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讯·钟以江丨《神道和近代日本国家主义的起源》

[book:https://img.weiwuming.cn/weiwuming/322a97e4d4aa719f.jpg|神道和近代日本国家主义的起源|钟以江 著，钟以江杨北辰 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6|]｜前言

本书是以作者2016年于英国Bloomsbury出版社出版的英文原作为基础，同时参照日文翻译版进行大幅增改而成。作者在自行将英文原版翻译成日文时，并非直接单纯的翻译，而是在听取了日本思想史学界诸多代表性学者的意见之后对内容进行了答复改写和发展，不仅引用了更多史料，还增加、拓展了叙述内容，因此，经过增改的日文版已和英文原版大为不同且字数大量增加，英文版为12万字左右，日文版增加到约22万字，而中文版增至30万字以上，并且英文版的约7000字的Conclusion并未翻译，未包括在日文和中文版中。中文初译稿由现求学于东京大学的杨北辰同学参照英文原作和日文增改翻译版完成，之后作者对其初译稿进行了全面仔细的校正和修改，并改写了序章部分内容以方便中文读者阅读。译者杨北辰同学综合三种语言、字斟句酌，体现了一名译者应有的素养并付出了相当的努力。

本书英文原版基于我于2011年在芝加哥大学完成的博士论文。在芝加哥我得以师从中国史学家杜赞奇(Prasenjit Duara)，日本史学家James Ketelaar和法国社会史家William H. Sewell三位学者，最大的收获可以说是学会了从历史的角度进行批判性的思考，特别是追问既有概念的历史来源及其话语能动性，包括日本史中的关键概念”宗教“”神道”和“天皇”。这种思想史研究方法使我能够超越现有的对近代神道和近代日本天皇制国家的理解框架，不再问神道是不是应该被定义为宗教，不再问近代日本国家是不是建立了一个神道国教，而是问为什么到明治时期会出现一个神道是否是宗教的问题，然后接着问这个问题和明治国家建设有什么关系。与我大概同时期也是以神道和近代日本为题进行博士研究的还有另外两位学者（Trent Maxey和Jason Josephson），我们都想超越一直是学界主流的国家神道叙述，都质问历史上形成的宗教话语和近代日本国家建构的关系，但是他们集中考察明治时期的宗教概念，并没有像我那样专注考察神道话语的变迁，不像我一直把神道和天皇权威构建的历史追溯到早期律令制国家成立的奈良时代，包括彼时编纂的史书《古事记》和《日本书纪》，然后往前推到明治时代，由此而构建起一个谱系式的历史叙述。

2016年本书英文版出版后，《美国历史评论》（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美国人文社科研究学术网站H-Net，Monumenta Nipponica等研究杂志和平台出版了书评，给予一致好评。同时日本埼玉大学专门研究近世神道的井上智胜教授也用日语撰写了书评，刊登在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日文研）的期刊《日本研究》上。井上教授认同原著从全球史角度考察神道史的方法，给予原著很高的肯定。2021年我开始日语翻译，同时听取了包括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磯前顺一教授，东北大学教授佐藤弘夫和岛根大学教授井上宽司（三位现都已退休）等诸位学者的意见。他们从与英文学界不同的学术角度提出了看法和意见，特别是井上宽司教授，作为研究神道特别是出云大社历史的首屈一指的学者，不仅提供了很多史料方面的信息，还使我认识到加深对日本中世期（12-16世纪）宗教历史的理解的重要性。在吸取他们的意见的基础上我进行了翻译和修改，以保证中文版收入了日语学界最新最前沿的史料发掘和研究成果。在此我对井上宽司，磯前顺一，佐藤弘夫，井上智胜四位学者表示感谢。

中文版的出版得到三联书店成华女士和“历史和话语”丛书主编余来明教授的大力支持，在此表示由衷的感谢。同时也诚挚感谢武汉大学为此书出版提供的慷慨资金支持。中文版的出版是我一直就有的愿望，现在基于各方支持和帮助终于得以实现，非常高兴。希望这本书能对我们汉语学界的日本史研究做出一些贡献，也希望得到各位专家同仁的批评和指教。

内容简介

近代日本国家权力是建立在明确定义为神的国家主权者天皇的意识形态基础之上的。神性天皇的意识形态不仅为近代日本国家主义统治也为日本对外帝国主义侵略战争提供了主要正当化理由。但是另一方面，近代立宪国家必须是不依赖神灵权威的世俗性政治权力，不仅要实行政教分离还要保障国民宗教信仰自由。明治政府是如何解决天皇内在的既是神又不是宗教的矛盾来建立世俗的近代政治权力以成为文明国家的西方列强的一员？

本书通过讲述一部神道的斗争史来探寻以神性天皇为中心的近代日本国家主义的起源。这是一个叫大国主神的神道之神和日本天皇祖先神天照大神之间的斗争的故事。大国主神的一生极长且波澜壮阔，在日本历史的两次重大政治变革的关键节点与天照大神争夺神权而最终落败。第一个节点是八世纪日本国家初创之时。第二个节点则是十九世纪中后期即日本近代民族国家形成期。本书聚焦第二节点，讲述在十七和十八世纪两神之间的对立关系如何形成并发展到明治时期的正面冲突。

大国主神最早以创世神出现在第一节点的八世纪的历史文献《古事记》与《日本书纪》中。他固化浮土、驯化自然、繁衍人类。然而，一位名为天照大神的女神逼迫大国主神让出国土，由自己的后裔来治理。创造神大国主神最后不得不将国土的统治权让渡与天照大神。大国主神的让渡国土一举为天照大神之孙降临于地、建立统治扫清了障碍。天照大神之孙开始的国土统治持续至今，以“万世一系”的日本天皇为人所知。

数百年之后的第二个节点时刻，大国主神再次挑战天照大神和天皇之神权，但最终被明治政府收编进现代民族国家的政治与法律架构而再次落败。新政府将国土创造神大国主神归类为“宗教”，并将此宗教神道与为了天照大神的国家祭祀区分对立起来，通过作此私人宗教（宗派神道）与公共祭祀（神社神道）的区别，政府把天皇的神性及其政治地位提高到作为个人信仰的宗教之上，最终得以树立天皇的非宗教的，具公共性的政治神性从而建立起虽以神性为基础但形式上却是与宗教区分开来了的，世俗性的近代日本民族国家。

从败者之神大国主神的视角来看，近代神性天皇和国家主义的形成是一个斗争和妥协的历史过程。在此过程中，现代宗教概念在日本被制度化，而这种制度化又推动了近代日本国家政治权威的构建。长期以来，人们一直在“天皇制国家”的框架内理解近代日本国家，这种理解把国家主权者的神性天皇看成是宗教国教化，将近代日本国家视为通过动员神性天皇的非理性宗教权威来使近代日本极权主义国家合法化的特殊历史实例。然而，虽同是神道之神，出云大社的大国主神成为“宗教”，而天皇却成为了政治主权者。问题不是明治国家错误地把神道宗教当成国教来利用，而是“宗教”概念本身就是日本近代国家建构的历史的一部分。把“宗教”历史化之后我们再回头来看明知历史，可以发现明治日本形成的政治权威是相当暧昧和矛盾的，这个矛盾根本上就是近代民族国家的权力构建和“宗教”概念之间的矛盾。日本这种具暧昧矛盾的政治权威产生于必须尽快界定“宗教”与“政治”及“宗教”与“世俗”这些相互构成的双概念并将其制度化的时代紧迫性。明治政府不得不尽一切努力尽快实现近代化以获得文明化的西方列强的认可，最切实的一个目的便是不平等条约的修改。另一方面，要实现全国民众的统合成为国民（nation），神性天皇是最有效的工具。由此构建起来的天皇的神性政治权威在支持近代日本民族国家构建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也助长了其帝国主义侵略和战争，但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看到，游走于这种形式上构建成功的世俗性政治权威的背后的一种可能永远也无法解决的近代原理性范畴“政治”与“宗教”之间的暧昧和矛盾。这种矛盾和暧昧到战后也没有解决，靖国神社就是这种矛盾和暧昧最好的体现。

钟以江，澳门大学日文系副教授。于2011年获芝加哥大学东亚研究博士学位，曾任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副教授，日本小松大学国际文化交流学部教授。2016年出版英文专著《The Origin of Modern Shinto in Japan: The Vanquished Gods of Izumo》。现在的研究题目包括近代日本的空间意识形态和文化史及东亚范围里的神道思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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