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田树丨在明治人眼中，“日本即中华”

身处汉字文化圈的日本经明治维新“脱亚入欧”开启了对外侵略的脚步，就此人们惯于在列宁帝国主义论述和全球反/后殖民框架内解读。内田树却以主位（etic）视角指出：中华文化“华夷秩序”观是该外交战略的重要根源——当然此时中日间已是“华夷逆转”。身处东亚“边陲”的日本虽以五大国之姿参与巴黎和会，却未真正理解“现代性”展现的负面意义，因此错失成长为负责任的、真正世界大国的机会，在民族主义、国家主义（也即“军国主义”）蛊惑下，奉行利己主义和机会主义的外交政策，步步走向穷兵黩武、称霸世界的不归路。

作为被卷入现代性的后发者，日本在追逐“现代”的过程中确实走过了一条曲折、血腥又耻辱的道路——为寻求超越，作为人类历史遗产的一部分（或可称“警示性遗产”），对其反思和继承的权力绝不只属于日本，而属于全人类，尤其该属于同被卷入现代性的后发追逐者，及曾深受日本军国主义民族主义伤害的国家和人们——因为正如内田所指出的：“仅靠‘我是受害者’这种自我申诉，是不足以给自己的主张找到伦理基础的。”作为现代国际社会的后起者，其思考不应止步于借既有规则改变自身所处的结构化位置，更应反思规则和权力结构本身。否则很难走出层层叠叠的“问题殖民”，从屠龙少年化为恶龙。

明治维新以后，日本开始涉足近代国际社会，而在国际社会中，充满了不同于华夷秩序宇宙论的政治构想，所以，日本完全可以基于华夷秩序以外的前提来采取外交战略，但日本并没有那么做。

明治初期统治者将征服中国台湾、征服朝鲜半岛作为外交战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非常模糊的。但是，如果在“日本即中华，天皇即中华皇帝”这个华夷秩序的范畴之内进行思考的话，我们就不难找到其中的答案。也就是说，国力充实的中华王朝，为了彰显国威，势必会征伐四周的藩族。

2017年清明前夕卫青、霍去病大型雕像《大汉雄风》在临汾市鼓楼北大街揭幕。设计者宿青平发表题为“回来吧，英雄”的致词。在其眼中《大汉雄风》并不只是件雕塑，“而是一段历史和一面旗帜。临汾将高扬卫青、霍去病爱国卫国的英雄旗帜，加深‘卫青、霍去病与丝绸之路’的历史渊源及其文化研究交流。”

霍去病墓石雕。石马昂首挺立，威风凛凛，一只前蹄紧紧踩住一个匈奴士兵，匈奴兵仰面朝天垂死挣扎，表情惊恐，“用战马的英姿和匈奴的挣扎，表现了大汉王朝的强盛与自信，它是中国雕塑史上最具代表性的纪念碑式的杰作。”

汉武帝派卫青、霍去病讨伐匈奴，派李广利远征大宛。隋炀帝出兵吐鲁番、林邑、台湾，并征伐高句丽。明永乐帝派郑和率领船队出使西亚、非洲。军事力量充实后，即使外交关系上并不那么紧张，也会先向藩族展示武威，促使其朝贡。可以说，这是华夷秩序中的“常识”。

萨水战役（살수대첩）是612年隋朝第二次攻打高句丽中的一次大战役。高句丽在兵力对比悬殊情况下大胜，使隋攻打高句丽计划失败。隋炀帝发兵百万，高句丽将军乙支文德（을지문덕）借坚壁清野和诈降与隋军周旋。在攻打平壤必经之地萨水（清川江）时，乙支文德命人筑坝水淹隋军。

https://zh.wikipedia.org/zh-hans/%E4%BA%A6%E5%A4%B1%E5%93%88

日本以“江华岛事件”为契机，打开了李氏朝鲜的国门，而当时日本军舰在江华岛四周海面耀武扬威的行动，和当年柏利提督在品川附近海面上耀武扬威的举动如出一辙。以遭到江华岛炮台袭击为借口，日本派出陆战队登陆江华岛并占领炮台，也只是下关战争中四国舰队所作所为的一个翻版。明治维新后日本成功地实现了近代化，在军事上较中国大陆和朝鲜半岛处于优势，这种情况下日本所做的是逆转华夷秩序。此时，新的“中华”变成了欧美列强，日本在逆转自己在华夷秩序中的地位的时候，就用到了欧美列强的手段。

1875年日本“云扬”号等3艘军舰先后骚扰朝鲜釜山、江华岛一带“测量海口”，朝方开炮示警，日舰攻毁炮台，登陆屠杀朝鲜军民。次年日本胁迫朝鲜缔结《江华条约》，攫取一系列侵略权益。

在华夷秩序之外，日本展开的唯一个例外的外交关系就是英日同盟（1902~1921）。英国当时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如果没有这个同盟关系，日本在日俄战争中不可能胜利，也不可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以“五大国”之一的身份进入国际社会。但是，可以称为近代日本之基石的这个宝贵的同盟关系，后来被日本解除了。我并不是说解除英日同盟就一定是坏事，但问题是，不管我们翻阅多少史料，也搞不清楚解除如此重要的外交关系到底有什么积极的意义。

20世纪初欧洲国家纷纷结盟，英国遂也放弃孤立政策于1902年结盟日本，以牵制德、俄远东势力。一战后英日在远东变成竞争对手。华盛顿会议四国条约使英日同盟于1921年12月事实上解散；1923年两国未再续约同盟正式终止。英日间的不信任及英日同盟缔结是日本卷入二战主要原因之一。

1921及1922年两国皇室互访是两国亲密关系的尾声。1921年裕仁皇太子到访英国，被乔治五世及威尔士亲王爱德华王子的热情接待打动；次年爱德华王子回访日本，行程丰富长达28天；时隔50年，裕仁回访西欧特地到访温莎公爵（即曾经的爱德华八世）府邸——历经半世纪，裕仁见证了日本扩张、战败及经济复苏，从皇太子成为虚位君主；温莎公爵在“不爱江山爱美人”逊位后与王室疏离旅居法国。两次世界大战后许多国家经已推翻帝制，世事变迁也许令见证过帝国高峰的二人感慨。翌年温莎公爵离世。

https://www.watershedhk.com/1922%E5%B9%B4%E6%84%9B%E5%BE%B7%

参加“凡尔赛和会”的日本全权代表是西园寺公望。除了关系到本国利益的问题以外，西园寺公望在会议上基本上没有发言。这个日本代表的表现让其他参加会议的国家很是失望，恐怕这也和英日同盟的破裂存在着某种联系。

明治时代政治家、军事家，日本前内阁总理大臣及枢密院议长。是日本自明治到大正直至战前的政治元老。曾留学法国，20世纪初期曾与桂太郎交替出任日本首相。1919年作为日本首席全权代表出席巴黎和会。

为什么日本代表团在凡尔赛会议中只有在涉及本国权益的时候才开口说话呢？我想，多半是因为日本代表不能很好地理解其他国家首脑们所说的话。当然，对语言的表面意思是理解的，但是日本人无法体会到他们说这些话背后的实际动机。长期居住在“华夷秩序”世界中的人们，对于“国际新秩序”本身及其存在的必要性都是难以理解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克里孟梭、劳合·乔治、伍德罗·威尔逊三个人唱主角的巴黎和会的主要目的，是为一战后的世界开创一个新的国际秩序。也就是说，为世界的运行创造一个新的秩序。和会的目的就是要找到一个能够解答诸如“20世纪的国民国家应该是个什么样子？每个国民各自应该发挥什么样的作用？怎样的秩序才能公平地调整国家之间的利害关系”这类问题的答案。但是，当时的日本代表们却体会不到这个新秩序存在的必要性。原本日本人也没有想过“不能再发生这样的战争了”。明治维新以来，日本在战争中屡战屡胜，扩大了领土，获得了权益，开拓了市场，创造了就业。作为既得利益者，日本人是不会同意“停止这一切”的。

站在两次世界大战都已经结束的这个时点上来回顾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话，不少人可能会认为，第一次世界大战比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伤亡人数和破坏范围都小。但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给欧洲人造成的精神创伤，并不亚于原子弹或奥斯维辛集中营（或者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欧洲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1918）之前经历的战争应该是普法战争（1870~1871）。和第一次世界大战一样，这是一场德国和法国以法国北部为战场展开的战争。普法战争的死亡人数约为二十五万，而四十年后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死亡人数达到了一千一百万至一千五百万。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军事科技得到飞跃性发展，不断涌现出飞机、坦克、毒气、地雷等新型武器，但另一方面，战斗的主体却依然是从中世纪就未曾改变的士兵的血肉之躯，于是，战场变成了“用机器屠杀生物”的地狱。战场上、战壕里，一层一层堆叠着敌我双方战士的尸体，惨不忍睹，简直是“满目荒凉，尸横遍野”。

战争不仅造成了死亡，还有无数的负伤者带着骇人的残肢断臂回归到了市民生活当中。在整形手术还不太发达的那个时代，那些在战场上负伤的人，就那样拖着残破的肉身出现在欧洲的各个地方。此番情形只有在大战后才能看到。

如此真切的创伤经历，让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欧洲人切身体会到国际和平与裁军的必要性。但是日本的领导者根本没有这样的感触（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日本军人死亡人数只有一千二百五十人）。在日本人看来，什么“国际协调”“裁军”，只不过是大国为了隐藏自己追求利益的企图而功利性地使用的华丽词句而已。日本没有哪位政治领导人会扪心自问“为了国际和平，我们能做些什么”这个问题。

因为提出了十四条和平原则而在思想上领导巴黎和会的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是美国南北战争南军失败以后从南部选出的第一位总统。他九岁的时候，亲历了“国家”（美利坚联盟国，Confederate States of America）战败，目睹国土惨遭破坏、士兵大量死伤（南军的损耗率在美国军事史上堪称最为严重）。也就是说，当威尔逊踏上一片焦土的欧洲大陆时，年少时的记忆被唤醒了。当年南军战败致使“祖国”灭亡，这种难以平复的创伤经历在威尔逊的和平构想的深层潜流暗涌着。但在日本代表团眼中，由于威尔逊妨碍了《人种平等条约》的通过，所以他的和平构想只不过是维护大国利益的一种策略而已。如果用“现实主义”的眼睛来看，所有国家的行动都可以看做是现实主义的。日本正是如此。

为了国际社会，我们能做些什么?从明治维新一直到现在，日本人可能从来不曾认真面对过这个问题。日本人不会要求自己独自面对这样的问题，也不会形成统一的国民意见，更不会为了使用具有国际通用性的言辞来阐述问题而进行学习。当然不会。因为日本最最优先的国家目标是“姑且先生存下去”。

日本政府不顾国内外质疑反对，决定将福岛核电站核污染水排入大海。漫画中，海浪变异为人类畸形的手指、婴儿、海洋生物，苦苦挣扎。船只上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把核污染水倒进大海，另一边政客在鞠躬致歉。原作中的富士山变成了核电站的烟囱，云彩变成了十字架形状。

面对即将被殖民地化的东亚小国，如果帝国主义列强说：“你们为什么非要生存下去？说说理由！”我认为这是不公平的。从伦理上讲，帝国主义列理强没有向日本人提出这个问题的权利。日本人的生存基础是拥有“活下去的权利”，我认为没有人有资格斥责日本人说：“你没有这个权利！”

但不幸的是，近代日本人免去了向自己追问这样一个关系到国民存在理由的问题的责任——“我们为了履行什么样的责任而参与国际社会”，并在这种状态下，取得了“五大国”之一这样高的国际地位。日本第一次暴露了其在政治上的不成熟，就是在凡尔赛议和会议上。在和会上，对于趋向和平主义、国际协调的“新秩序”潮流，日本表现出明显的不合作态度，从而失去了各国领导人的信任。这也许是英日同盟解体的原因之一。

当时，英国驻日本大使格林在发给英国的报告书中，列举了英日同盟已经无利可图的理由。日本外交奉行利己主义、机会主义，对远东（中国香港、马来半岛、新加坡等）有扩张领土的野心，对中国、朝鲜民族的抵抗进行镇压。也就是说，对于威尔逊提出的十四条和平原则所构想的颇富理想主义的“国际新秩序”，日本没有表现出任何关心，而是始终抓住19世纪的帝国主义思想不放。对于日本的这些问题，格林大使提出了指责。

台湾总督官房情报课，1943.7

面对“国际社会以后应该是个什么样子”这样的问题时，日本人总是三缄其口。只要一遇到超越人种、宗教、语言、文化，而具有普遍共通性的“宏大叙事”的时候，日本人就会“啪”的一下陷入思考停止的状态。“世界今后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这样具有强大指导性的信息是不会从日本人嘴里说出来的。

也许有人会反驳我说：“你错了！我就向世界发出了强有力的信息！”这些人认为，现在，日本宪法第九条主张的和平主义和废核运动的发源地就在日本。但是，这些都不可能具有强大的指导力。

日本国的宪法并不是日本人写的，护宪派和改宪派对此都没有异议。GHQ（译者注:即General Headquarters，驻日盟军司令部）的新政派们对当时宪法学最尖端的知识来了个总动员，参考了《人权宣言》《独立宣言》《魏玛宪法》《苏联宪法》等素材，起草了日本宪法。毫无疑问，从理念上来讲，这部日本宪法是很优秀的，但它并不是日本人写的。它并不是日本人根据自己的历史经验，集中了国民的智慧，经过长期努力形成了统一的国民意志，然后振聋发聩地向世界发表的宣言。这只是战败的结果，是比我们更加文明的国家给我们的“赏赐”。

废核运动也是如此。日本人是历史上第一个遭受核武器攻击的受害者，于是，日本人站在受害者的立场上发起废核运动。我也有同样的愿望。不过，并不是所有日本人都站在人道主义的立场上反对一切核武器的使用。我们现在处在美国的“核保护伞”下，享受着军事上的安全。日本政府虽然反对核扩散，但并不反对美国拥有核武器。不仅如此，近年来甚至有政治家和评论家开始讨论日本拥有核武器的必要性，而且他们还有不少支持者。另外还有一点恐怕谁也不会反对，假设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日本也开发出并拥有核武器的话，日本大本营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原子弹丢到纽约或者旧金山的平民头上，而且日本国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也肯定会欢呼雀跃。这样的国民发出的“废核”呼声，我想是很难在国际社会上产生影响的。仅靠“我是受害者”这种自我申诉，是不足以给自己的主张找到伦理基础的。为了能够向世界发出“作为人类，我们必须向前进”这种富有积极意义的信息，只强调自己受害的事实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对未来世界该有的样子拥有明确的愿景。也就是说，需要以自己的经验为素材，用自己的语言表达出自主的世界战略。但遗憾的是，我们日本人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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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中国读者——内田树 前言 第一章 日本人是边境人 ・“宏大叙事”已经消失 ・日本人总是东张西望 ・为什么日本人做不出奥巴马那样的演说？ ・日本人不和其他国家进行比较，就不能认识自己的国家 ・在“我理解你心情”的氛围中决定发动战争 ・逻辑总是“受害者意识” ・“边境人”的心理状态 ・在明治人眼中，“日本即中华” ・当日本人不再是日本人的时候 ・那就边境到底吧

第二章 边境人的学习效率很高 ・“美国的司马辽太郎” ・《君之代》与“日之丸”的根据 ・狐假虎威中狐狸的意见 ・从起源就迟了一步 ・解读《武士道》 ・毫无防备地开放的日本人 ・为什么打扫厕所也是一种修行？ ・学习的深意 ・《水户黄门》的戏剧艺术

第三章 “机”的思想 ・存在于远方的智慧 ・极乐或是地狱，都无所谓 ・“机”与“边境人的时间” ・武道中“天下无敌”的含义 ・不树敌的“我” ・精细地使用身体 ・对“现有之物”要“充分利用” ・“学习动力”的退化 ・不该知道的，就是知道 ・“不在世界中心”的这个前提

第四章 边境人与日本语共生 ・为什么不能以“仆”这个人称代词写这本书 ・“喂！喂！”所传达的东西 ・脾气大到不自然的人 ・日本语的特殊性在哪里？ ・日本语培育“漫画脑” ・“真名”与“假名”的使用区分 ・日本人的使命

尾声

内田树（1950~），日本学者，评论家，武道家。生于东京，毕业于东京大学文学部法语科，后担任神户女子学院大学文学部教授，2011年退休后任该校名誉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法国现代思想、犹太文化、武道论、电影论等，著有《日本边境论》《当心村上春树》《私家版·犹太文化论》《街头的媒体论》等。

郭勇（1979~ ），生于河北。2011年毕业于解放军国际关系学院日语系及军事外交专业，长期从事日文翻译工作，迄今有二十余部译著出版。现居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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