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能很多人和我有相同的感受吧,刚刚过去的2023年,是“加速”度过的一年。
以前总会在年末汇总一下前一年的工作和生活,今年好像还没来得及设计好贺年卡(年賀状),就匆匆迈入了2024年。回首我的2023年,生活基本被工作填满,而工作中,教学事务耗费不少精力。虽然已经不算“新米教员”,但还是在不断精进自己的教学能力,努力站稳讲台。繁忙工作之余,除了保持每天听一些日语音视频资料,不断买书、坚持阅读是唯一能自我安慰的一件事了。
伴随着疫情的结束,2023年全国各地的学术会议都在线下举行,虽然奔波劳累,但是能够面对面见到久违的朋友,还是非常开心,更开心的是在见面的时候,经常会收到朋友的赠书。最令人难忘的一幕,是在参加朋友婚礼的时候,由于二位新人都是大学教师,所以婚礼有个环节竟然是新书发布和赠书,那种感觉真是非常奇妙。
我身边的朋友们都很优秀,尤其是一些学者、译者以及编辑朋友,他们一刻也没有停息,一直持续不断地在出版各类图书。我在去年也出版了编著2部(《南大日本学研究第2卷》《表象文化:色彩》)、译著1套(《打工喵》全2册)。
每一位知识生产者(作者、译者)都有共同的目标,就是将优秀的内容带给广大读者。但我们这些生产者很难把控读者的偏好,甚至有很多误解。因此,“造书”的同时,首先要当好一名读者,走进图书馆,去亲近书架。迈入书店,感受读者偏好。奔赴书展,在琳琅满目的图书中探索各种“意想不到”的设计和内容。所以,在此我与各位同好分享一下在2023年中让印象深刻的几本书。

作家传记类书籍不少,但是本书非常具有特色,借用作者的话来说,这是一本“没有任何禁忌的传记”。我的主要研究对象并非川端康成,因此日文原版并没有阅读过。本书的译者赵仲明老师是我在南京大学的前辈同事,也是我非常景仰的一位翻译家。书籍出版后,有幸得到赵老师赠书,他打趣说道“懂日语的就别看译本了,去看原版”。本书从翻译开始到交稿,我知道只用了不到半年时间。其间赵老师也会经常和我讨论一些内容的翻译,因此每一次讨论都会引发我无限的思考,对我来说也是极其宝贵的学习机会。我平时在大学主要教授的是口译课程,笔译经验还不够丰富,所以拿到样书后,便很快速读了一遍,但拖到2023年,才腾出时间对部分重点内容,采取了对照原文的方式进行了精读。全书50余万字,由于使用了轻型纸印刷,虽然厚实但很轻便,非常易于随手翻阅。
川端康成作为国际知名的日本作家、诺奖获得者,一直备受关注。2023年,由于川端康成作品在中国的著作权保护期到期,国内迎来了一次川端作品的出版高峰,这种大规模的翻译出版也在日本引起了很大讨论。当作品受到极大关注的时候,读者也会去积极关注作家本人。本书是一部全方位,甚至可以说可以从深层次去了解川端的一部大作。全书按照基本的时间脉络排列,采用了专题式的叙述,用大量的一手资料和详实的分析描绘出了不为一般人所熟知的川端形象。对于像“川端自杀”等一些大众熟知的话题,本书有详实的资料和采访进行全方位、多角度的阐述。对于比较敏感的“代笔”问题,作者更是遍寻史料,参照最前沿的学界研究成果,细致而又大胆地展示出了这个问题的全貌。
更令人吃惊的是,长时间以来,确实有很多人或是书籍记载中提到川端是一位沉默寡言的“i人”,但本书作者经过长期大量调研后将确定川端是一位古道热肠的“e人”(书中称:社交之人)。作者将本书副标题定为“双面之人”,指出川端具有的两面性,一方面是作为孤独的艺术家,另一方面是作为热衷旅行的社交家。本书这种反歌颂的求真、求实的客观笔触,颠覆了我们以往的很多固有认知,不仅对文学研究有重要价值,更对我们了解日本近代文坛历史、了解文人的价值观以及文学艺术的真理和奥义有极大帮助。

2023年是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缔结45周年,回顾历史我们可以发现,民间文艺界的友好交流,以及相关友好人士的互访对推动两国友好交流发挥了重要作用。井上靖作为日本作家代表,生前曾到访中国二十余次。缔结《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的1978年,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井上靖原著,陈德文(南京大学教授)翻译的历史剧剧本《天平之甍》。在友好交流的氛围中,楼适夷也重译了井上靖小说《天平之甍》(1980年)。
虽然时过境迁,但井上靖的文学作品依然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从日本来说,中国历史题材的小说《敦煌》等文库本依然在不断加印。从中国来看,重庆出版社近年来陆续出版十余种井上靖文集。新经典也推出了《敦煌》《楼兰》的新译本。话虽如此,但在研究界,井上靖研究的势头近年来却有些减弱,因此本书的出版具有重要学术价值,想必会极大推动相关研究的发展。
本书作者高木伸幸教授,是日本井上靖研究会的会长,他从博士阶段就开始研究井上靖文学,至今已近30年了。本书有近40万字,是一部巨著。很巧的是,这样的精装大作,我在2022年底竟收到了2部赠书。一部是高木老师亲赠,另一部是日本文学协会秘书处寄来,委托我在学会期刊发文评述这部新著。作为井上靖研究界的后辈,虽然心怀忐忑,但还是感到荣幸,在认真拜读后在2023年的1月号《日本文学》(总第72卷)发表了一篇书评。
近些年来,高木老师一直在井上研究的资料发掘方面耗费了很多精力,2019年还出版了《井上靖未发表短篇作品集》,整理了井上未登上文坛时期创作的七篇短篇小说,并做了详细的解说。本书的第一章“井上靖文学的起步”部分,就专门论及这些作品,将作品与井上成名作《猎枪》的关联分析得非常清晰。正如本书卷末所载的文献目录所展示的那样,本书是高木老师近30年研究成果的集大成之作。日本出版的井上研究著作,大多都集中在1980年代前后出版,日本进入平成年代以来的三十余年,相关专著出版非常少,本书在开篇就非常完整地将井上靖研究史进行了系统性梳理,基本覆盖了日本国内与国际上具有代表性的相关研究成果。值得一提的是,在上世纪90年代由新潮社出版的《井上靖全集》(全29卷)中的别卷中,汇集了截止出版时最全面的研究动态。高木教授的新著,无缝衔接式地与全集内容进行关联,对于学界来说,具有重要的文献价值。此外,本书采取两线并重的方式论及井上靖现代小说与历史小说,通过大量实证性调查分析,确认了井上调查式创作手法的萌芽阶段,明确了作品中“败北”情节与二战后日本低迷的社会氛围之间的深层联系。尤其在论及著名小说《冰壁》时,直面作品的“新闻小说”属性,从正面切入,对作品具有的“大众性”与 “时事性”进行了全新的论述,阐释了贯穿井上文学始终的时代脉动。

这本书是“日本三城记”系列书系的其中一本,另外两本是关于东京和大阪的内容。据了解,另外两本书还未出版,所以古都率先上市,为读者提供了认识一座城市的新范式。本书来自译者叶晓瑶老师的赠书,叶老师既是我在日文研进修时期的学妹又是多年好友。我认为,她应该是同辈中,翻译日文书籍最多一位优秀青年译者,这部书是她回国任教后的新译。作者井上章一教授,是日文研的现任所长,是日本有名的建筑史专家。在本书出版之前,井上老师写过一本《讨厌京都》,受到很多读者喜欢。虽说是“讨厌”,但井上老师如数家珍般讲述“洛中”“洛外”历史的时候,还是能感受到对这个城市的喜爱。本书也是一样,书名虽有“挣脱”二字,但正如书中说到的一样,井上老师“没办法再融入首都中心的生活了”,所以他应该会一直做一名京都人吧。
本书日文原版是2020年在日本出版的,如果有读者具有敏感的嗅觉,结合时间和地点,大概能猜到本书内容的一二吧。2019年日本皇位更迭,改元“令和”,在京都官方和民间有一股声音,希望耄耋之年的太上皇回归京都,这好像是很多京都至上主义者的心声,因为在他们心里京都才是日本的都城。日本人类文化学家梅棹忠夫教授就曾持有这种论断。本书中,井上老师有理有据,甚至苦口婆心地综合了各种史实和前因后果驳斥了相关说法。阅读本书的过程中,时常有一种与作者进行对话的感觉,因为刚读完前半有点想法,后面内容仿佛作者预判了你的疑问而进行论述,这仿佛是一种隔空辩论,但因为井上老师书里论据太充分,不得不让读者折服,立刻败下阵来。所以这本书的阅读体验非常好,体量也仅有不到10万字,非常推荐对历史感兴趣的朋友阅读。

这本书是自掏腰包购买的,而且是在2020年樊锦诗院长来南京与读者见面的时候,我在活动现场购买的。这本书在出版后收获了很多出版领域的荣誉,也是近年最畅销的书籍之一。本书体量较大,有近50万字,再加上见面会的时候,樊院长和顾老师详细地介绍了本书的成书过程、以及书中内容,所以当时买到书后只是速读一遍,并未细读就放在书柜珍藏了。
2023年的夏天,我为了准备去敦煌研究院参加一场国际学术会议,在准备会议发表论文的闲暇时间再次把书拿出来,细读了一遍。这本书给我带来的是一种洗髓式的体验,在如今这个快节奏的生活环境中,充斥着各种急功近利的举动,但看完书中所载樊院长在敦煌莫高窟工作的六十年岁月,深感先贤的伟大,自身的肤浅。也可能是我在读完书后去了一趟敦煌,看到了莫高窟和榆林窟保护的伟大成就,了解到了近些年敦煌研究院的瞩目成绩,所以对书中所载一草一窟都有强烈共鸣感。这本书不仅仅是一位先贤的个人传记,更像是一扇窗,透过它我们可以看到百年来以罗振玉、陈寅恪、常书鸿、段文杰等前辈为代表的一批又一批学者的崇高理想和伟大贡献,这对敦煌学的学术史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其次,书中以樊院长个人的工作历程为引线,从莫高窟保存遇到的风险、沙害治理、壁画的修复和保护,以及数字敦煌的构筑,都进行了系统性论述。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书中生动、全面地为读者真实再现了莫高窟人的拓荒、坚守和“莫高精神”,揭示了无数人守护敦煌的究极意义。本书是关于一个人的传记,也是大漠的史诗,更是一群人的传奇。
作者简介

刘东波,日本新潟大学文学博士,日本学术振兴会(JSPS)博士后,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助理研究员。主要从事日本近代文学、近代中日文化交流史研究。专著有『井上靖とシルクロード 西域物の誕生と展開』,译著有《青年井上靖:诗与战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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