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融合了止庵著《周作人传》《翻译通报》、楼适夷的文章和书信,以及文洁若的文章等诸多文献,与《外国文学出版工作十七年来两条路线斗争大事记》加以对照,再现了战后作为翻译家的周作人被人民文学出版社起用的经纬。

《外国文学出版工作十七年来两条路线斗争大事记(草稿)(1949—1965)》是“文革”小报《风雷文学批判专刊》的增刊,由首都出版界革命造反总部、工代会人民文学出版社革命造反团编印,1967年8月出版。据我了解,后面这个人文社的组织是编刊的要角,《大事记》披露了该社的许多内部情况。
周作人在建国初年的外国文学出版工作中起到独特的作用,《大事记》里几次从反面提到。虽捕风捉影,仍有参考价值,今抄录辨析于下:
1951年:
二月 周扬与胡乔木合谋,起用大汉奸周作人。
全国刚解放,周扬即率郑振铎、胡愈之等到周作人家登门拜访。一九五一年,胡乔木下黑指示:“可以出周作人的书,但不要用他的真名。”于是,大汉奸周作人化名“遐寿”,在二月份出版的《翻译通报》上开始发表文章。
(第3页)

出版总署出版的翻译专业刊物,1950年7月1日正式创刊。其宗旨:加强翻译工作者的联系,交流翻译经验,展开翻译批评与自我批评,提高翻译水准。该刊编委名单如下:王君强、王子野、朱葆光(常委)、何匡、李国钧、李荒芜、沈志远、胡仲持(常委)。纪坚博、孙知微,陈冰夷(常委)、陶大镛、陈汉章、曹葆华、曹汀(常委)、张孟恢、张君悌、董秋斯(常委、召集人)、刘群、蔡哲民。该刊为月刊,16开本,第1卷共六期,定为非卖品,从1951年第2卷第1期起改为公开发行。

本条事实与因果皆有不确处。周作人在《翻译通报》上发表的首篇文章是《名从主人的音译》,确实载于1951年2月15日出版的该刊第二卷第二期上,署名遐寿。但周扬、郑振铎、胡愈之等似未往访周作人。止庵《周作人传》(山东画报出版社2009年1月版)对是年传主与周扬的交往写得比较清楚,指出1951年1月周作人曾草一函给毛泽东,2月18日写信给周扬时附上此函,2月24日胡乔木写信告知毛泽东,提出处理意见,毛批示照办。后来4月4日周作人得到周扬来信,次日往访周扬(第267—268页)。这时才见到面,已在给《翻译通报》撰文之后。

本年 胡乔木指示人民文学出版社要重用大汉奸周作人,说:“周作人是中国难得的人材,你们出版社可以叫他翻译东西”,“他的杂文将来也可以给他出集子。”周扬也说:“周作人从来不曾反对共产主义。”在胡、周的“指示”下,人民文学出版社就约周作人译古希腊、日本古典的作品,每月给他预支稿费200元。一九五九年周扬又批准增加到400元。从一九五五年至一九六五年,周的译作共出版十一种。共中包括日本封建文学的糟粕《日本狂言选》、《浮世澡堂》、《古事记》,古希腊的欧里庇得斯悲剧、《伊索寓言》等。
(第7页)
楼适夷多次谈到胡乔木关于周作人的指示,如其《我所知道的周作人》云:“我是1952年到出版社的……有一次,胡乔木同志特地召我谈话,要我们重视周作人的工作,给他一定的重视与关心;还要我作为出版社的负责人之一,亲自和他接触,还说过现在虽不方便,将来他的作品,也是可以适当出版的。”(收入陈子善编《闲话周作人》,浙江文艺出版社1996年7月版,第165页)又其1986年9月24日致锺叔河信云:“1952年我调入我社任职以后,记得胡乔木同志在中南海曾召我谈话约两小时,是专谈周的。他认为周有功于新文化运动,在文学上饱学博识,为国内难得之人材,出版社应予以重视,好好照顾他的生活待遇与工作条件;还说过一段时期,还可以出版他的旧作(此点后因搞各种运动未实现)。出版社后来最高每月送他生活费400元(作为预支稿费),他工作很勤,译稿甚多,除当时出版者外,至今仍有不少积稿在库,计算起来,实未超支。”(转引自锺叔河《三封信》,收入《闲话周作人》,第302页)对照起来,均与本条一致。本条所记周扬言论显然本自周作人自己的话。

(第14页)

是年中国文联曾安排周作人和钱稻孙、王古鲁去西安旅行。返京后,周作人又受邀于10月19日出席鲁迅逝世二十周年纪念大会。楼适夷《我所知道的周作人》云:“1956年鲁迅逝世20周年纪念,邀外宾参加,请了日本的三位老作家长与善郎、宇野浩二、里见弴(这些人政治上都是比较右的)。他们到京后就提出要会见周作人,并要求不要陪人,不用翻译。我们都同意了。”(《闲话周作人》,第165—166页)



本年 人民文学出版社给旧中宣部的黑报告《本社八年来的工作情况(1951—1959)》中竟然颠倒黑白,谎报成绩,吹捧说“八年来的基本情况,成绩是主要的”……
……
黑报告还提出网罗牛鬼蛇神的具体办法,说什么“为了完成某些质量上有可靠保证的著译物,我们还网罗一批确有特长的‘专家’,与出版社建立一种特约关系,指定他们任务,给他们生活的保障,安排他们长期以至毕生为出版社编译书稿。例如周作人,已为我们翻译希腊悲剧及日本文学多年,作了些工作。此后,我们计划扩大一些人,例如傅雷,可担任巴尔扎克、罗曼罗兰的全译工作;钱稻荪[孙](注:大汉奸)可担任日本古典文学的迻译……这些人,大都历史上或现在有政治问题,但并不妨碍利用他们的特长,因为他们那些特长,一时还无人可代替,不及时地安排他们这种专业工作,是一种损失,是不对的,何况其中有的人已属风烛残年,更应及早安排。”
(第26页)
该报告迄未正式披露。文洁若《我所知道的周作人》说:“‘文革’前,领导上常常说:‘要趁着周作人、钱稻孙还健在,请他们把最艰深的古典作品译出来,并花高价买下。现在不能出版,将来总可以出版。’”(收入《闲话周作人》,第229页)意思一样,可为佐证。“已属风烛残年,更应及早安排”的卓见,真让人感慨万千。
・宋希於,青年学者,编辑。撰有《龙榆生删改〈近三百年名家词选〉的隐情》、《掌故家张次溪晚年侧影》、《傅增湘逝世的日期》等。文章散见于《掌故》、《南方都市报》、《上海书评》。感谢宋希於先生授权发布。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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