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山潜是日本明治时期社会主义运动的理论家。在《片山潜自传：一个践行者的足迹》一书中，已经进入暮年的片山潜记录了早年的经历。在娓娓道来的乡间意趣中，我们看到了19世纪下半叶日本最真实的底层生活样貌。出于对知识的渴望，青年片山潜走出故乡，外出求学，他一面当排字工人或私塾仆役，一面学习汉学；此后远赴重洋，赴美国勤工俭学，继而又前往英国进行考察，着重走访伦敦等大工业城市，他对欧美资本主义社会增进了认识。在经历了重重艰难险阻后，片山潜回到故土，组织开展工人运动和社会主义运动，立志为解决社会问题而贡献自己的一生。
本文节选的部分，描述了片山潜对福泽谕吉的印象。片山批评福泽谕吉在讲演中所表现出的赤裸裸的功利主义，指摘他是对社会有害的物质论的践行者，是在宣扬“福泽教”。
号深甫，日本劳工运动家、社会主义者、马克思主义者、思想家和社会事业家。
中间的日本人为片山潜，他的右侧是普列汉诺夫
1904.8
某日，我听说福泽谕吉先生要在庆应义塾做演讲，于是就去了。岩崎作为庆应的塾生已经先去演说会场了。当时，在庆应义塾每月会有一次学术演讲，是塾生和教师为了锻炼辩论技巧或增加知识而做的尝试。明治十四年（1881年）发布了预期在明治二十三年（1890年）开设国会的诏书，那之后，作为代议政治的准备，国民常常会召开演讲会。冈塾也曾经有一阵子受了政治思想的影响，塾里的人都沉溺于谈论政事，而且有时还会在讲堂里做政论演说的练习。庆应的这次演说会也是其附属产品。当天，有一两个老师和学生上台做了演讲，福泽先生也做了训诫性的讲话。其中一名学生，一边做化学实验一边作演讲。
日本明治时期启蒙思想家、教育家、东京学士会院首任院长、日本私立大学庆应义塾大学创立者、明治时代六大教育家之一，影响明治维新运动甚钜，1880年，担任兴亚会的顾问。
福泽先生当天的讲话是非常务实的。我见过三次福泽先生。第一次是岩崎在回冈塾的路上，对着正骑马散步的先生作揖敬礼。这时，我看见福泽先生笑眯眯地、悠闲地朝前去。第二次就是这次看到的正在演讲中的福泽先生。最后一次见到先生，是在帝国饭店为他举行的61岁生日庆会上。我是跟岩崎一起去的，还听他做了演讲。这三次印象各不相同，但是我感觉先生似乎是个讲究实利主义的人。演讲都是老生常谈的旧论。先生的手法就是属于根据对象来说教这种类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让人感到其中的道理，使人信服。但是，这些话是仅凭微不足道的常识都能判断的东西，而且他的这些话都与如何营生等生活问题相关，归根结底是关于聚财之道。
那天，先生的演讲内容大致如下：来东京游学的学生有两类，一种是留在东京闯出点名堂，另一种是回老家去。而想要留在东京做点事的，都是在老家一无所有的人，尤其是在老家没有财产和利益的人。如果在老家什么都没有，而且又来了东京，那就绝不会回老家了，想要成就一番事业。但是，在老家有财产又有利益的人，也不管到底有多少，一定是要回去的。所以，今天我要对那些打算归乡的学生说两句。归乡的学生，即在老家有财产、有赡养父母的责任、有恋人，在东京期间就必须做回乡的准备。无论多有学问，也无论技艺有多熟稔，如果没有很好地做好归乡的准备，你的学问和技艺在乡党间是不会被认可的，就不能施展自己的才能。从学校毕业，觉得自己了不起，意气风发地回去，如果没有做好归乡的准备，那么在乡里的老一辈人眼里，你依然还是从前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屁孩儿，会训斥说：“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孺子在胡说什么呢？”你的这些滔滔宏论和主张，对那些蛰居乡间的夫子先生来说，只是危言耸听的东西，除了会毁坏你的信用，没有别的什么好处。所以，也不会为他们所重用。乡下人从来都是保守的。年年岁岁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朝朝暮暮都重复着同样的话题，所以，三年五年就在弹指一挥间。你们在东京学习，即便是满腹学问或是成为了不起的人物，你们回去时却仍然得不到他们的认可。所以，必须做好回乡的准备。如此说来，所谓准备究竟是什么？那就是把你在京每一天的体验写下来寄给他们。这样做，就会在村民的脑海里留下深刻的印象，会觉得你们在帝都努力学习，已成为了不起的人物。因此，他们才会寄望于你们。你们想要等到衣锦还乡，让乡人刮目相看才回去表达自己的抱负和想法，那就大错特错了。在回乡之前做好准备，在信中要认真地写好自己的见解、抱负，在京期间的研究情况那自不待言，日常见闻甚至好友间的闲谈也可以，要频繁地写下这些内容寄回乡里。他们那些乡下人的思想也会因此而被开发，他们会非常真切地想象你们在东京是如何拼命学习、纵谈天下大事的，会觉得你们不再是以前自己所见过的小毛头，他们之间会互相谈论你，欣赏你。如此一来，他们就等着你们学成归来，最终在各位回乡之前，他们会安排好工作欢迎各位回去，并在你们回去之前与你们反复磋商，翘首以待。所以，打算回乡的人，不要怠慢了通信这事。不得不说，福泽这一带有忠告性质的演说，是教人如何说服乡里那些顽固的老一辈的招数，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高招。福泽先生的功利主义实在是太赤裸裸了，也难怪明治年间，受到先生熏陶的人能在实业界大展身手，这并非没有道理。因为这纯粹就是实用性的、自我本位的教育。我本人不会去躬身践行，但会经常把这个故事讲给其他打算回乡的人听，劝他们试试。人无论做什么，准备是必要的。
福泽先生在61岁祝寿时，于帝国饭店所作的演讲，完全是从先生的经验中总结出来的知识。他说，人在一知半解时会觉得自己无所不知，但随着学习研究的不断积累，才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越来越多。这和牛顿的观点是一样的，其直接的警戒意义是表明了人绝不能怠慢也绝不能自满的道理，同时这也可以视作先生基于自身的经验，表白其唯物主义的失败的发言。福泽先生是常识哲学家，是不可知论者，而且也是一个极端的无神论者。但是，后来福泽先生意识到自己教出来的那些人，作为极端的物质论的践行者，有些给社会带来了毒害，所以深刻意识到仅凭物质教育是不能弥补精神教育的。但是，硬挺逞能的福泽先生既不肯向宗教或精神世界投降，也不认真研究，所以就炮制出了一个“福泽教”。那就是所谓的独立自尊主义。而独立自尊教则是宣告福泽先生毕生教育观（无视精神和宗教）失败的东西。
原文选自《片山潜自传：一个践行者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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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片山潜（1859~1933），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活动家，日本共产党创始人之一。曾创办日本最早的工会组织和最早的工人刊物《劳工世界》。1922年领导创立日本共产党。著有《日本的劳工运动》《片山潜自传》等。
译者简介
郭勇，上海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日本东京外国语大学文学硕士，北京大学文学博士，上海市“世界文学多样性与文明互鉴”创新团队骨干成员。现从事日本文学研究，主要学术著作有《中岛敦研究——“越境”的文学》《中岛敦文学的比较研究》《他者的表象——日本现代文学研究》等；主要译著有《文学的形式与历史》《罗生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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