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由于主要的精力放在博士论文的写作上，在2023年我的阅读量较过去相比大大减少。本年内阅读过的东亚相关书目中，印象颇深的有以下几本：
梅森直之的这部著作与其说是关于日本早期社会主义思想的通史，毋宁说是一部论文合集。梅森直之的早年就读于芝加哥大学，其思想深受哈鲁图尼安、莫伊舍·普殊同等人后马克思主义思想的影响。在著作中，他反对明治社会主义、大正无政府主义、昭和马克思主义这样的阶段论提法，着意强调“要弄清同时存在着的不同抵抗思想，从各自不同的立场不断对资本主义所展开的各种批判。”进而从更为正面的角度看待日本社会主义与无政府主义长期共存这一特征。《日本早期社会主义思想史》全书可分为三部分，第二部分主要围绕大杉荣展开，是全书的核心。印象最深的是“口吃”一节，作者将大杉荣的“口吃”与近代日本的国民国家统合联系到一起，指出这种“口吃”所包含的主体反抗性，这对展现文学家、思想家的心理、生理特质与其社会背景之间的意义颇有启发。
战后日本中国学界的五四研究起于战后，盛于七八十年代。九十年代以后则鲜有人问津。这部著作是日本近年来最新的五四研究。作者认为中国知识分子群体的兴起与清末“以日为师”的教育改革有密切关联，通过接触日本，中国知识分子形成了“知日”、“抗日”等复杂感情。在他看来，“五四”既是现代中国形成的起点，也是“抗日”情感的起源。“五四”中，后世“抗日”三要素：强加价值观的日本人、汉奸和爱国的大众逐渐形成，暴力行为被合法化（爱国无罪），对后来中国人日本观影响深远。此外，“五四”也有“知日”一面，以李大钊、吉野作造为核心的跨国交流使得“五四”与“大正德谟克拉西”密不可分。
武藤跟吉泽诚一郎的“五四”研究（参见『愛国とボイコット：近代中国の地域的文脈と対日関係』，名古屋大学出版社，2021年）有相关之处，不过更多还是受竹内好的启发。相对竹内好的“内发论”，武藤更重视五四的“外发”因素，力图勾勒出作为一场跨境思想运动的“五四”像。在这一点上，这部书与他的下一部著作『大正デモクラットの精神史：東アジアにおける「知識人」の誕生』（慶應義塾大学出版社，2020年）形成了某种呼应关系。在那部作品中，作者通过比较分析中日思想家的关联互动，以构建一个1920年代东亚“知识人”的社会集团。这种写法对于在一个更为整体的、超越国家边界的框架中思考“五四”其实也是有启发意义的。不过，除了勾勒1910年代前后中日之间的政治纠葛、中日知识分子之间互动之外，是否还有更好的呈现“同时代史”的方式？这个问题值得深思，也值得我们做出进一步的尝试。
博论按需。日本对于近代中国无政府主义的研究也是起于战后，衰于九十年代，至坂井洋史、嵯峨隆一代大体告一段落。嵯峨隆的『近代中国アナキズムの研究』是日本学界在该领域的集大成作品。该书将中国安那其置于革命与传统文化的框架下加以审视，在前言中，作者将传统分为形骸化传统与再生传统，后者又分为内在化与外在化两类。通过分析刘、李、吴、师复等人，着力指出早期安那其所批判的主要是阻碍变革的形骸化传统，自身始终带有内在或外在传统的印记，例如他将吴稚晖视为欧化的士大夫主义者，从师复对释名的执念中看到考据学的影响。这些讨论相较于沙培德（Peter Zarrow）的著作《无政府主义与中国政治文化》（Anarchism and Chinese Political Culture,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0）更加细致，也胜过了中国当时的同类著作，体现出非常典型的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风格。
作者认为，近代中国的无政府主义主要是民族主义这一思想课题应运而生的思想变型。是否成为时代思潮的组成，取决于它与民族主义之间的关联。由于清末的思想语境，中国安那其并未完全接受西洋的理论，他们择能保“群”者而用之，将反对优胜劣汰的无政府共产主义确立为自身信仰。由于材料的限制，嵯峨隆对于中国无政府主义者的讨论至师复戛然而止，有些意犹未尽。但是那种关注时代命题，从材料解读中建立与时代命题关联的方式却很有启发。
『戦後日本の中国観』是近年来战后日本中国学学术史难得一见的佳作。作者立足于中国问题的特殊性与普遍性、中国历史的连续性与断裂性是全书两条重要线索勾勒了桑原骘藏以降百年间的日本中国研究界中国观的变化，条分缕析，颇为系统，尤其是对1960至1980年代中国观的讨论十分精彩，最后一章则触及当下，与作者的学术经历、生活体验相互贯通。
日本学界的中国研究史如今已有百余年。百余年间，政治与学问的纠缠，主体性与客观性的偏重始终是日本中国研究的两难。不同于美国同行，日本的中国学研究者因日本与中国因同处于“东亚”而历史纠葛复杂，常投射出明显的价值关怀。这种关怀虽然足以产生研究中国的动力，却也有可能因为过于主观而扭曲了事实。然而一旦将中国视为彻底外在于日本的“客体”，如何与“客体”建立联系，从中获得研究的意义又变成了不太容易回答的问题。要言之，如何在不扭曲研究对象的情况下，如何让“他山之石”构成主体的一部，实在是所有区域研究者共同面临的挑战。
作者简介
徐添，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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