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讯】谷雪妮 |『越境者橘樸の思想：ヒューマニズム、デモクラシーからアジア主義へ』

本书聚焦于长年旅居中国的日本记者与思想家橘樸（1881~1945），从跨国思想史的角度追踪其作为“越境者”的思想轨迹，并以此为线索，探究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至20世纪30年代东亚的思想课题与中日关系。 “越境者”包含以下两层含义。其一，是指超越一国史框架的橘樸的思想轨迹，以及其背后存在的兼具本土性与跨国性的言论与思想空间。通过对这一问题的考察，本书力图揭示橘朴所处的中日联动的思想空间，以及他面对的全球性思想课题。其二，是指随着日本帝国海外殖民扩张而移居中国的日本侨民这一身份。本书关注以橘朴为代表的日本侨民这一政治主体，考察其思想与行动如何影响同时代的日本社会，乃至东亚的区域格局。

橘樸所生活的20世纪上半叶，被英国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称为“灾难的时代”。这一时期，无论是19世纪达到鼎盛的资本主义与自由主义，还是对进步与科学理性的坚定信念，乃至西方文明将成为世界范本的历史预期相继瓦解。为摆脱危机，世界各国推行了形形色色的政治实验，并走向革命与战争。身处这一历史转折期的橘樸，始终关注中日两国的社会动向，并围绕反思和批判启蒙理性、重新审视东西方文明价值以及超越建构在资本主义之上的自由主义等同时期全球性的思想课题，发表了自己的思考与见解。

近代日本思想家、中国研究者，1906 年来华，在中国工作生活近四十年，对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等各方面进行了广泛深入的研究。

橘朴曾对中国国民革命抱有深切期待，但“九一八”事变后却出现了思想转向。因此，在日本思想史研究中他被视为难以定位的存在，常被概括为“流动性的”或“居无定所”。有别于此，本书在关注橘朴所处的跨国性的言论与思想空间的同时，尝试将其思想置于日本大正时期的人文主义与民主改造论的脉络之中加以考察，揭示其作为“大正知识分子”的思想面向。在此基础上，本书将探讨橘朴如何在对中国问题的关注之中，逐渐认识到建立在资本主义之上的自由主义的政治制度与国际秩序的内在局限，并追踪他对“自我”的主体性与社会变革的探寻如何曲折的投映到1930年代以后的亚洲主义论之上。通过上述分析，本书力图揭示橘朴的社会思想中蕴含的连带性与暴力性并存的双重层面，指出他的思想所体现的“大正民主”与“昭和法西斯主义”之间的交叠与连续。

跨国思想史之探究

目前关于橘樸的研究，多基于“日本的中国观”这一框架，考察他的中国革命论与社会论。这种视角在一定程度上呈现了橘樸思想的脉络。然而，将目光限定在橘樸的中国论之上，从研究者自身的关注点出发加以阐释与评价的做法，容易把橘樸的言论从其产生的言论空间中剥离出来，忽视同时代的历史语境与他本人的问题意识。例如，既往研究多关注到橘樸是提倡“科学”的中国研究的先驱者，却忽视了橘樸亦认识到科学理性的有限性，强调情感与体验的根本作用，这与当时全球思想界流行的生命主义与对理性启蒙的反思是密不可分的。另一方面，日本学者酒井哲哉虽从日本思想史的角度，捕捉到了一战后多元国家论等思潮对橘樸的影响，却又忽视了中国社会——这一橘樸思想形成背后的空间性。

总体而言，目前的研究缺少思想史的深度以及超越一国史的广域视角。本书尝试把橘樸从“日本的中国观”这一基于线性的、启蒙主义式的叙事模式的建构之中解放出来，将其言论放在同时代的本土与跨国的言论空间与历史语境中进行解读，对其思想进行重构。

纵向的视角——“大正知识分子”

本书综合运用纵向与横向两种分析视角。在对橘樸思想的内在脉络的纵向分析上，本书借鉴了日本政治思想史学者饭田泰三所勾勒的“大正知识分子”的思想谱系与研究方法，将橘樸的言论置于日本大正时期的人文主义与民主改造思潮的思想史脉络之中加以考察，以重新建构其思想形象。

饭田泰三借鉴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方法，将明治末期“烦闷青年”的登场视为日本思想史的重要转折。他认为，这一代知识分子通过对既有价值和秩序的“否定”，将关注点从明治时期的“国家”建设，转向更为根本的“生命”问题。进入大正时期，这一问题意识进一步分化：一方面转向对“人生问题”的关注，促进了哲学、文学和宗教学等人文学的发展；另一方面则转向对“生存问题”“社会问题”的关注，进而推动了社会科学的传播与受容。

笔者认为，饭田泰三提出的研究方法为考察橘樸思想形成的内在脉络提供了重要启示。既有研究多聚焦于橘樸的中国论，而忽视了其作为明治末期“烦闷青年”与“大正知识分子”的一面。事实上，战后推动橘樸研究的宿南八重（1891-1978）通过其兄宿南昌吉（1882-1909），与阿部次郎（1883-1959）等引领大正思潮的教养派知识分子结识，并深受其影响。自八重在青岛与橘樸结识之后，终生将他视为精神导师。这也从侧面反映出橘樸与大正人文主义之间存在的思想共鸣。

然而，目前关于“烦闷青年”及其引领的大正思潮的研究多局限于日本本土，对于伴随日本帝国扩张而迁往海外的知识群体则关注不足。本书将橘樸置于日俄战争前后出现的对明治国家的离心现象以及日本帝国海外扩张的历史背景下，视其为扩散至中国大陆的“烦闷青年”的一种形态。在此基础上，结合宿南八重保存的橘樸相关的书信、日记等史料，并借鉴饭田泰三提出的分析框架，探讨橘樸如何在异乡中国摆脱“烦闷”，确立“自我”的主体性，并逐步形成对“社会”的认知，提出社会变革论。

值得注意的是，在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的中国，也出现了与明治末期日本相类似的“烦闷青年”现象。本书将进一步考察作为明治末期“烦闷青年”的橘樸如何在北京与天津观察并评论新文化运动时期中国的思想动向，并以此为切入点，探讨大正时期日本思想界与新文化运动时期中国思想界之间的同时代性及差异。

探究横向的视角——“接触空间”

在横向的视角上，本书引入了玛丽·路易丝·普拉特（Mary Louise Pratt）在《帝国之眼》中提出的“接触地带”（contact zone）概念，考察橘樸与中国社会、文化及民俗之间的交涉，以及围绕橘樸形成的跨国言论空间、信息流通与知识传播。

▲《帝国之眼：旅行书写与文化互化》[美] 玛丽·路易斯·普拉特著，方杰、方宸译，译林出版社，2017

普拉特指出，“接触地带”是欧洲殖民宗主国与非欧洲地区发生“接触”过程中形成的一种“社会空间”。在这一空间中，不同文化相互遭遇、碰撞并展开交涉。在以支配与从属等权力关系为前提的情境下，殖民者与被殖民者、旅行者与当地居民之间不断形成各种互动、理解与实践。与此同时，在“接触地带”中生成的知识与想象，又通过游记、地理志等出版物不断传播，并被帝国中心的知识界所吸收。

本书借鉴普拉特关于“接触地带”中主体与他者之间互动关系以及异文化书写的分析视角，考察橘樸关于作为“他者”的中国的文化表述及其特点与局限。战前日本的汉学家和“中国通”普遍认为，日本和中国同属“儒教文化圈”，并将中国视为儒教或“孔子教”的国家。与此不同，橘樸认为，中国并非儒教国家，而是道教之国家，并强调中国文化内在的“尺度”以及民族性。他不仅追溯“支那民族”的远古历史，探讨其原始信仰与文化，而且将当代中国也置于这一历史连续性的延长线上加以理解。与当时日本主流的中国观相比，橘樸的中国研究融入了民俗学、宗教学等理论，以民族志的视角描绘中国。这构成了其中国认知的重要特征。本书将探讨这一视角是如何形成的，着重考察橘樸在研究中国的民间信仰时，如何借鉴台湾总督府的旧惯调查、基督教传教士关于“迷信”的报告、以及民族心理学等知识，并追踪橘樸的民族志式的中国研究向日本帝国中心回流的过程。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橘樸居住的天津租界等地，也是其与旅华欧美人士接触的重要空间。《京津日日新闻》刊载的橘樸文章，除大量引用《晨报》《时事新报》等民国报刊外，还经常介绍和评论《字林西报》等英美在华出版的英文报刊的报道与社论。橘樸广泛参考了欧美“中国通”的著述和言论。由此可见，身处北京、天津等“接触空间”的橘樸，相较于日本本土的学者和知识分子，实际上拥有更为丰富的信息来源，并置身于一个多国籍、多语种的言论空间之中。

近年来，受“空间转向”（spatial turn）的影响，思想史和科学史研究日益关注思想与知识生成的空间性及其偶然性。不同于既有研究将橘樸的言论与日本帝国中心知识分子的言论置于同一分析框架之下加以考察，本书着重关注橘樸的记者活动背后跨国流动的信息与知识网络，旨在揭示其言论形成的空间条件及其跨国性。

在史料使用上，鉴于全集与选集在史料的取舍与编排等方面不可避免的受到编纂者的主观意图等因素的影响，文本生成时作者的问题意识及其所处的历史语境容易被隐蔽，本书尽可能的避免使用《橘樸著作集》这类战后编纂出版的文献，而是追溯相关论著的初刊本。本书利用庆应义塾大学橘樸文库中收录的橘樸的人生论等著述，并结合宿南八重记录的相关的日记、书信与回忆录等史料，勾勒其作为“大正知识分子”的思想形象。此外，本书充分利用山田辰雄等人翻刻的《京津日日新闻》，并挖掘了《日华公论》《日支》《满洲日报》以及东洋文库所藏新闻剪报中收录的橘樸论著等既往研究未使用过的史料。在此基础上，尽可能的追溯橘樸所参考的中英日文报刊与文献，并结合中日的外交档案，以复原他所在的本土且跨国的言论空间。

本书既关注知识与信息的跨境流动以及中日之间的同时代性，又重视橘樸思想形成的具体历史语境，分析橘樸如何在与中国的文化和制度的交涉之中，思索理性启蒙的局限性、东西方文明价值问题、资本主义之上的自由主义所蕴含的不平等问题等20世纪上半叶的全球性思想课题。在此基础上，本书力求阐明橘樸的社会变革论所蕴含的连带性与暴力性的双重面向，并追踪其从“接触空间”回流到帝国中心的过程，以呈现与“他者”的交涉中形成的日本社会思想所蕴含的可能性及其内在局限。

・本次推送内容为『越境者橘樸の思想：ヒューマニズム、デモクラシーからアジア主義へ』序章部分内容的摘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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