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2023年与此议题相关的阅读，有几个关键词，他者、流动/流亡、文化统治及其他，现记录点滴。
《我们自身的外人》（[法]朱丽娅·克里斯蒂娃著，陆观宇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022年），这是一本关于“他者”的书，克里斯蒂娃是生活在法国的保加利亚人，即便名满天下，她对自己的“外国人”身份还是十分敏感。书中有她自己的他者感受及对他者议题的系统思考，与克里斯蒂娃其他著作不同，这本书比较平易，博学深思又有自己的叙述调子。译者陆观宇概括得好“时而锐利、时而凄楚的文字描摹外国人的境遇，时而宏大时而精细的外人历史”。我特别喜欢她对狄德罗《拉摩的侄儿》的分析，侄儿的问题，是外人的问题，这种链接，非常人所见，启示我重新理解东亚殖民主义文学中的他者问题。
《绝对欲望，绝对奇异：日本帝国主义的生生死死，1895-1945》（[美]马克弟著，朱新伟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17年），该书用精神病理学研究近代日本，称日本是歇斯底里的帝国，是亚洲病原体和欧洲病原体的混合，传染性强，免疫力弱，不断走向死亡政治。这些判断比较有趣，至少提供了一个从生理学角度看东亚，我概括为生理东亚，东亚的临床医学勘查。该书还提出很多新概念，比较有生产性的是“先验边缘”，研究视点定位在日本所设置的“外地”/“远方昭和”的身体——劳作的身体、欲望的身体、上瘾的身体和死去的身体。通过对中朝边境皮条客的研究，展现出武力日本之外的资本日本的暴力，日本人口贩子和黑社会生意人在边缘地带暴力争夺中国和朝鲜的皮条客生意，拐卖日本女性占领色情市场，倾销低劣廉价日本商品，巧取豪夺朝鲜农民土地，日本社会中无法消化的残渣在道德和法外之地聚集起巨额资本，为殖民进程服务，摇身一变成为了日本的民族英雄，摇动起日本帝国主义的小尾巴。
*Territorializing Manchuria: The Transnational Frontier and Literatures of East Asia*（Miya Qiong Xie，哈佛大学亚洲研究中心，2023年），作者谢琼，哈佛大学比较文学系博士，现为美国达特茅斯学院亚洲文化、社会和语言系终身副教授，该著作是在其博士论文基础上完成的，获得了哥伦比亚大学维泽赫德东亚研究所 (Weatherhead East Asian Institute，Columbia University) 颁发的首部学术著作奖。书中提出“文学划界”(literary territorialization)概念，并以此为方法研究日本殖民时期的东北文学，萧红、古丁、廉想涉、安部公房、钟理和这些不同语族不同民族的作家由此进入同一研究视野，他们都曾在中国东北定居生活，作品里有广泛的东北书写，并将其描述为自己本民族的文化领土或情感家园，以文学的方式来界定其归属。而战后东亚各国国家文学史重新“划界文学”——文学国家领土化。书中第四章“混杂语中的文学划界：伪满洲国作家古丁及其小说《新生》”、第五章“境外边疆的国族空间：从文学翻译看中国东北与韩国文学”、第六章“战后日本文学中的边疆遗产：安部公房的东北经验及境界思想”，对此有系统阐述。有关中国东北的边疆写作，既成就了、也质疑了东亚多个国家的国族文学。这一研究推出东北文学的新意义。
此外，另外两部北美学界的伪满洲国文学译介研究著作也值得推荐，它们是加拿大圭尔夫大学Norman Smith教授的著作，如下：
关于流亡/流动，1930年代，因为殖民压迫、因为暴政而流亡/流动的知识者在东亚和欧洲形成两股相互呼应的人群及其精神产品。在中国由东北开始，最著名的是以萧红萧军为代表的东北流亡作家群，之后是因日本侵略战争推进不断向西南西北流动的知识人；在朝鲜半岛，因为日本殖民政策改变——禁止以朝鲜语出版，很多朝鲜文人流动到中国东北。在欧洲，希特勒德国颁布《国会纵火法令》和《纽伦堡法案》，“调整公务员职位法”，很多德国学人特别是犹太人如本雅明、奥尔巴赫、阿多诺、霍克海默、布莱希特等都流亡海外。就像上海是东北作家的流亡首都，延边是朝鲜作家的流亡首都，法国的萨纳里是德国作家的流亡首都。他们在流亡中创作出优秀的作品，时代动荡并没有压抑他们的才华，是他们写出了黑暗时代最好的文字。2023年，我以此为视角阅读或重读欧洲流亡/流动知识人的著作。
《本雅明传》（[美]霍华德·艾兰/ 迈克尔·詹宁斯著，王璞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022年），让人欣喜的是流亡中本雅明的创造力，他用文学批评创造出超越时代的深邃思想，提升了文学批评的品质、更新了思想的面貌。该书不仅仅展现了本雅明的流亡与创作，还有流亡法国及其移动到北美的德国知识人的生存和精神状况，是了解1930年代欧洲流亡/流动知识群体一部著作。
重读奥尔巴赫流亡土耳其期间写就的《摹仿论——西方文学中现实的再现》（商务印书馆，2018年），这是一部奇书，虽然写了3000年欧洲文学，从荷马史诗到伍尔夫的意识流小说，却并非文学史著作；文本分析精妙，细节具有连贯性意义，开篇“奥德修斯的伤疤”就牢牢地抓住读者，却不是文学鉴赏之书；以“摹仿论”“现实”为题名和关键词，却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文学理论著作。这部难以定义的奇书，与流亡，与伊斯坦布尔有着怎样的联系？这些著作让我重新理解东亚流亡作家作品——如萧红文体、安寿吉文体的意义。
就当这篇小文要发给“谓无名”之时，读到《文学之冬：1933年，希特勒统治下的艺术家》（[德]乌维·维特施托克著，陈早译，广东人民出版社，2024年），这是关于“德国流亡文学序幕”的研究，1933年1月底希特勒上台，2月人们的命运已见分晓，用作者的话说，“谁将性命不保，谁将仓皇而逃，谁又将在犯罪的庇护下飞黄腾达，从来没有这么多的作家和艺术家在如此短促的时间内离开他们的国家。”
最后我想说一下，在2023年，我读到了一本将在2024年问世，由吉林大学出版社推出的蒋蕾新著《东北沦陷区抵抗文学的生成及属性研究——以长春抵抗作家群落为中心》。蒋蕾做过多年新闻记者和报纸编辑，她的学术表达独树一帜，融历史事实、作家访谈和文学分析于一体，以故事的形式呈现。该书从第二章“可触摸的拟态环境——伪满时期作家生存空间”开始，充满了画面感和故事的紧张性，小旅馆“福丰旅社”“新民旅社”的描述及人物关系的纠葛，仿佛一部故事片。最后四章抵抗作家个案研究，讲述他们惊心魂魄的文学经历和斗争活动，王度、李季风、李正中、鲁琪，他们被日伪警察盯梢、侦查、被捕入狱，他们的反侦查、越狱故事，如张艺谋、全勇先的电影《悬崖之上》一样紧张耐看。这里就不剧透啦。
作者简介
刘晓丽，博士，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主要研究领域有东亚殖民主义与文学，20世纪东北文学。研究专著有《异态时空中的精神世界——伪满洲国文学研究》（2008，2017年修订版）、《伪满洲国文学与文学杂志》（2012）、《国土沦陷 文人何为》（韩语版，2024）、《思想东北 文学东亚》（2024）等，海内外发表论文百余篇，编著有《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目录新编》《伪满洲国文学研究资料汇编》《伪满洲国老作家书简》《伪满洲国的文学杂志》《创伤——东亚殖民主义与文学》等，主编“伪满时期文学资料整理与研究丛书”34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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