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耄耋老父,时清醒,时朦胧。走路前倾,碎步如老太,似跌非跌。伴者疏忽,倒则不足为奇。嗜睡,将十九点视为夜九点,必寢。
父生性气大,动辄怒溢颜面,语粗鄙,或云执拗、任性,实刚烈。其一生,勇往直前,或对或错。
年来,行动迟缓、神智模糊,未弱其爆烈,言更俗,于良言孝行,俱吼。或谓,不服老也,若世界负他。
晨绕行小区,两圈,意在烟。裤兜三五老旧火机,急促拨弄,常不燃,骂声不绝。昨晨,连哄带骗,弃二。
其不识方向,经年。出门则迷,阿姨常寻。然,家门前,掏钥开门则速。
父青壮年,与母一道,养老育小,辛苦恣睢,拮据节俭。待进城,家内家外、有客无客、桌上桌下,手中常捏团纸,复用不弃。
月来,退休工资,梦为横财。视百元钞为十万票,千元即百万也。坚持取钱分钱,欲修别墅,云游世界。此皆一生穷困之故,潜意识化为意识也。
嗅觉失敏,亦已数年。老而懒动,汗臭尿臭,浑然不觉。沐浴更衣,万般艰难。六日妹家,余怒,厉声叱之,对骂,终换。思之,无愧。
食,无定律,皆决于其意识。食肉,多则令人侧目,寡淡亦让人无语。有客,则必言其发财与分钱之事、别墅和云游之梦,为之夹菜亦烦,盖在显其正常之态之能也。
月初,同憩利州李家山望远山居。一日,意外来活,雨中伏案,从早至晚。黄昏,父蹒跚来桌前,云:“合适点,别拼命!”慈爱态,一如往前,瞬间泪目。
老姐外孙洋洋,不足三岁,活泼聪颖,家人宠溺。姐夫虑之吵曾祖,时呵阻。闹与静,寐与醒,父不言不愠。一日,午睡起,洋洋已归,父静坐桌前,忽云:“那个捣蛋鬼呢?”言罢抿嘴,哑然失笑。个中滋味,藏于形色。
昨天上午,出门取其八月“横财”。临行,笑意盈盈,言:“我去银行取那几十万,就不陪你了啊!”猛然惊觉:非我伴他,他伴我也。
今晨刮须,未开之电动刀,上下巴来回涂抹。吾微呐:“开关未开。”勃然大怒:“我又不是傻子,我不知道它没动!”恐之怒盛,吾默然,任其胡须在目,低头观韩东育《读书》新文。待抬头,老人家已卧沙发,以手遮眼,萎缩一团,状童婴。
诚谓暮年:百,即万;老,即幼;糊涂,即清明;失控,即自控;对,即错;真,即幻。此实人之老态之必然与常态也!
青春,靓丽昂扬,发乎少,散于老,不可恒在,不可逆也。江湖戏言:艺不养老,艺不养小。家母生前亦常云:“少不如人,老不如人。”妙哉斯言,甚是甚是。
远山闲人
七月初二于绵州东湖
附
十七八年前,双亲寓京带孙。余归家时间不定,无论冬夏早晚晴雨,二老均待之,嘘寒问暖,余寢方寢。
今将还京,昨晚与姊兄麻将,子时归东湖。近门,声控灯亮,防盗门洞开沙窗门闭,心念阿姨健忘。及关门进屋开灯,方见电扇微风,父躺沙发。呼之,问曰:“何不上床?”睡眼惺忪,慢语断续如碎步:“你妈怕,我等!……”一如当年在京候余。时过境迁,身老心朦,舔犊之情,不减丝毫。轻扶上床,终未能寐。
衰年返童,心如赤子,半百之余亦成婴。童婴互现,谁老焉?谁醒焉?
初四卯时再记
・本文由岳永逸老师所作。
・感谢作者授权推送。
・图片源于网络。
作者簡介

岳永逸,四川剑阁人,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吴玉章讲席教授,现任中国人民大学社会与人口学院教授,兼任北京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他主要从事民间文艺学、民俗学与文化人类学研究,研究领域涵盖都市民俗、民间信仰、非物质文化遗产及中国民俗学史等。岳永逸是当代中国民俗学界的重要学者,其研究以扎实的田野调查和深厚的人文关怀著称,尤其在对北京天桥艺人、河北乡村庙会以及中国早期民俗学史(如燕京大学民俗学传统)的研究中取得了显著成就。他提出的“都市民俗学”、“社会学的民俗学”等概念,对拓展民俗学学科视野具有重要意义。学术著作多次荣获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北京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等重要奖项。
夏生编辑
牛马没有假期审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