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姗丨当学者是一个猫奴：讲述着历史的猫猫们

本文致小黑、小白和大海。

你们是我生命里的光。

与猫猫的相遇始于2025年从日文研访学归国之后。在日期间，就常听到不少身边朋友分享自己与猫猫的故事，尽管艳羡，却因为过敏觉得此生无缘与猫相伴的日子。直到遇到一位也过敏、却成功养了长毛猫的朋友，才打开了新世界。

于是，在盛夏阳光灿烂的一天，我的幸福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猫猫是我享用美餐时的同好，也是打断我美梦的千金毛毯；是我出差时的等待，也是医治好我过敏的良药。作为医学史研究者，我开始慢慢好奇，人类与猫的相伴由来已久，这种毛茸茸的治愈力曾经是多少灵魂的慰藉，又曾经以怎样的方式参与并改变着人类的过去？

历史研究发展至今，已经几乎没有未被触及的对象，只有未经观看的视角。不出所料，猫猫也早已被猫奴历史学家们著书立说，曝光了前辈猫奴们的公私生活。这些著作既是蔚为可观的猫奴学者群体创作冲动的结果，也得益于21世纪开始兴盛的历史研究中的“动物转向”。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新文化史，以及去人类中心主义等思潮的影响下，人们认识到，世界历史演进之复杂是多物种参与创造的结果，如果仅以人类为中心理解历史会带来偏差和偏见。¹

主流动物史研究更关注那些深入到人类农业、交通运输等关键领域的动物们。但随着宠物市场的激增，猫、狗等被驯化的宠物愈渐成为热点，也自然而然进入到历史学家的视野中。早期的猫猫史风潮发端自欧美历史学界，逐渐影响了东亚。我想，东西方的互鉴或许更能为我们的想象拓展新的空间。读书以解惑，基于公众号主人确认“一定要来个不正经的”选题立意，下文以本猫奴在养猫过程中的一个个心生疑问为脉络，立足动物世界史，尤其关注东亚文化，串联一些好玩又有创意的猫猫史著作，以飨各位热爱猫猫的读者。

一、宠物史与动物园：猫猫和他的朋友们

按照历史的时间线，当我们看到猫猫时，会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或许是：猫猫什么时候进化成了这样的猫猫？动物与人类的共生实际是跨物种的反自然现象。几乎所有今天在人类生活中息息相伴的动物，都经历过被驯化的过程。关于猫猫的驯养史，也许《离开荒野：狗猫牛马的驯养史》这本书会给你答案。

书如其名，这本书挑选了狗、猫、牛、马四种动物，书写了他们从进入人类生活，到被驯养为宠物、家畜的历史。作者本身曾做过牛仔、牧马人、训犬师，后来当了记者，专门撰写动物有关的文章。所以语言富有魅力，不是单调枯燥的学术书籍。书里除了历史，还夹杂了许多人与宠物间的真实故事。我将它视为一本很好玩的消遣读物。

书中有关猫猫的驯养史，简直就是一部医学史。早期人类对动物的驯养都有功利目的。猫能捕鼠，可以防止饥荒和疾病，是古埃及猫崇拜的重要现实基础。而由于猫的夜行与狡猾，以及和古希腊、古罗马神话信仰的交织，导致在中世纪排挤异教的时代开始了对猫的迫害，于是仿佛因果报应一般，老鼠搬运的黑死病在欧洲爆发。直到文艺复兴，猫才翻身成为贵族们心仪的宠物，也正是这时候，“宠物”成为了正式用语，也成了对猫的重新定义。而到了现代，一方面，猫对人们精神健康的益处已成共识；另一方面，野猫对城市公共卫生带来的不良影响也充满角逐。读着猫猫伴随着人类历史和日常生活的激荡，有种吃奶油千层蛋糕突然吃到一层涂满巧克力的惊喜。

2025年的某天，在北京南站通往地铁的长长甬道的诸多广告牌上，赫然出现了猫粮品牌。一只只顶着无辜眼神的毛乎乎的布偶猫，让匆匆忙忙的路人投去怜爱的目光。我知道，真正的宠物经济时代开始了。根据《2025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消费报告）》，2024年我国城镇犬猫消费市场规模突破3000亿元，单只宠物犬和宠物猫的年均消费分别达2961元和2020元。²而在互联网世界，“喵星人统治地球”的传说早已家喻户晓。实际上，宠物经济的盛况在此之前就已经吸引了研究者的目光。

《宠物革命：动物与现代英国生活的形成》是一本非常有趣的讨论英国历史上宠物境遇与人宠观念变迁的书。这本书开篇就谈到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现象。在新冠疫情期间，由于全球日常生活都进入了相对社交隔离的状态，人们认为养宠物是一种对身心的调整，于是有宠物的家庭数量激增。然而很快又出现了宠物的弃养问题。由此就引申出作者对英国在过去的200年来，人们对待宠物的方式、人与宠物的关系、人们对宠物的观念和看法等诸多问题的思考。这是首部考察宠物角色变迁的书，深入探讨了“人们为什么选择养宠物，如何获得宠物，以及宠物如何成为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等问题。最有趣的是，西方世界的现代性是通过工业、农业、政治、商业等一系列革命促成的，而作者坚信，至少在英国，还有另一场“宠物革命”——社会各阶层的家庭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欢迎动物进入到他们的生活中。这样的视角和框架，让我们能看到很多从未想到过的问题。比如天天喂食的猫粮究竟是如何一步步实现产业化、商品化。你还会看到“猫奴”群体也曾有一个进化的过程，比如，过去人们是怎样给猫猫立规矩，制定一系列礼仪规范的。

看着家里的猫猫，我常常觉得，如果自己也是一只猫就好了。每天不用上班，只需要享受美食，晒着太阳睡觉。但同时也明白，选择这样安稳太平的日子，也意味着失去了探索辽阔天地的机会。对猫猫的圈养，是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呢？段义孚的《制造宠物：支配与感情》正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与《宠物革命》的轻松感不同，这本书所探讨的问题更加严肃、深刻而沉重。本书对“宠物”这个概念本身进行了更深的哲学性反思。当我们今天说到宠物时，我们只是在说一个被压缩的概念。而如果追溯这个词的渊源，实际上是更广阔的关于“权力与支配”的叙事。当我们将对宠物的讨论置于“权力”的框架下，就会牵扯出人类对于从花草树木到动物，从愚者到奴隶等世间万物的掌控，这是一部漫长的、渗透着欲望与剥夺的历史。就宠物的思考，我很喜欢作者的一个思辨：“感情并非支配的反面；它是支配的抚慰——是具有人性面孔的支配。支配可能是残忍的剥削，不掺杂丝毫感情，所产生的是牺牲品。在另一方面，支配也可能同感情携手，所产生的是宠物。”作者全书都在试图揭开包裹在宠物之外的感情外衣，逼视现象背后所隐藏的人性与权力的本质。

当动物被带离荒野、强行拖拽入人类的世界，这种幸与不幸之间的悖论，引起了学者们不同角度的观看与反思。宠物们经历了漫长历史的驯化，基本适应了与人类的亲近生活方式。但那些被圈养在牢笼中野性未脱的动物，在笔者看来，较之宠物更为不幸。因此，作为猫猫相关作品的反衬，《樱与兽：帝国中心的上野动物园》是一本值得一读的书。作者伊恩·J.米勒是哈佛大学科学史系、东亚语言与文明系教授，从环境史、动物与政治、人类社会的视点，揭开了上野动物园历史的隐秘一角。

米勒试图“将日本动物园的诞生与日本人对待自然世界态度的转变联系起来”，回溯了自明治以来，日本人对待动物的态度在不同历史时期与思潮漩涡中的摇摆。作为东亚地区第一座现代动物园，作者从其创立及推动的工业和帝国的构建，看到了一种“生态现代性”的文化。动物园，及其背后将动物变成展示品的逻辑，是一种对人的优越性的强调，也是将人与动物进行区隔的标记。在这种“人类世”之中，在“人性的时代”中，“再没有比动物园——着意设计出来的、夹在人类社会和自然世界之间的中间地带——更好的研究其文化意义的场所了。”这本书虽然没有讲到猫猫（这是必然的，是由“服务”人类的功能而形成的宠物与公共观赏动物之间的围墙隔开了他们），但却呈现了一部牵涉到自然中大部分物种的跌宕东亚史。作者分割的战前与战后两种截然不同的动物园叙事，充满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史实。而在现当代动物园重建之后，在动物园流行文化的形成中，作者植入了非常有趣的熊猫热现象，是学术界关注多年的熊猫外交研究中十分经典的东亚案例。读完本书，也许会让动物园在人们心中的印象落下一层令人不安的阴霾：我们有什么资格强化动物与人的“区别”，又有什么权力以热爱“自然”之名如此干预、侵入本该共享的自然生态领地？

二、当猫猫成为宠物：人与猫猫的互动

从猫猫离开荒野、步入人类的生活，到如今登上至高无上的猫主子圣坛之间，还有一段功能性逐渐褪去的路程。人类对动物的驯养，必然都始于实用目的。然而随着城市化变革，生活环境改善，宠物的实用性也逐渐被陪伴性取代，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宠”物。其实，人们单纯出于宠爱与陪伴的目的而养猫的历史要早得多。面对毛茸茸而温暖的猫猫，古人也难以控制吸猫的欲望，让猫奴的历史延续了一千余年。

如果想要以时间为序，系统概观中国古代猫奴们的日常生活，《中国撸猫简史》将是一本轻松有趣的读物。作者自先秦一路追溯至清代，透过文化遗产、古籍文献、艺术作品，描画出不同历史时期的猫猫们在人们生活里扮演的角色。这些故事，有在真实的历史事件中猫猫的参与，也有古代人们所信奉的与猫有关的信仰和想象。尤其自盛唐开始，猫彻底在中国本土扎根驯化，成为人们乐于饲养的“宠物”，人与猫的关系也变得有趣起来。当北宋文人参与到猫奴团体之后，养猫撸猫也越来越成为人们创作的题材；另一方面，发达的商业文化促发了中国最早的猫粮、猫玩具、猫美容的流行。古代人对养猫这件事的郑重其事似乎远在我们之上，择良辰吉日、下契约聘礼，才能把猫主子请入宅门。本书也不仅仅将视野局限在中国，在中国对周边国家的影响中也有不少有趣的话题，亦可管窥东亚猫猫文化的兴起与猫咪的流通之旅。作者在文末还提到了许多日本的猫史与猫文化著作，包括『猫の歴史』『ネコ：その歴史・習性・人間との関係』『猫との対話』等，感兴趣的读者也可延展参考。

当回望古代，猫猫文化曾经的繁荣与今天几乎如出一辙。那么夹在古代与当下之间，在近现代东亚社会遽变之中，作为宠物的猫猫又经历过什么呢？《猫走过的近现代：从妖怪到家人》是我觉得可以和《樱与兽：帝国中心的上野动物园》平行阅读的一本很有趣的书。

正如作者所言，“猫的历史不过是人类如何看待猫的历史”，当说到猫的历史的时候，其实都是人类对猫的态度史，任何动物史本质上都如此。如果说《樱与兽》讲述的是园中动物在东亚历史漩涡里的命运远景，那么《猫走过的近现代》就是近观日本人生活中与动物关系的变迁、动物又如何放大出日本人微观性格的经典之作。

作者真边将之自己就是一位爱猫人，在后记中他动情地回顾了最初喜欢上猫的契机，以及和自己的第一只猫的故事。也正是因为这只猫后来的故去，作者开始探索猫史以慰心中的怀念。这本书最开始让我“上头”的观点，是打破了我曾经也信以为真的“日本人自古爱猫”的说法，作者用历史学家的严谨性，一改人们用几幅浮世绘作品就给江户时代扣上爱猫之名的惯性想象。

对于书名中“猫的近现代”，作者界定为，“猫的近代，是猫终于成了猫的时代，是对猫的神性信仰的终结。”而猫的现代，则是“猫从家庭的一员变成社会的一员。”这种结论是基于对猫在近现代史的完整回溯得出的。整本书用一个个好读有趣的小主题，串联起日本人在不同历史时期，对于猫的态度变化。近代意味着科学与实用，这也是猫的神性剥落的所在。人们告别了对猫的信仰，功利主义的目的主导着猫的去留命运。而在经济增长之后的现代，猫又变成了被消费的对象，以满足人类在多样的家庭形态中的陪伴需求。这也不禁激发了人们的质疑，究竟在这种“宠物文化”中，我们是在满足人类的幸福，还是猫的幸福？

由于这本书是由一个个主题拼接而成，所以几乎每个爱猫人都可以在其中看到亮眼的好玩话题。我很爱作者讲述的一段20世纪初猫与捕鼠的反转故事：最初人们为了驱鼠开始大量养猫，鼓励养猫成为一种全社会参与的普遍行为。但这个风潮很快因为一款杀鼠剂的问世而终结，最有趣的是，杀鼠剂名字就叫“猫下岗”，甚至广告宣传都用了被开除的猫！然而，故事却再次反转，由于“猫下岗”的剧毒性，一些名为“猫自杀”“猫殉情”的社会现象开始泛滥，即服用“猫下岗”自杀的事件。于是人们渐渐意识到杀鼠剂的危险性，又重新让猫回到岗位上！（猫猫做错了什么！）

好，让我们平静下来，从更加理性的视角观看和猫猫在一起的生活吧！有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当你有了一只猫，你会惊讶地发现周围的人仿佛都有猫！在2025年冬天的一次学术会议上，我和十多位同道小伙伴一起聊天，发现其中过着无猫生活的只有两人！猫咪和学者的生活习惯有着天然的适配性，但其实，放眼东亚日常生活，这绝不仅仅是在学术界才有的现象。猫猫是心灵的解语花，无论在社交媒体，还是亲历感受，都容易觉得猫猫仿佛能理解自己的心情，会在难过时贴贴，会在开心时一起玩乐。因为猫猫是这样温暖的存在，有猫一族们聊猫的时候都会以“你儿子”“我闺女”这样的称谓称呼自家猫猫。这样的现象是如何形成的呢？《日本的动物观：人与动物的关系史》一书，对于深入日本日常生活的猫猫诸现象，给出了十分精彩的解释。

书如其名，本书不仅仅是探讨作为宠物的猫猫的故事，而是从家庭动物、产业动物、野生动物、展览动物等多个角度全方位地对日本动物历史与观念进行深度分析。书中所涉及的主题和观点都令人耳目一新，回应本文的主题，仅就其中与猫猫相关的讨论略举例一二。

作者在家庭动物一章中，讨论了动物从宠物（爱玩动物）向伴侣动物（CA，Companion Animals）的转变，在一个动物逐渐去实用功能的时代，探析伴侣动物的价值所在。因个人专业原因，我尤其喜欢有关伴侣动物的治愈性的部分，因为它解答了我一个长久的疑问：猫猫真的能懂我吗？作者提出，对于没有语言能力的动物，人们会为了贴合自己的心情、以适于自己的方式去解释动物的行为，所以才会感觉到伴侣动物甚至比任何人类都要了解自己。尤其对于社交有压力的i人来说，动物是完美的陪伴者。作者根据调查统计发现，许多人更喜欢和动物相处正是因为无需语言沟通。对于动物的行为，人们可以随意附加自己所希望的想象，比如哭泣时，猫猫靠了过来，人就会将其解释为“它是为了安慰我才过来的”。也正因为这样，猫猫从未让我们失望。

此外，猫猫和其他饲养的宠物，已经越来越被人们当作家庭成员对待。在作者的调查中，当人们被问及宠物是怎样的家人时，许多主人回答都是如孩子般的存在。对于这一现象，作者也给出十分精彩的解析。动物是人们照顾的对象，如果照顾不周就会死亡。动物不使用语言、比人类更不成熟，沟通方式不复杂，这些都和小孩子十分相像。那么为什么会有很多人选择不要孩子，只和动物相伴呢？通过调查发现，尽管珍视孩子的心情是一样的，但对于今天的父母来说，孩子的价值已从劳动力等经济、实用性满足感转变为精神满足感。人们对孩子的期待，不再是收入或晚年的经济支援，而更多地是晚年的精神支柱。就这种期待来说，伴侣动物又何尝不能满足呢？因此，如今伴侣动物的数量正呈现出超越儿童数量的势头。也是因为这样，具有孩子般角色的伴侣动物，其地位可能会取而代之。

除了家庭，其他场所中的猫猫过着怎样的生活呢？在一次闲逛书店的时候，一本淡蓝色的小书吸引了我的注意。封面的猫船长不羁而可爱，而航海又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所以果断带回了家——《猫咪海洋简史》。猫猫伴随水手们出海，是我之前就听闻的事实。毕竟擅长捕鼠捉虫的猫猫水手，能保障船运货物的安全。但是，这些猫猫在船上的生活具体是怎样的，却充满了令人遐想的空间。

《猫咪海洋简史》是一部用猫咪的旧事与趣闻书写的人类航海史。在知名或无名的航海中，猫咪曾经扮演过至关重要的角色，但却往往处于航海史撰写的角落与边缘。作者正是用这本书为猫咪正名，让人们看到由他们改写的历史章节。既然是航海史，势必就不是某一国家、地区的地方史，因此也有难得的一章讲述了一段东亚的叙事。故事的背景是1949年4月，国共内战尾声之际，英国皇家海军舰艇“紫石英”号冒昧驶入扬子江而遭到炮击。之后，“紫石英”号原地待命101天。然而在这漫长的等待中，船猫西蒙受伤恢复后，仍然在船舱内履行捕鼠的职责，保障了随船人员的健康安全。回到英国之后，西蒙成为了第一只被授予PDSA迪肯勋章的猫。然而，在海港隔离检疫的过程中，西蒙去世了。

三、创造猫猫：当猫猫成为一种文化

在今天这个愈加孤独的星球上，无论是怎样的因缘，从我们在生命中遇到第一只猫猫开始，心里的某个部分就变得柔软，想象从里面开出创造的花来。面对猫猫，文豪们不惜笔墨，画家们终日描摹；而猫猫的特殊生活习性，让民间的众生，都脑洞大开，口耳相传出奇妙传说。

我很喜爱江户时代，那个人们还笃信万物有灵，为世间的黑白附会了太多有趣色彩的时代。许多流传至今的俗信，都出落于那段好玩的旧时光里的古老传说。日本国文学者铃木棠三为这些流落民间的江户文化以及信仰旧闻编纂了系列辞典，其中，《日本俗信辞典》则是对民间俗信的专门辞书。

在这部辞书的“动物篇”中，有专属于猫猫的超多俗信故事。从猫洗脸的预言性，到梦到猫的说法；从生小猫的处理，到猫死去后尸体的对待，过去的人们给猫猫的一举一动都叠加了丰富的意义。在我看来非常有趣的是那些和医治有关的猫猫传说。比如，在长野地区，人们相信，如果长了鸡眼，在患处写三次“猫”字即可痊愈（魚の目），而会津地区的人则认为让猫舔舐患处就会有效。此外，长野还有一种治疗鸡眼的说法，先用鱼摩擦患处，然后将这条鱼喂给猫吃，鸡眼就会消失。而在石川和爱知地区，如果被老鼠咬伤，让猫舔舐伤口就能解毒。养生书《食性能毒》中也有相关记载，如果中了鼠涎之毒，应将猫肉煮羹，空腹服之。这种因为猫猫吃老鼠，所以用猫来治鸡眼（魚の目）、解老鼠毒的做法，是传统医学中非常典型的援物比类的思维方式。

当猫猫的神性在人们的心中强化，就会呈现出具体的形态。而如果提及有具体形态的“猫神”，恐怕大家首先会想到的就是人气超高的招财猫，在动漫《夏目友人帐》中的主角猫猫ニャンコ先生，也以招财猫为原型。因此，我也想把《招财猫百科》这本有趣的小书推荐给大家。

招财猫的典型姿态是举起一只前爪，据说这是对猫洗脸的动作的模拟，起源于中国古代典故。在《酉阳杂俎》（约公元860年成书）中，有这样一段记载，猫洗面过耳，则客至。大概是因为猫洗脸时动作看起来就像是招手的姿势，而如果在这个动作之后刚好有人登门，人们便会附加联想，认为是猫把客人招来的，从而附会了“缘分”的意涵。这又和前面推荐的《日本俗信辞典》中有关猫洗脸会下雨等民间传说有所关联。《招财猫百科》除了介绍招财猫的历史起源和民间信仰之外，还有日本各地区乡土玩具和工艺制作的招财猫艺术作品，以及不同材质的招财猫介绍。是本可以迅速、轻松翻阅了解招财猫文化的小书。

和招财猫类似，如果溯源很多日本民间与猫猫有关的传说，总会找到在中国古典中的源头与线索。那么中国古代有关猫猫的文化想象和创造又是怎样的呢？《中国猫咪》一书就为我们呈现了猫猫在中国曾经激发出文人怎样的创作。

这本书初读起来会和《中国撸猫简史》有相似之感，但前者更侧重古代对猫猫的文化建构，且更加通俗易懂；后者则以历史逻辑叙述不同时代的猫猫生活。两本书搭配起来，就会看到更加完整的中国猫文化图景。而且两部书都涉及到古代爱猫的文人为猫撰写的诗词歌赋，在《中国猫咪》中还有杨夔、司马光等古人论猫的文章，可以窥见文人与猫猫的生活日常，以及由猫猫而引生的哲思发想。

在多猫家庭，猫猫们会自然而然形成社会分级，处于弱势的猫猫会处处让着猫王，好吃的、好玩的，都让猫王和其他猫先吃、先玩，自己总是避让到最后。这种天然的现象，今天的主人看到了无奈，而司马光则看到了仁义。他家也有一只处境相似的猫猫，叫虪，虪的一生就是底层猫猫的典型命运。而司马光看在眼里，发出感怀：“昔韩文公作《犹相乳说》，以为北平王之德感应召致。及余家有虪，乃知物性各于其类，自有善恶，韩子之说，几于谄耳。嗟乎！人有不知仁义，贪冒争夺，病人以利己者，闻虪所为，得无愧哉！”

而在日本文学中，说到以猫猫之名而作文，恐怕大家会首先联想到夏目漱石的名作《我是猫》。但其实，猫与日本文学的交汇远不止于此。接下来，我想特别推荐两篇文章。

一篇是陈言老师曾经在日本猫节（2月22日）发表的《日本文学史上的猫》（陈言《日本文学史上的猫》，国际范儿，2021年2月22日）。看了这篇文章不禁惊叹，原来猫猫曾经是那么多文豪的缪斯，又成就了那么多经久不衰的奇想。当从猫的视角观看文豪们的生活切面，呈现出来的是对猫的无以复加的挚爱，和反衬之下对人性无可奈何的失落。文中既介绍了那些被谷崎润一郎、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写进故事里的猫，还讲述了和大佛次郎、三岛由纪夫、太宰治等文豪相伴的猫猫们的故事。我想，无论是学者还是作者，那些与猫共生的细节，都会激起许多记忆里的回响。

如此可爱的猫猫，不仅征服了情感充沛的文人艺术家，还征服了清心寡欲的禅宗大师们。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OAS）东亚史教授巴雷特出于对日本中世纪寺院里猫的生活的好奇，写作了一篇非常有趣的文章《跨文化视角下的寺院之猫：禅宗大师的咏猫诗》（Barrett, T.H. “The Monastery Cat in Cross-Cultural Perspective: Cat Poems of the Zen Masters.” Buddhist Monasticism in East Asia, 1st ed., Routledge, 2009, pp. 107-124.）。提到猫和东亚禅宗的关系，首先会联想到的大概就是南泉斩猫的故事。但作者想到，在这则寓言之余，尚有一组非常有趣的被冠名“寒山”的咏猫诗，是考察中世纪日本禅宗寺院中猫的地位与生活的重要文本。在这些诗歌中，禅宗寺院里的猫已经不仅仅是一种护卫粮食的经济性宠物，而是僧侣生活的重要陪伴，甚至是启发禅学信仰思辨的灵感源泉。而在有限的寺院生活中，猫与虎的相类，还使它们成为更广阔天地的代表，是延展僧侣对世界想象与哲思的重要素材。

有关猫猫的书还有很多很多，希望拙文是展开这个毛绒绒世界的一个小小的开端。尽管还有许多想对小黑、小白和大海以及读者诸君说的话，但我只能写到这里了，因为大海已经站在了我的键盘上0！#¥%）*¥『#&（…3%*（@）！………………

姜珊，北京协和医学院助理研究员、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外国人研究员。中国中医科学院针灸研究所博士，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博士后。主要研究方向为针灸理论、中日医学交流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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