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梦想

周筱

(11月3日于筑波大学双峰祭)

大家好,非常高兴能有机会在此讲述我的梦想。首先,我想给大家做一个自我介绍。我叫周筱,职业是大学教员。我现在正在从事本科的刑事政策和刑事诉讼法教育,以及硕士研究生的法社会学课程。我本科就读于西南政法大学法学专业。从2011年起,我赴日到筑波大学人文社会研究科学习法律社会学和犯罪社会学,并在此从事教育研究和社会活动。

我的梦想,用一句话总结,就是成为一个能够谦虚地与孩童交流,并且接受“孩童能够教育我们”这一现实的大人。

接下来,我想说一下为什么我有这样的一个梦想。

其实,这个梦想跟我的人生经历息息相关。这份人生经历我一直隐藏到了三十岁。虽然这些经历我有在人生不同阶段的朋友之间分享,却一直没有和我的亲人进行探讨。直到三十岁之后,我终于把这些——就是促进我现在的教育研究等诸多活动的动机,以及影响这一动机的我的人生经历,和我最挚爱的妈妈进行了对话和交流。

我是一个很叛逆的人,但是呢,我的妈妈一直为我建构了一个非常优秀的“乖乖女”的角色。这样的一种“乖乖女”的角色,也基于我对我妈妈的爱,不断地被我扮演着。然而这个“乖乖女”的角色一直压抑着我。在这个扮演的过程中,我渐渐地开始对这种不真实的我产生了讨厌,甚至到达了憎恨。我曾无数次地试图将自己抹消于这个世界,也是因为这一个没有受到对等交流的影响。

就在我无数次试图要放弃自己的时候,我是一个非常偶然的情况下遇见了社会学。

我曾经在大学的时候有阅读过福柯的《规训与惩罚》,也阅读过卢曼的法社会学。因此,我一直以来认为这两位的研究是一门法学研究范式。所以在选择留学时的研究领域时,我选择了筑波大学从事法律社会学研究的土井隆义老师作为我的指导老师。说到留学这一选择,其实也是一个对自己压抑自我的释放途径。而来到日本,也仅仅只是因为当时它的消费并没有欧美的高,并且可以通过自主工作做兼职来负担学习时期的生活费。当时想得最多的就是找一个世界躲起来。

这种对于法律社会学的误解以及对留学这一选择的动机,给刚到日本的我一个狠狠的下马威。首先,我开始意识到在日本,社会学和法学其实还是两门完全不同的学科。因此,我需要用一个全新的语言去重新建立一个完全全新的研究范式。其次,勤工俭学的生活对身体是极度消耗的。没打工的时候,每天学习15个小时(语言,专业课),开始打工之后,为了能够最大程度保证学习时间,选择了打深夜工,早上8点半结束后,草草睡个3-4个小时就继续。我一度很绝望的。不过,当我在对于社会学范式进行了解之后,发现其实这正是我所追求的一种思考方式,也终于意识到了福柯和卢曼并不是法学家,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一种指引。我一直在追求一个跳出框架的机会,而社会学教会了我去反思社会中的既有规范。这也让我开始直面那个不断扮演的虚假的“我”,也开始让我不断地去接受这个虚假的“我”,甚至试图去呈现这个虚假的“我”。

©王苗苗丨插图
▲©王苗苗丨插图

站在上述我的人生经历上,我现在正在做两方面的相关研究。第一,是对于现有的以成人中心为范式的社会制度,是如何将孩童的声音不可视化的。我着重关注的是法制度和一部分教育制度。其中最关注的是成人在建立制度的时候,是如何将孩童进行区分,将其行为区分为“好的行为”或者是“坏的行为”。通过一层一层地剖析制度建立时成人的话语,去揭露一个将孩童统治的成人制度空间。但是我所追求的最深层的梦想,是一种去统治化的成人和孩童的交流世界。在这样的世界中,我们可以无视由年龄所区分的成人和儿童的二元分类。我们仅仅只是拥有着不同的知识来看待世界的个体。为了能够让这个目标达成,所以我同时也在试图去接触一些社会实践,而不只是停留在语言层面。

我非常感谢能让我进入到田野的一些有志之士。其中一个是在中国的全面性教育的场合。在我接触的全面性教育的社会团体中,他们不单单是一个自上而下的教育视角。他们非常重视孩童在对于“性”这一个现象他们自己的理解以及意义赋予,并且试图与孩童围绕“性”这一现象共建一个性教育空间。其次,我还在参加日本的由高中生主导的校园霸凌被害者交流会。曾经在日本有非常多类似的交流会,但是这些交流会更多的是成年的司法福祉专业的研究者或者是实务家在主导,由高中生的视点去交流和思考这一问题的交流会并不是很多。我所参与的田野可以说是第一个高中生们站在自己的被欺凌的经验,与其他的高中生共鸣,同时与在场的成年人之间相互探讨,从而构建出一个对于校园霸凌思考的新的范式。与此同时,我也在跟进日本的青年被选举权年龄下调诉讼,以及未成年人组织参与选举活动的权利诉讼。通过青年以及未成年人独特的社会实践,去理解他们对这个社会的感知。

我深知现在的努力并不完全足够。所以我希望能够继续从研究的层面以及从社会活动的层面,继续对于成人中心式的社会制度,以及孩童自身知识的社会认同性,进行批判性反思研究。同时我也希望能够借自己的研究成果以及社会活动的经验,提供能够让大人谦逊自主地学习孩童的知识的场合。例如,我曾经在一个学术会议中报告我对于现有制度中成人中心的批判,指出了现有司法制度中这一结构性问题。但是我却被在场的参加者问了一个很致命的问题:“那你批判结束之后,你又想做什么?这个批判又能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呢?”我当时第一时间并没有回答上来。但是我后来想了一下,我做出了如下的回答:现在我们在参加一个学术交流、知识交汇的一个重要平台。然而,在我们这个平台,未满18岁的人又有几位呢?没有!我们现在所创造的“科学”,像是学术会议、期刊杂志、听证会等地方,我们虽然并没有完全从法律上禁止未满18岁人的参与——当然,也不否认有一些平台明确了会员只能在18岁以上——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认为一个18岁未满的人参与这个学术会议也是他们理所当然的知识产出。原因是因为我们的科学会议或者期刊杂志等被称为“科学”的地方,其实已经是一个作为“成人秩序”所被建构起来的地方。所以,如果想要从孩童的知识中学习,我认为现有的制度规范一定是需要变得更加有包容性,而并非是这样的一种明确或者暗中的对儿童的知识进行“科学性”排除。

这也是我一直向往且努力试图去实现的梦想:去建立一个为了想自我表达(当然不是说所有的人都愿意表达,至少是给想自我表达)自己对社会看法、甚至是说自己对于社会的所谓的“科学”的看法进行发表的儿童们,一个传递声音的平台。然而,我最根本的其实是一种去除儿童和成年人这个二元对立。我依然还是期待一个无论年龄、国籍、性别的这样的一种对等的交流。通过交流,我们可以试图了解彼此,而不是站在一个权威的视角去进行评判。虽说可能从结果上来说,我们无法达到对所有的人进行理解,但是我们可以做到的是,对于对方的知识进行尊重,抱着学习的心态和彼此对话,建立起良好的非介入性的友好关系。

最后我想说,所有的对于现在的梦想,我认为它一直是在一个实践进行时。我也很庆幸我可以一直贯穿着这一个梦想,并且一点一点地去试图将其变为现实。不可否认的是,我的梦想来源于的是一个幼童期的非常痛苦的自我否定和自我认同的过程。所以我想说的是,很多人在进入到自我否定的时候,会认为我们失去了将来和失去了梦想。但是恰恰相反,一些痛苦的经验反而会成为你梦想的起点。其次,当我们在探讨梦想的时候,我们往往会将梦想与一些宏大的目标,比如说我未来的工作、我在社会中的地位,甚至稍微小一点,我的一个家庭的维护等联系起来。但是我认为,我的梦想其实并不是一个非常宏大的状态。我们可以通过一系列非常微小的“我想成为”、“我想做”这样的一种意识中去建构这样的梦想。最后,非常感谢我童年的一系列经历,也感谢在座的你们。

“对话”主理人

花花(周筱)
▲花花(周筱)

博士,筑波大学助理教授(担当科目:刑事诉讼法、刑事政策、法社会学),兼任日本淑德大学讲师(担当科目:社会学概论),日本犯罪社会学学会委员。专长于日本现代社会与文化研究,尤专注青少年犯罪问题

工作坊简介

对话从来不止于口语的流动,更是柏拉图笔下兼具毒性与疗愈力的书写。如《斐德罗篇》所喻,书写(对话)既是弱化鲜活思维的 “毒药”,亦是联结他者的 “解药”,德里达更揭示其超越非此即彼的创生本质。

这场工作坊拒绝将对话沦为过去的复刻,而是以 “他者性” 为基石 —— 如巴赫金所言,真正的对话是 “我与你” 的视域交融。我们与无数他者碰撞,在言语的书写中解构偏见、播撒新知,既以 “毒” 破除固化认知,更以 “药” 疗愈个体孤立的困境,最终共筑一个超越自我、创生新可能的公共圈。

在这里,对话是活的书写,社会是共同的作品,让我们一起创造出一个安全的对话场所。

对话主理人花花,锅锅,还有工作坊可爱的小伙伴们:

小ga
▲小ga

硕士一年生,筑波大学人文社科系,兴趣是性别、移民、差异和国籍,爱好是音乐、散步、在脑袋里自说自话

果果
▲果果

博士一年生,筑波大学人文社会系,对年轻人的宗教观、生死观和人际关系感兴趣。爱好是熬夜、画画、发呆、边听音乐边散步

NENE
▲NENE

筑波大学硕士一年级,有艺术背景的政治学生,关心时代变化对年轻选民政治意识的影响。爱好吃饭、睡觉

锅锅

工作坊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