊女變回貓又圖
▲《圖2 化物世櫃鉢木的遊女變回貓又圖》
圖3 《花相撲源氏張胆》的化貓遊女吃人圖
▲《圖3 花相撲源氏張胆的化貓遊女吃人圖》

此外,一些江戶文學有關貓又的文字亦見日本特色。和歌山藩士神谷養勇軒在說話集《新著聞集》(1749)中介紹數個日本流行的貓妖怪談。在這些故事中,貓妖可以轉世、化身女性、說人話、跳舞或報恩。幕臣根岸鎮衛在其隨筆集《耳嚢》(耳袋,1809)記1795年江戶牛込一寺院僧人見其貓可說話,認為它是妖怪。該貓又解釋道:

吾非獨特。凡生存十年之貓皆能言,過十四五年則有不可思議之能力。

福井藩士井上翼章在《越前國名蹟考》(1815)介紹福井白山神社傍有袋羽大權現碑,記在1645年3月某日,武士川澄興勝在家中看見兩位樣貌相同的妻子。他發現其一耳朵有異,遂用箭射殺而現大貓真身。人們奉大貓為袋羽大權現加以祭祀。馬琴在其民間奇聞軼事集《兔園小説》(1825)謂:

有謂貓至老大,變化自在時,尾端分歧,分裂為二。因老大而歧尾,故曰貓又。

越後國商人鈴木牧之在《北越雪譜》(1837)記二股貓又出現在一個葬禮,企圖奪棺,但被雲洞庵北高禪師擊退。

貓又傳說在江戶日本迅速普及,各地紛紛出現貓又山、貓魔岳、貓又谷、貓又川、貓又池、貓又坂、貓又塚、貓又橋、貓魅橋等與貓又相關的地名及傳說。以會津藩(按:今福島縣西部)的貓魔岳為例,山上一塊叫貓石或貓魔立石的大石。(圖4)會津藩編的《新編會津風土記》(1809)記曰:

磐梯山之西高九十丈、周圍二里之處,因昔有食人貓又所棲而得其名。北方有稱貓石之大石,其下草木不生,如被掃除般塵埃不染。有云此乃貓又曾棲息之故也。

關東的江戶、栃木、新潟上越及九州熊本等地甚至出現拜祭貓又的神社或佛寺。人們供奉貓又以消解其怨念,希望它不再害人,而且保祐該地平安。

近世畫家創作多幅貓又的作品,當中大多是歌舞伎的宣傳品,反映貓又與美術與舞臺的結合。歌川廣重的《五十三次之内:岡崎之場》(1835)及歌川國芳的《東海道五十三對·岡部》(1847)均是以歌舞伎《獨道中五十三驛》(1827)為主題的浮世繪,出現貓又化身老婦的情景。(圖5)同作亦啓發了歌川國貞的《東海道五十三驛之内岡崎》(1835),它以花魁薄雲太夫與貓又為構圖。(圖6)

圖4 《新編會津風土記》的貓魔立石圖
▲《圖4 新編會津風土記的貓魔立石圖》
圖5 歌川國芳的《東海道五十三對·岡部
▲《圖5 歌川國芳的東海道五十三對·岡部》
圖6 歌川國貞的《東海道五十三驛之内岡崎
▲《圖6 歌川國貞的東海道五十三驛之内岡崎》

與歌舞伎劇目宣傳無關的貓又繪數量亦不遑多讓。貓又與遊女關係密切,在江戶文藝中不時出現貓又化身遊女彈奏三味線或跳舞的情節,這亦成為貓又繪的常見構圖。彈奏三味線的貓又見佐脇嵩之的《百怪圖卷·撫三味線的貓又》(1737)及歌川國芳的《朧月貓草紙》(1842,圖7)跳舞的貓又見與謝蕪村的《榊原家之化貓》(1754)、鳥山石燕的《畫圖百鬼夜行》(1776,圖 8)歌川國芳的《東海道五十三對·岡部》及河鍋曉齋的《貓又與狸》。

圖7 歌川國芳的《朧月貓草紙
▲《圖7 歌川國芳的朧月貓草紙》
圖8 鳥山石燕的《畫圖百鬼夜行
▲《圖8 鳥山石燕的畫圖百鬼夜行》

此外,江戶貓又繪有專心生火燒水的“五德貓”造型。鳥山石燕所創作的妖怪畫集《百器徒 然袋》有“五德貓”,畫中為一隻頭戴五德(按:茶道燒水時用以支撐水壺和鍋的五角鐵架)的兩尾貓又用口吹竹管生火燒水。(圖9)内有文字曰:

七德舞中忘二舞者,人稱之五德官也。此貓亦忘何事?竟專心如此。

五德貓的靈感來自室町後期大和繪畫家土佐光信在其《百鬼夜行繪卷》所繪的五德付喪神(按:經九十九年而成的妖怪)。

近世一些江戶地理圖志亦有圖文提及貓又。雜學家菊岡沾凉在江戶趣聞錄《續江戶砂子》(1735)謂有披上紅血毛巾的狸貓於晚上在江戶千石貓又橋(現稱貓又坂)跳舞。歌川國貞在 《江戶之花名勝會·九番組》(1864)用歌舞伎役者介紹江戶各地名勝,它記千石貓又橋時繪畫了小說《南總里見八犬傳》的庚申山怪貓退治故事。(圖10)

從以上文字記載及繪畫可見江戶時期日式貓又文化已經形成,在民間以不同形式普及。貓又的故事透過小說、隨筆、浮世繪、歌舞伎等文藝形式廣泛傳播。貓又同時成為一種民間信仰,不少日人相信貓又的存在,因為心存畏懼,而在寺社加以供奉以祈求平安。

圖9 鳥山石燕的“五德貓”
▲圖9 鳥山石燕的“五德貓”
圖10 《江戶之花名勝會·九番組》的千石貓又橋圖
▲《圖10 江戶之花名勝會·九番組的千石貓又橋圖》三、江戶復仇型貓又傳說

江戶日本的貓又傳說十分豐富,按其主題可分以下三大類:復仇型、報恩型及義死型,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江戶庶民及武士的價值觀及民間信仰的特徵。

貓又在江戶日本的主流形象是充滿怨氣、令人生畏的復仇型貓妖。除了上承日本中世的貓又傳說外,它還加入了中國金華貓傳說及日本怨靈譚的元素。記述金華貓傳說的《堅瓠集》在江戶中期經長崎傳入,對日人的貓又觀帶來影響。儒者新井白石在《鬼神論》(1800)中將中國金華貓及日本貓股混為一談,表示:

貓股者,金華之人在家養貓,有謂三年後貓可惑人。

他認為老貓會變成貓又,並能化身美女或俊男迷惑人類,然後吸乾其精氣。這種想法基本上來自中國金華貓觀。金華貓(亦稱金花貓、金化貓)在江戶日本成為貓又的另一稱呼。一些有關貓又的江戶文學使用“金華貓”,這包括《金花貓婆化生屋敷復讐両股塚》(1808)、《金花貓婆化生鋪》(1838)及《金華七變化》(鶴亭秀賀作,歌川國貞圖,1865)。前二書記金花貓化身老婦作惡,後者記金花貓在日本史上七次化身作惡。(圖11)

江戶時期流傳一些膾炙人口的復仇型貓又故事及出現了祭祀它們的寺社。值得注意的是,江戶復仇型貓又多不像中國貓妖般隨意作惡害人,而多是為主人報仇才成妖。因為加入了道德元素,貓又形像較中國貓妖正面及值得同情。

江戶日本曾出現數個轟動一時的貓騷動事件,其中多涉復仇型貓又。阿波國(今德島縣)有阿波之化貓騷動。阿松丈夫莊屋惣兵衛是加茂村村民,在病死前向富人還清了欠債,但富人不肯退還借據予阿松。阿松向奉行投訴,反被判死刑。阿松的三毛貓阿玉因而變成化貓,向富人與奉行報仇。德島藩重臣長谷川家為了消除阿玉的怨氣,建立了王子神社加以祭祀。阿波國有兩所與化貓騷動相關的神社:阿松神社及王子神社,它們分別祭祀在1686年被冤死的女子阿松及化為貓又為主人阿松報仇的三毛貓阿玉。阿松神社拜祭阿松大權現(亦稱義理大權現),它保存了阿松丈夫惣兵衛的《覺書》、1773年記述此事件的古文書及三毛貓阿玉的貓塚。王子神社本是祭祀天照大神第三皇子天津日子根命(俗稱根子神),在江戶時代亦祭三毛貓阿玉,將阿玉奉為“御玉大明神”及“貓神”。根子與貓的日語發音均是ねこ(neko),因此王子神社與貓拉上關係,日後成為貓祠。

相良藩化貓騷動是跟阿波之貓騷動性質相類的事件,但內容更為恐怖及悲傷。九州熊本生善院是為安撫貓又而建的佛寺,其背後的故事是僧人盛譽法印被人誣告反叛相良藩而被害,法印之母怨恨大名相良賴房害死其子,絕食無果後抱黑貓玉垂跳崖自殺。玉垂化作貓又向相良家報仇。1625年相良家興建生善院慰靈,自此歷代藩主均會前來拜祭。此化貓騷動事件記載於文化年間編纂的肥後國史料集《南藤蔓綿錄》。生善院今俗稱貓寺,內有玉垂之墓,山門有狛貓雕像,觀音堂亦有貓雕刻。

九州佐賀藩的鍋島化貓騷動(或佐賀化貓騒動)是江戶時期最為人熟悉的貓又故事。佐賀藩秀林寺貓大明神祠有忠貓傳說,相傳1640年藩主鍋島光茂殺害與其下圍棋的家臣龍造寺又一郎。又一郎之母憤而自殺,其所養的三毛貓舐其血化成貓又,為主人向光茂報仇,毎晩現身折磨光茂。貓又最終被光茂家臣千布本右衛門斬殺。貓又死前曾化身本右衛門之妾。千布家建“貓明神”石祠以慰靈,將此為主人報仇而死的貓又奉為忠貓。千布家自此連續七代無男丁。為進一步平息貓又的怨氣,千布家七代當主在1871年重建貓塚石祠,遷入秀林寺。貓塚有一頭七尾裂牙白貓石刻,上刻有“貓大明神”四字。鍋島化貓騷動在江戶後期被改編為歌舞伎《花嵯峨野貓魔碑史》(1853)、狂言歌舞伎《花野嵯峨貓魔稿》(1853)、《百貓傳手綱染分》(1864)及小說《嵯峨奥貓魔草紙》(1854)。三代歌川豐國還創作了相關的浮世繪《花野嵯峨貓魔稿》。(圖12)

圖11 《金華七變化》記大内義弘妾春日野被金花貓奪舍
▲《圖11 金華七變化記大内義弘妾春日野被金花貓奪舍》
圖12 三代歌川豐國的《花野嵯峨貓魔稿
▲《圖12 三代歌川豐國的花野嵯峨貓魔稿》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三大為主人報仇的化貓騷動均發生在江戶初期的17世紀,這反映當時武士之間流行的仇討(敵討)文化。當時武士為主人報仇,若不得役所的允許,屬於犯法之舉。可是違法的武士仇討行為仍不時出現,轟動一時的元祿赤穗事件(忠臣藏,1703)便是著名例子。以仇討故事為主題的歌舞伎數量甚多,通稱仇討歌舞伎。民間亦出現仇討物語及仇討繪等“仇討物”。

另有一類復仇型貓又是替自己復仇。它們一般是因對人構成威脅而被殺害或迫害,然後人們因為害怕其怨靈作崇而加以祭祀。越後國(今新潟縣)的貓又傳說多屬此類。

越後國上越的中之俁村有貓又稻荷神社。相傳重倉山有千年貓又作惡。天和年間地方官帶領村民近千人在中之俁村狩獵,但遭貓又逃脫。年青村民牛木吉十郎於1683年隻身入重倉山,在樹林刺殺體型大如小牛般的貓又,吉十郎不久亦傷重身亡。為了安慰貓又的怨靈,村民在土橋建貓又塚,後來發展成貓又稻荷神社(亦稱土橋稻荷神社)。吉十郎子孫保留了吉十郎刺殺貓又的家傳寶刀。管治當地的高田役所宮崎家留下記錄此事的古文書《貓又絶治實記》。

越後國彌彥神社的未社真言宗寶光院祭祀由貓又變成的“貓多羅天女”。跟據俳人鳥翠台北巠的隨筆集《北國奇談巡杖記》(1806),北陸地方流傳貓多羅天女傳說,謂在佐渡國(今新潟縣佐渡島)一老婦遇上貓又,跟它學會了飛行術,但卻被奪舍成為貓又。它飛去對面的越後國彌彥山,引發連日暴雨。村民欲捕殺不果,遂將貓又尊稱貓多羅天女(亦稱妙多羅天女)加以拜祭以求平安。

此外,毛野國(今栃木縣)日光的金花貓傳説亦是有關替自己復仇的貓又。相傳在1835年會津藩大名因參勤交代在前往江戶的途中,經過日光獨鈷澤時其武士斬殺了一隻阻路貓,貓尾分二裂開而死。該大名在抵達江戶後一直發高燒,只好聽從祈禱師的意見,同年在獨鈷澤村名主(村長)君島友吉的協助下,在獨鈷澤為貓建造供養塔及石碑,上刻“金花貓大明神”及有二股貓尾的貓雕刻,側面分別刻有“天保六年六月十一日”及“獨鈷澤村君島友吉”。眾人拜祭金花貓後大名才康復。村民亦稱此貓又為“貓之野佛”或“貓之神樣”,奉之為村的守護神。

這些為自己復仇的貓又屬於日本怨靈文化的一部分。日本自古有因恐懼怨靈復仇而加以慰靈及拜祭的做法。祭祀菅原道真的菅公崇拜或天神信仰便有這種性質。貓是怨念很深的動物,有仇必報。記錄俳人松尾芭蕉在旅行期間所見聞的奇談集《芭蕉翁行脚怪談袋》(佚名,1777)中有一殺貓商人在一週後被貓靈殺害的故事。

四、江戶報恩型貓又傳說

貓之報恩是江戶靈貓傳說常見的主題,其中以招貓為代表的福貓多是報恩貓。貓又傳說之中亦有報恩型,這令貓又的形象變得立體及滿足了江戶日人的道德期待。

京都淨土宗稱念寺有一棵松樹記念曾令寺院復興的靈貓。該寺於1606年在初代將軍德川家康之甥土浦藩藩主松平信吉支持下建立,成為松平家的菩提寺。當還譽上人擔任第三代住持時,松平家已疏遠該寺。上人雖然毎天要托缽化緣求食,但仍常將自己的食物分給一頭貓。一天靈貓化身貓姬託夢告訴上人,翌日松平家武士將到訪,寺院必會復興。結果此事真的發生,松平家後來將女兒葬於該寺,自此該寺再獲松平家支持。上人種植一株松樹記念此靈貓,此樹成為寺內的“貓松”,其形狀如橫卧在地的貓。寺內掛上貓姫樣(貓公主)的掛軸以記念此事。(圖13)該寺毎年春(4月)、秋(10月)及盂蘭盆節舉行貓祭。

圖13 稱念寺的貓姫樣掛軸
▲圖13 稱念寺的貓姫樣掛軸

報恩是儒學、佛教、神道、武士道等江戶日本不同宗教與思想共同推崇的美德,文藝作品中出現大量報恩故事(報恩譚),其中一類是動物報恩譚。貓之報恩在江戶日本有三大型態:貓藥師、貓檀家及貓女房。

因幡國(今鳥取縣東部)湖山池的“貓藥師”傳說流傳甚廣。湖山池的小島上有小寺藥師堂,一天該寺的淨西法師在佛壇下發現一頭赤毛貓的乾屍,其手合十,姿態似藥師如來。該晚他夢見一貓,貓告知它在湖溺死,並答應今後會保祐藥師堂以作回報。淨西法師將貓屍放在寺中,與藥師如來一起供人祭祀,湖山池藥師堂遂得“湖山貓藥師”之名,其所在的小島稱“貓島”。藥師堂的護符據稱可治病、防鼠及尋回失物而甚受信眾的歡迎。

以東北地區為首,日本各地流傳的“貓檀家”傳說亦是報恩型貓又。相傳某貧窮小寺僧人經常餵養一貓,一晚和尚化緣後回寺,見貓在跳舞,生氣把它趕走。晚上該貓向僧人報夢,告知將有富人有葬事,要向他報恩。不久富人女兒下葬,其棺木突然升起,眾人大驚。多位僧人祈禱均無用,唯獨養貓的和尚誦經後,棺木才落下。自此該寺變得熱鬧起來,而且成為該富人的檀家,獲得財政上的支持。從文獻而言,僧人惟寶蓮體的《礦石集》(1693)及作家辻堂非風子的浮世草子《多滿寸太禮》(1704)可謂是此民間傳說的原型。

貓檀家傳說在江戶時代流傳甚廣,例如信州法藏寺、伯耆國(今鳥取縣)轉法輪寺、甲斐國(今山梨縣)慈照寺、仙臺藩陸前高田的貓淵神社國及土佐國(今高知縣)的箕越貓祠社均有各自版本的貓檀家傳說。以箕越貓祠社為例,相傳江戶中期土佐國名野川村一寺院的和尚養有一赤毛老貓,該貓十分頑皮,晚上會穿上和尚的袈裟跳舞。和尚無奈把它送去箕越。一天赤毛貓在夢中告知和尚它會報恩。不久佐川藩深尾家有葬事,但棺木太重沒法搬動。眾和尚祈禱均無用,直至名野川村的和尚祈禱後才可被移動。深尾家自此大力支持該佛寺。村民在箕越建立箕越貓祠社以祭祀貓神。仙臺藩陸前高田的貓淵神社是為記念當地的貓檀家傳說而建立,故事的主人翁是寶鏡寺和尚及其小黃貓寅。

東北地區陸奧國(今岩手縣)流傳有“貓女房”傳說,謂上閉伊郡有一貧窮男子,性格正直,然而年過四十仍無法娶妻。他養了一頭被人遺棄的雌貓。一天他託貓帶小錢去伊勢神宮代為參拜。代參貓去伊勢後,神靈對它表示可實現其願望。貓要求變身美女報恩,最終成為貧窮男的妻子。其後二人辛勤工作,日漸富裕起來。貓女房屬於近世日本民間流行人與動物或禽鳥通婚的異類婚姻譚,除貓女房外,還有蛇女房、鶴女房、魚女房、蛤女房、狐女房、龜女房、蛙女房等不同傳說,反映報恩思想的普及。

五、江戶義死型貓又傳說

為主人殉死、義死的義貓傳說在江戶時期不斷出現。貓之殉死故事反映江戶初期武士道思想的興起,義貓成為武士的典範。義貓殉死的故事均發生於17世紀,反映時代思潮的變化。荻藩(今山口縣)有義貓殉死的“貓町傳說”,謂在1625年荻藩藩主毛利輝元家臣長井元房在輝元死後十天自刎。元房的貓在天樹院元房墓前絕食49日後咬舌而亡。此後寺内晚上常傳出貓的悲鳴,該地得“貓町”之稱。天樹院僧人遂在寺中供奉元房的貓,貓聲亦告消失。後來天樹院被廢,人們將貓供奉在天樹院的未寺臨濟宗雲林寺,稱其為“忠義之貓”。此外,大阪亦有義貓殉死傳說。根據《新著聞集》,1685年秋天大阪鍛冶屋八兵衛之妻生病,其貓一直陪伴在旁。主人死後,貓跟隨送殯大隊同行,在葬禮完成後咬舌殉死。

相對於有爭議性的殉死,為正義而亡的義死在整個江戶時代都獲得官方及民間的充分肯定,因此出現大量義貓為保護主人而死的感人故事,其中可分為對戰巨鼠護主而死及咬蛇護主被誤殺的兩大類型。義貓死後都被人供奉,成為忠義的典範。

幕府高官松平定信在隨筆集《花月草紙》(1803)及江戶後期戲作小説家為永春水在隨筆集《閑窗瑣談》(1841)均記遠江國(今靜岡縣)榛原郡西林院(遍照院)義貓事件,謂該院住持戒善和尚拯救了一頭赤斑小貓,十年後鄰家的貓向赤斑貓建議去伊勢神宮參拜,赤斑貓表示主人將有難,要留下來加以保護。不久一妖僧化成巨鼠來襲,赤斑貓捨命護主,鄰家的貓亦前來相助,結果二貓與巨鼠同歸於盡。戒善和尚在西林院立石造貓塚及鼠塚以記念此事。

金澤法船寺亦有類似的義貓傳說,謂享保年間(1716—1736)法船寺鼠患嚴重,住持在寺養一小貓,期待它長大後可以驅鼠。貓長大後有一天向住持報夢,告知要去找同伴相助。住持夢醒後發現貓不見了。兩日後貓帶來另一貓,不久兩貓與巨鼠作戰,並同歸於盡。住持將貓厚葬,並建義貓塚。貓塚為方型石碑,正面刻“無緣法界”及有貓面圖案,側面刻“義貓塚”。

隨筆集《耳嚢》有〈貓忠死之事〉一文,記載18世紀末大坂河内屋商人惣兵衛的忠貓故事。惣兵衛一家養了一只貓四年,一天巨型妖鼠出現,此貓為保護主人女兒,與巨鼠作戰,結果同歸於盡。貓死後曾向主人報夢。惣兵衛遂厚葬此忠貓。

江戶赤坂的美喜井稻荷神社是祭祀“貓稻荷”的小型神社。相傳它拜祭從京都比叡山請來的貓神。根據中世軍記物語《平家物語》《源平盛衰記》及《太平記》的記載,平安末期有“頼豪鼠怨靈譚”,天臺宗僧頼豪阿闍梨怨恨比叡山延曆寺,在絕食自殺後化為巨鼠破壞延曆寺的佛典及佛像。最終延曆寺高僧用法力使一大貓制服巨鼠,然後在比叡山園城寺(三井寺)建貓宮及鼠宮以記念此事。美喜井稻荷神社是該貓宮的關東分社。神社有貓石像及木鳥居上有貓雕刻。

頼豪鼠與靈貓之戰對江戶文藝有所影響。曲亭馬琴的《頼豪阿闍梨怪鼠傳》(1807,葛飾北齋畫)是頼豪鼠傳說的伸延小說,謂頼豪用妖術助戰國武將清水義高對抗公卿貓間光實。(圖14)這故事被改編成歌舞伎《鵺森一陽的》(1770)及《頼豪阿闍梨》(1770)。歌舞伎作者河竹黙阿彌在《櫓太鼓鳴音吉原》(1866)中將背景改作花街吉原,內有西行法師化身的白貓對抗頼豪鐵鼠的內容。

此外,江戶時代出現多個改編自“大蛇退治傳說”的貓咬蛇護主而被誤殺的版本,其中以江戶版及東北版最為著名。《松下庵隨筆》《花月草紙》及《朧月貓草紙》等江戶文學都有介紹咬蛇護主而被誤殺的義貓傳說。這些具有靈性的義貓在死後受人供奉。

江戶版是有關花街吉原花魁第三代薄雲太夫與三毛貓阿玉的故事。(圖15)妓院主人不滿薄雲太夫沉迷愛貓,趁薄雲如廁時殺了阿玉。阿玉死時口咬一蛇正在保護薄雲。妓院主人遂在吉原西方寺建貓塚記念此義貓。此事記錄在馬場文耕的《近世江都著聞集》(1757)、蔦屋重三郎的《烟花清談》(1776)及喜多村信哲的《嬉遊笑覧》(1831)。

圖14 《頼豪阿闍梨怪鼠傳》的金貓發光破頼豪妖術圖
▲《圖14 頼豪阿闍梨怪鼠傳的金貓發光破頼豪妖術圖》
圖15 月岡芳年筆下的薄雲太夫與阿玉
▲圖15 月岡芳年筆下的薄雲太夫與阿玉

東北版有兩個不同的版本。山形縣高畠町為養蠶之地,該地有貓之宮,紀念為救主人而被誤殺的貓。相傳延歷年間高安村有一對夫婦養了一頭叫阿玉的三毛貓。妻子與貓形影不離,引起丈夫不滿。一天妻子如廁時,阿玉跟隨其後,丈夫怒斬貓頭,後見阿玉斷頭仍咬着大蛇,才明白阿玉目的是保護女主人。村民遂厚葬阿玉,建祠供奉,並於春秋二祭拜祭,望其保祐全村平安及養蠶業。貓之宮建於1375年,江戶時代被編入曹洞宗清松院(1625年開山),1828年清松院重建貓之宮。高畠町竹森村梅龍山人依當地口頭傳承作《高安犬宮及貓宮由來記》(1828)。此外,宮城縣仙臺流傳類似的貓咬蛇護主而被誤殺的大蛇退治傳說,只是故事主人翁改作近世武家貴族之女。該地本有貓塚古墳及蛇塚古墳,在江戶時代人們在該地建立了少林神社(亦稱大杉大明神),內有石祠貓塚神社,但貓塚已不復存在。

結語

中日的貓妖文化有很多相似之處,中國對日本也有着一定的影響,但是相對中國的貓妖,江戶日本的貓又傳說十分豐富及多元,擁有自己的發展方向與特色。本文透過日本原始文獻及畫像,對江戶日本貓又傳說的淵源及主題分類作出疏理,從而了解貓又文化的個性。從日本庶民文化及民間信仰而言,江戶貓又傳說可以歸納出以下的主要特色:

第一,貓又有較強的宗教性,在江戶日本成為一種民間信仰。以東亞地域而言,將貓宗教化可謂是日本獨有的現象。貓在中國不是被祭祀的對象。中國與越南雖也許曾有貓寺,但只局限一兩處地方,跟江戶日本的普及程度及影響無法相提並論。江戶日本各地出現大量祭祀貓又的寺社,貓又被冠上神道及佛教的稱號,成為地方的守護神。貓又傳說包含若干佛教及神道元素,故事多以佛寺、僧人為背景,反映因果報應、超渡怨靈、報恩、護法等佛教思想,部分還提及神道的伊勢信仰及富士信仰。

第二,貓又顯示多元性及道德性。中國貓妖是為害人間的妖魔,形象負面。江戶貓又比較立體及複雜。貓又大多是忠於主人的靈貓,為主人報仇或保護主人而甘願犧牲。為害人間的貓又只屬少數,而且被收服或被祭祀後會化作地方守護神,所以貓又形象較中國貓妖正面。貓又傳說反映江戶日本庶民及武士之間流行的價值觀,包括儒家的報恩、盡忠、佛教的因果、怨靈、護法及日本武士道的仇討、殉死、義死、護主等主張。

第三,貓又傳說對江戶日本的庶民文化及通俗文化均產生重大影響。江戶時代貓又傳說的興起與不同媒體及文藝的推廣關係十分密切。各地流傳有關人格化貓又的志怪奇談,包括貓妖騷動事件、會說話的貓、會報夢的貓、會跳舞的貓、會彈三味線的貓、會化身女性的貓、會絕食及咬舌自殺的貓、“大蛇退治傳說”、“貓女房”、“貓檀家”等。這些貓又傳說大大刺激了江戶時代隨筆、小說、狂言、浮世繪、歌舞伎、淨琉璃等文藝創作。對江戶日人而言,貓又並非單純是害人的妖怪,亦是有血有肉、充滿人情味的靈貓。

注释

  1. 1“貓又”一詞由日人所創,在日本中世文獻中已出現,在江戶時代被廣泛使用。參見[日]栗原武一郎編:『鎌倉室町随筆説話選』,東京:裳華房,1929年,第59頁。
  2. 2參吳偉明:〈江戶日本招貓文化的文獻考察〉,《臺大東亞文化研究》,2024年第6期,第31—50頁。
  3. 3司若蘭:〈妖怪學視野下的貓妖形象:以《貓苑》《貓乘》為主〉,《中國文化論衡》2018年第1期,第261—272頁。
  4. 4張公輔:《中國鬼怪圖鑑》,臺北:奇幻基地,2019年,第188—189頁。
  5. 5(明)陸粲:《說聽》,見中國野史集成續編編委會、四川大學圖書館編:《中國野史集成續編:先秦—清末民初》(第26卷),成都:巴蜀書社,2000年,第441頁。《堅瓠集》及《貓苑》均有相近的文字介紹金華貓。
  6. 6(清)納蘭性德:《淥水亭雜識》,見吳平、徐德明主編:《清代學術筆記叢刊》(第7卷),北京:學苑出版社,2005年,第299頁。
  7. 7參[日]姫野敦子:「中世文学の中の猫:猫へのまなざしの変化と猫股の登場」,『清泉女子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紀要』2013年第34號,第29—44頁;Walther G. von Krenner and Ken Jeremiah, Creatures Real and Imaginary in Chinese and Japanese Art, [NC]Jefferson: McFarland, 2015, pp. 100-101.
  8. 8譯自[日]鴨長明:『四季物語』,見[日]大曾根章介編:『研究資料日本古典文学8随筆文学』,東京:明治書院,1983年,第255頁。原文:“此国にともすれば。老いたるねこま、野らにすむなどは、人の子をばひるは人の妻をかどはかしてむくつけきものなり。” http://www.city.nagato.yamaguchi.jp/kanko/yokihidenset-su/index.html.
  9. 9[日]藤原定家:『明月記』,見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編:『大日本史料.第五編之九』,東京:東京大學出版會,1971年,第36頁。
  10. 10[日]橘成季:「観教法印が嵯峨山庄の飼唐猫変化の事」,『古今著聞集』(第17卷),東京:有朋堂書店,1971年,第550—551頁。
  11. 11譯自[日]吉田兼好著,[日]三木紀人譯注:『徒然草:全訳注』,東京:講談社,1982年,第201頁。原文:“奥山に、猫またといふものありて、人を食ふなる。”
  12. 12參[日]京極夏彥、[日]多田克己:『妖怪図巻』,東京:國書刊行會,2000年,第9頁;[日]青木純二:『柳田国男の本棚·第5巻·山の伝説』,東京:大空社,1997年,第71頁。此山近世名瀧倉岳,不見貓又山的記載。
  13. 13它們的外型有些微不同。貓又的尾分成二股,貓魈分成三股,化貓則只有一尾。
  14. 14譯自[日]林羅山:『野槌』,見[日]三谷榮一、[日]峯村文人編:『徒然草解釋大成』,東京:有精堂,1986年,第59頁。原文:“金花猫は黄色の猫である。化けて婦女を犯して煩いをなす。雄猫に犯された場合は雄を殺してこれを治し、雌猫に犯された場合は雌をとらえてこれを治す、というようなことが『続耳談』、『月令広義』などという書に見えている。”
  15. 15[日]人見必大著、[日]島田勇雄譯注:『本朝食鑑5』,東京:平凡社,1981年,第296頁。貓麻多與貓又在日語的發音相同,日人的貓又是否來自中國的貓麻多有待查証。
  16. 16[日]寺島良安:「獸類·貓」,『和漢三才圖會』(第38卷),大阪:杏林堂,1715年,第20頁。不過『和漢三才圖會』亦給貓又添加一些日本特色,例如它喜歡舐漁油做的燈油。歌舞伎『獨道中五十三驛』(鶴屋南北,1827)亦出現貓又舐燈油的場面。參Walther G. von Krenner and Ken Jeremiah, Creatures Real and Imaginary in Chinese and Japanese Art, p.98.
  17. 17譯自[日]伊勢貞丈:『安齋隨筆』,見[日]今泉定介編:『故實叢書:安斉随筆』(9),東京:吉川弘文館,1906年,第303頁。原文:“数年の老猫形大に成り尾二岐になりて妖怪をなす。是れを猫マタこも云ふ、尾ある故なるべし。近頃或大家にて猫妖をなす事あり。屋上に寐たるを見しに屋根より二岐になりて有りと其の家臣の談りき。”
  18. 18Elli Kohen, World History and Myths of Cats, New York: Edwin Mellen Press, 2003, pp. 48-49.
  19. 19[日]佐藤中陵:『中陵漫錄』,見日本隨筆大成編集部編:『日本随筆大成:第三期』,東京:吉川弘文館,1973年,第327頁;[日]三好想山:『想山著聞奇集』,1850年,卷5,第48—50頁。國文學研究資料館電子版(https://kokusho.nijl.ac.jp/biblio/100050515/305)。
  20. 20Zack Davisson, Ultimate Guide to Japanese Yokai, Tokyo: Tuttle Publishing, 2024, p. 62.
  21. 21[日]神谷養勇軒:『新著聞集』,見日本隨筆大成編輯部:『日本随筆大成·第2期』(第5卷),東京:吉川弘文館,1974年,第433頁。
  22. 22譯自[日]根岸鎮衛:『耳袋』(1),東京:平凡社,2000年,第322頁。原文:“猫の物をいふ事我等に不限、拾年餘も生候へば都て物は申ものにて、夫より拾四五年も過候へば神變を得候事也。”
  23. 23[日]井上翼章:『越前國名蹟考』,大阪:中村興文堂,1903年,第505頁。
  24. 24譯自[日]曲亭馬琴:『兎園小説』,見日本随筆大成編集部:『日本随筆大成:第二期』,東京:吉川弘文館,1973年,第43頁。原文:“猫の老大に至りて、變化自在なるときは、尾のさきに、岐、いで來て、ふたつに裂くることあり、といへば、老大にて岐尾なるものを、ねこまたといふ歟。”
  25. 25[日]鈴木牧之:『北越雪譜』,見[日]宮榮二編:《鈴木牧之全集》(上卷),東京:中央公論社,1982年,第229頁。
  26. 26[日]會津藩編:『新編會津風土記』,見福島縣史料集成編纂委員會編:『福島縣史料集成』(2),福島:福島縣史料集成刊行會,1962年,第81頁。原文:“磐梯山の西にあり、高九十丈周二里計、昔猫またありて人を食ふしとてこの名あり。北の方に猫石とて其面畳の如くなる大石あり。其の下草木を生せす、塵埃なく掃除せしか如し、猫また住すめる故な りと云。”
  27. 27有關江戶日本的貓又繪,參Zack Davisson, Kaibyo: The Supernatural Cats of Japan, Seattle: Chin Music Press, 2017及Rhiannon Paget, Divine Felines: The Cat in Japanese Art, Tokyo: Tuttle Publishing, 2023, pp. 112-131.
  28. 28譯自[日]鳥山石燕:『百器徒然袋』(巻3),勢州:長野屋勘吉,1805年,第7頁。原文:“七徳の舞をふたつわすれて五徳の官者と言ひしためしもあればこの猫もいかなることをか忘れけんと夢の中におもひぬ。”
  29. 29[日]菊岡沾涼:『江戶砂子』(巻之三),東京:東京堂,1976年,第140頁。
  30. 30怨靈指日人相信懷恨而亡者會化為凶靈作惡,所以要加以供奉以消其怨氣。此思想可追溯至平安時期,在中世及近世不斷被強化。參[日]山田雄司:『跋扈する怨霊:祟りと鎮魂の日本史』,東京:吉川弘文館,1967年;[日]田中聰:『妖怪と怨霊が動かした日本の歴史:なぜ日本人は祟りを怖れるのか』,東京:笠間書院,2024年。
  31. 31譯自[日]新井白石:『鬼神論』,『日本教育思想大系10新井白石』(第2巻),東京:日本図書センター,1979年,第102頁。原文:“猫股といふもの、金華の人の家に飼猫、三年の後能く人を惑はすと云ふ。”
  32. 32[日]中村禎里:『動物たちの日本史』,東京:海鳴社,2008年,第97—101頁。
  33. 33[日]梅山無一軒:『南藤蔓綿録』(巻14),熊本:青潮社,1977年,第167頁。此外,參[日]上村重次編:『九州相良の寺院資料』,熊本:青潮社,1986年,第61頁。
  34. 34江戶中村座曾在1853年演出『花野嵯峨貓魔稿』,但因遭鍋島家反對而中止,後更改地點及劇名再推出。參[日]福田千鶴:『幕藩制的秩序と御家騒動』,東京:校倉書房,1999年,第8頁。
  35. 35[日]谷口眞子:『武士道考—喧嘩.敵討.無礼討ち』,東京:角川學藝出版,2007年;[日]大隈三好:『敵討の歴史』,東京:雄山閣,1972年。
  36. 36Morris Edward Opler, “Japanese Folk Belief Concerning the Cat”, Journal of the Washington Academy of Science, 35:9 (1945), p.273.
  37. 37[日]小山直嗣、[日]村山富士子:『越後の伝説』,『日本の伝説』(41),東京:角川書店,1979年,第22頁。
  38. 38[日]鳥翠台北巠:「猫多羅天女の事」,『北國奇談巡杖記』(卷3),見[日]須永朝彥編:『江戸奇談怪談集』,東京:筑摩書房,2012年,第154—155頁。
  39. 39[日]八岩まどか:『猫神さま日和』,東京:青弓社,2018年,第30—33頁。
  40. 40[日]佚名:『芭蕉翁行脚怪談袋』,東京:今古堂,1891年,第22—24頁。
  41. 41[日]森谷尅久:『京都歲時記』,京都:淡交社,1986年,第107頁。
  42. 42[日]龍泉寺圭太郎:「「江戸」アンビリーバブル(其の1)動物の報恩譚」,『公評』2002年第39號,第74—79頁。
  43. 43“貓藥師”的稱呼初見平安前期的佛教説話集『日本靈異記』(景戒,年份不詳)。江戶時期各地有不同版本的貓藥師傳說,以湖山貓藥師最為聞名。
  44. 44[日]佐伯元吉:『因伯叢書』(3),東京:名著出版,1972年,第476頁;[日]本間正樹:『日本の伝說を探る』,東京:佼成出版社,1986年,第209—210頁。
  45. 45參[日]中村祥子:「実在寺院と「猫檀家」伝承」,『昔話伝説研究』2012年4月第31號,第84—88頁。
  46. 46[日]福田晃:「猫檀家の伝承.伝播」,[日]稻田浩二編:『日本昔話事典』,東京:弘文堂,1978年,第704—706頁;Fanny Hagin Mayer, ed., The Yanagita Kunio Guide to the Japanese Folk Tale,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86, pp. 132-133.
  47. 47參[日]惟寶蓮體:『礦石集』,大阪:毛利田莊太郎,1693年,第19—22頁。國文學研究資料館電子版(https://kokusho.nijl.ac.jp/biblio/100151731/31);[日]勝田至:「火車の誕生」,『国立歴史民俗博物館研究報告』2012年第174集,第7—30頁。
  48. 48近世文學學者堤邦彥指出貓檀家與近世禪宗曹洞宗關係密切。參[日]堤邦彥:『近世説話と禅僧』,大阪:みずうみ書房,1999年,第112—120頁。
  49. 49[日]荒木博之:『日本伝說大系』(第12巻),東京:みずうみ書房,1982年,第218頁。
  50. 50參[日]八岩まどか:『猫神さま日和』,第26—29頁。
  51. 51[日]關敬吾:『本格昔話』(一),『日本昔話大成』(第2巻),東京:角川書店,1978年,第117頁。琉球亦有貓女房傳說。
  52. 52楊靜芳:《中日民間故事中異類婚姻比較研究》,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9年。
  53. 53中國亦有義貓殉死的故事,見清朝汪昂(1615—1694)的《訒庵偶筆》及徐岳的《見聞錄》(1752)。《訒庵偶筆》記:“有人病膈,每食輒吐,一貓在其前,吐出之食,貓遂食之。後卒,貓於棺前哀鳴七日,不食,死。”見王初桐:《貓乘》卷4,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226518)。此外,《見聞錄》謂:“貓見主人墮河,叫呼跳號。撈救不及,貓亦投水,與波俱汨。”見湯顯祖編:《說海》(第3卷),北京:人民日報出版社,1997年,第744頁。清王初桐在《貓乘》中將貓妖分九大類,其一是為主人而死的義貓。
  54. 54江戶初期出現各類動物為主人殉死的故事,其中以忠犬殉死最多。參吳偉明:〈日本義犬傳說與近世武士道〉,《東亞觀念史集刊》2023年第21期,第227—272頁。
  55. 55自從幕府在1683年在頒布的『武家諸法度天和令』中明文禁止武士殉死後,武士殉死之風才減退,但江戶文學及舞臺中仍容許殉死的內容。
  56. 56[日]尾崎秀樹:『歴史の中の地図:司馬遼太郎の世界』,東京:文藝春秋,1991年,第192頁。
  57. 57[日]神谷養勇軒:『新著聞集』,第276頁。此傳說亦記[日]磯部武者五郎:『霊獣奇譚』,東京:學友館,1893年,第12頁。
  58. 58[日]松平定信:『花月草紙』,見日本隨筆大成編輯部編:『日本随筆大成』(巻12),東京:吉川弘文館,1927年,第168頁;[日]為永春水:『閑窻瑣談』,見日本隨筆大成編輯部編:『日本随筆大成』(巻6),東京:吉川弘文館,1926年,第529—532頁。此傳說亦記[日]磯部武者五郎:『霊獣奇譚』,第58—60頁。
  59. 59[日]藤島秀隆:『加賀·能登の伝承』,東京:櫻楓社,1984年,第30頁。此外,九州福岡縣及熊本縣均有義貓護主與巨鼠同歸於盡的傳說。
  60. 60[日]根岸鎮衛:『耳袋』(1),第234頁。
  61. 61周啓明、申非譯:《平家物語》,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第112—114頁;博文館編輯局校訂:『校訂源平盛衰記』,東京:博文館,1893年,第109頁。林羅山在『本朝神社考』亦有記載此傳說。
  62. 62[日]曲亭馬琴:『頼豪阿闍梨恠鼠傳』(卷8),江戶:僊鶴堂,1808年,第9頁。早稻田大學圖書館電子版(https://www.wul.waseda.ac.jp/kotenseki/html/he13/he13_00198)。
  63. 63岐阜縣高山陣屋亦有咬蛇護主被誤殺的義貓傳說。高山藩藩主在誤殺保護其女的貓後,將貓厚葬,其貓塚上立了稱根古石(貓石)的大石。
  64. 64[日]山崎正:「犬の宮猫の宮·補記」,高安長生會編:『高安誌』,高畠町:高安長生會,1992年,第21—58頁。
  65. 65[日]八岩まどか:『猫神さま日和』,第126—128頁。
  66. 66中國方面,明朝山西建有鐵貓寺和記念驅鼠的大鐵貓像。越南曾否有貓寺則有爭議性。清初官員丁雨生記曰:“安南有貓將軍廟,其神貓首人身,甚著靈異。中國人往者,必祈禱決休咎。”(清)黃漢輯:《貓苑》(卷上),上海:上海進步書局,出版年不詳(1912年—1949年期間),第18頁。不過有人認為“貓”本是“毛”,指明代平定安南的兵部尚書毛伯温。
  67. 67社會情報學學者遠藤薫稱之為”貓的媒體化”,認為是江戶消費社會媒體產業催生的東西。參[日]遠藤薫:『「猫」の社会学:猫から見る日本の近世~現代』,東京:勁草書房,2023年,第二章,第37—64頁。中田、逢增玉、黄万华、刘爱华,《镣铐下的缪斯——东北沦陷区文学史纲》(长春:吉林大学出版社,1999),页12。

・原文刊于《南國學術—澳門大學學報》第十五卷第三期(2025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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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吳偉明,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東亞研究哲學博士,現任香港中文大學日本研究學系榮休教授及研究教授,專研近世中日文化交流史、東亞易學史及德川思想史。主要個人學術專書為Imagining China in Tokugawa Japan: Legends, Classics and Historical Terms(2019)The I Ching in Tokugawa Thought and Culture(2000)《東亞易學史論:〈周易〉在日韓越琉的傳播與影響》(2017)《德川日本的中國想像:傳說、儒典及詞彙的在地化詮釋》(2015)及《易學對德川日本的影響》(2009)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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