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涉谷，2002年7月31日
我的研究领域主要在江户后期至明治前期，不过我却在代田老师的门下挂了两年。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者代田老师不仅收留了我这个编外弟子，还担任了我的博士论文审查。这里面的起承转合，说来真的话很长。
2002年的春天，我是复旦日文系硕士二年级学生。在那个个人护照办理尚是十分困难的年代，我幸运地经由尾崎文昭先生的联系，来到了东京大学，来到了驹场代田老师的门下。虽然不明白我为什么不是去的本乡，不是去的日本文学而是去了中国文学，不过这丝毫不影响我对东京大学的喜爱。
记得第一次上课，老师讲的是鲁迅的笔名。我事先做了一点小调查，写在了笔记本上。于是他拿着我的本子看，非常惊讶中国人可以将汉字写的那么好。实在是日本人写的字都很像小学生吧，我心想这老师可真顶真。
或许是因为只是抱着试一下的心态，我轻松地考上了东大。在学期课程结束聚餐的时候，有一个中国女孩（是彭妮妮，第二年考上了代田老师的硕士生，后来也博士升学了）没有考上代田老师的学生而懊恼万分，她开玩笑地对我说：“你要是没考就好了，名额就是我的了。”我还没来得及得意，代田老师便接上话头：“你日语也考的很不好呀！”额，原来我也是侥幸啊。感谢这份幸运，让我今天可以做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
日本的大学院课程一般都是硕博士一起上的，内容大多跟老师近期的研究方向有关，形式就是讨论课。有一个学期，代田老师让我们自行荐书，大家一同学习。没想到，这竟然开辟了我对晚清小说研究的新领域。本着不能浪费时间的心理，我挑选了《新小说》《月月小说》上刊登的同名小说《世界末日记》，做了一个比较文学的尝试。这两篇分别由梁启超、包天笑翻译的小说，对应的是德富芦花、黑岩泪香翻译的法国Flammarion Camille、美国Simon Newcomb的作品，将晚清、日本、欧美联系了起来。代田老师非常喜欢，鼓励我去投稿。就像他与我每个月一次面谈的时候一样，他说我的文章虽然会有一些立论的问题，但“具有一种吸引人读下去的魅力”。老师的鼓励是巨大的能量，我后来在晚清日语小说译介方面做了一系列的考察，③并一直对此抱有兴趣，与这堂课是分不开的。
在代田老师等中国文学课堂上混迹大半年之后，我依旧坚定地选择近世日本研究为考学的方向，拜在黑住真先生门下。黑住老师是日本近世思想史、哲学宗教研究者，但他并不限制甚至非常支持我参加代田老师、尾崎老师、藤井老师、大木老师的中国文学课程，与这些老师及弟子们的交往，是我留学期间最美好的时光。同学们至今还保持着密切联系。
有个同学曾经跟我说过，代田老师的目光很狡黠。我将此理解为老师智慧又有点像中国人的脾气吧，不似很多日本老师“客气礼貌有加”。还是研一的时候，我跟老师商量研究方向。代田老师问的很直接：“你理论研究怎样？”我这个逻辑能力很差的人当即拒绝了。“那你做文本分析？”我不喜欢抠字眼的文本阅读。“二者都不行的话，那你想怎样？”这种追问，问的人很囧。
博士论文答辩时，代田老师已经患病。明显消瘦的体态，丝毫没有减弱他“挑剔”批判我的锋头。层层追问，主要症结点在于我对五四新文学那块不熟悉而立论比较片面。然而，当他仔细听了我的回答之后，终于略微首肯：“你如果这么写出来不就清楚了嘛。”答辩会之后我大哭了一场，但我始终认为这是因为老师对我期待较高，而我不甚努力的缘故。这也是我一想起老师，便会有种督促自己再努力一下的念头源起。
其实，日本学者对待学问的顶真态度，有的时候可以说有点锋芒相对的感觉。记得有一次学会，代田老师做了一个关于《故事新编》研究的报告。在场的老先生木山英雄老师提出质疑，大意是有点站不住脚的感觉。我就想，这两位大教授啊，日本老师真能说。
田代老师第二次收留我，是我读博士的第一年。因我的导师黑住先生患重病休养一年，我便又挂在了代田门下。尽管我一厢情愿地跑向江户，但老师跟同学们并不嫌弃我，事实上，推荐我报考黑住老师的正是白井学长（日本国学院大学文学部教授）。于是我便在江户·明治—晚清·民国之间晃悠，汲取了很多养分。
在驹场，综合文化研究科涵盖了几乎全世界的文学、思想、历史、政治、经济、社会等方面的研究，不仅学术上具有横向贯通、多重文化研究的特质，人情交往上也非常包容。用一句日本同学的话来说：“你所接触的日本人都不是一般的日本人。”学长松村志乃也是非常爽气，她后来来上海几次调研王安忆，见面都是那么亲切动人。从前鲁迅留学时期有藤野先生，今天也有很多像他一样的对待中国、对待留学生的老师们，及同学们。中日两国之间文化渊源悠长，我们每一个人都希望能够友好往来，共同进步。
・感谢作者授权发布。
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李艳丽，上海人，日本东京大学博士，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上海文化交流发展报告》执行主编。研究方向：晚清小说、明治文学、比较文学。主持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一般课题“清末日语小说译介研究”、“海派文化与域外文明——中日近代艺术交流史研究”。有专著译著《晚清日语小说译介研究（1898-1911）》、《晚清文学与明治文学关系研究——“人情”与“女性”》、《文艺复兴的女人们》、《林纾冤案事件簿》《琉球见闻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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