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常有整理年度阅读书目的习惯，而且还会将其整齐地编目在公众号的年度总结中。最近几年工作越来越繁忙，忙得大概忘记自己是个“读书人”了。书越读越少，以至于羞赧于回顾年度阅读的书目。这里跟大家分享自己去年的两类著作。第一类是日本的国际政治学以及外交史类的著作；第二类是日本相关传记类的著作。前者是我的专业，后者是我的兴趣，二者共同丰富了我的读书生活。
首先是第一类著作，2023年1月到4月，我在京都大学法学部做了三个月的访问学者，本次访学的主要课题是日本区域研究与国际关系理论研究的（可能）对话，所以集中阅读了一些日本国际政治学者的著作，择要介绍如下。
首先，同志社大学大矢根聪教授编著的《国際関係理論と日本外交史》（勁草書房、2020年）。大矢根教授近些年一直致力于国际关系研究中理论与历史的对话，同时也尝试给日本的国际关系研究增添一些新的要素。他在担任日本国际政治学会理事长（2020-2022）期间，无论是在其会刊《国际政治》还是利用其他方式，都出版了一系列反思以及对话的作品，这本书也是其中一部。如作者在书中所述，国际关系的理论与历史研究存在重大分歧，缺少严肃而有效的对话。不过近些年，国际关系史、政治外交史的学者已经开始产生理论自觉，而从事理论研究的学者则尝试用更精确的历史事实来验证其理论假设。本书以“战后日本外交”为案例尝试把理论与历史进行衔接，即战后的日本外交作为一个客观存在，理论学家和历史学家如何针对相似的事件或者说重大节点作出解读。本书邀请了在战后日本外交史和国际政治学领域的中坚学者，就他们所擅长的学术领域撰写了各具特色的文章。其中代表者如石田淳、井上正也、多湖淳、保城广至、宫城大藏等。顺带提一句，访学期间我曾对大矢根聪教授做了一次学术专访，相关内容期待不久后能够成书，敬请期待。
驹泽大学教授芝崎厚士的《国際関係の思想史――グローバル関係研究のために》（岩波書店、2015年）是近几年日本国际关系思想史研究的代表作，作者深得东京大学教养学部酒井哲哉教授真传，在国际关系思想史领域发表了一系列代表性研究。这本国际关系思想史著作的亮点有三：第一是意识到全球国际关系（Global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GIR）的研究导向，从而提出了他自己版本的“グローバル関係研究”（The Study of Global Relations, SGR）；第二是重视动态的国际关系（動く国際関係論）而非静止的国际关系（動かない国際関係論），人、物以及文化（思想）的移动应当作为国际关系研究的重点；第三是对田中耕太郎、朝永三十郎等近代日本代表性的国际文化学者做了细致的研究，同时还从日本的视角解读了约瑟夫·奈的软权力理论以及肯尼思·沃尔兹的理论思想来源等。芝崎教授也是我访学期间学术专访的重要对象，所以认真阅读了这本著作，相关内容尚未整理出来，敬请期待。
南山大学西村邦行教授的《国際政治学の誕生―E.H.カーと近代の隘路》（昭和堂、2012年）是在其博士论文基础上修改而成的著作。最早关注到西村对爱德华·卡尔的研究，大概始于他本人在日本国际政治学会会刊《国际政治》上发表的论文《日本の国際政治学形成における理論の〈輸入〉：E・H・カーの初期の受容から》。本书与其说是“国际政治学”不如说是“国际政治思想研究”，即卡尔国际政治思想的诞生起源。非常有意思的是，作者作为一个日本人，在美国的佛罗里达大学攻读博士学位，而博士论文写的是一个英国外交家的国际政治思想。本书的一个特色是利用了大量的传记，即卡尔为他人所写的传记，并从中提取出卡尔对外交以及国际政治形势的认识和看法。其实自俄乌冲突后，日本国内对卡尔的研究反倒是多起来了，不过似乎并非集中于国际政治学领域，而是重新发现卡尔作为俄国史学家的地位，2022年岩波书店还出了卡尔《历史是什么》的新译本。另外，阅读本书的过程中，顺便涉猎了一下日本国内有关卡尔的研究动向，其中一位叫做山中仁美的学者亦出版了卡尔研究的代表作（『戦間期国際政治とE. H. カー』、岩波書店、2017年），只可惜英年早逝，没能有机会当面请教。
明治学院大学法学部副教授佐佐木雄一的《近代日本外交史》（中央公論新社，2022年）是近年来在外交史领域少有的精品。佐佐木大概跟我同龄，他的代表作是《帝国日本の外交 1894-1922: なぜ版図は拡大したのか》（東京大学出版会、2017年），据说已经出了新装版，我还没读。个人认为他终将成为未来日本外交史研究领域挑大梁的人才。这本《近代日本外交史》作为“中公新书”，学术性并没那么强，但是很有可读性。关于近代日本外交史，“中公新书”在50年前已经出版了入江昭的名著《日本的外交》，想要出彩着实有点困难。不过本书延续其代表作的风格，侧重于从国内政治外交决策过程特别是代表性外交官的视角来分析。关于这一点，其实战前与战后日本的外交官在决策过程中的地位和左右完全不同。
接下来是第二类著作——传记类作品。这些作品大多数是在我出差的路上作为休闲来读的，其实这些著作都很具有启发性，更适合坐在案头边读边思考。
2023年国庆假期在厦门购买了坂本龙一的自传《我还能看到多少次满月升起》（白荷译，中信出版社，2023年版）。该书在日本出版后很快就出版了中译本。坦白说，旅途中阅读这本书略显沉重。本书是在坂本确诊癌症后期，即其生命暮年的回忆录，相较于他对个人音乐作品的回顾，本书更多的是他对生命以及时代的体悟。对于我这个门外汉而言，最关注的自然也是这一部分。众所周知，坂本龙一是环保主义者、反核运动家以及在日本政府眼中的“反体制主义者”。坂本在书中毫不避讳日本政治以及社会治理的糟糕状况。例如，在目睹了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的惨状之后，他重新阅读了丸山真男的著作《现代政治的思想与行动》，而且认为日本的民主主义仍然没有发展成熟。日本战前的那种“无责任的体系”仍然适用于当今时代。同时他还和被认为是右翼代表人物的铃木邦男合作出版了著作，尽管在很多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他们二人主张差异较大，但是对“反核”以及个体主义的尊重让他们有了共同话语。此外，坂本特别支持少数族裔的诉求，在其音乐创作过程中特别关照阿依努以及冲绳人的诉求。自不待言，广岛、福岛等地名在他的作品也往往具有特别的意义。
大冢信一的《我与岩波书店：一个编辑的回忆》（杨晶、马健全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1年版）堪称一部岩波书店的战后成长史。在这本书中，人、书与时代紧密联系在一起。岩波书店作为一家综合性书店，在战后提高日本民众的教养、人生观和价值观等领域发挥了重要作用。本书作者大冢信一作为为他人做嫁衣者的编辑，在成全了他人之后，也将他本人以及岩波书店带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当然，岩波书店的成就也跟战后那个特殊的时代背景是分不开的。概而言之，本书有三点值得关注。首先是“人”，作者大冢信一在编辑生涯中结识了战后日本一大批知识分子，这些知识分子后来在各自领域内均成为扛鼎之人。大冢与这些学者的交往除了笔墨文章之外，可能最多的就是吃吃喝喝了，多数经典作品甚至都是他本人催稿催出来的，这一点颇具东方文化传统。第二是“书”，大冢经手编辑的很多著作后来成为经典名著。阅读这本传记，其实相当于大型文献综述现场，倒是省却了我不少查文献的功夫。第三是“时代”，知识的进步、人性的解放往往与时代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大冢及岩波书店经历了战后那个最为开放最为跃进的时代，岩波书店的经典作品大多带有浓厚的时代性以及批判精神，而这些在当前的日本当然也包括中国，则是最为稀缺和难能可贵的。
赖肖尔的自传《我的两个祖国》（刘克申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2年版）是一本非常卓越的传记类著作。赖肖尔把这本著作写得情意绵绵，虽然英文原题没有使用“两个祖国”等类似表述，但是如将日美关系置于战后东亚局势的大背景下，毫无疑问赖肖尔的经历以及对日美关系改善作出的贡献足以让这位外交官有底气称日本和美国是他的“两个祖国”，这要是换作其他任何一位外交家，恐怕都不会（敢）使用这一修辞。作为一个在日本出生成长但是在美国接受高等教育并从事学术研究、政策制定的人物，赖肖尔的传奇之处更在于他本人成名作来自于对古代中国的研究（即有关圆仁和尚的中国之旅）。从“自传”的角度，本书确实是一部四平八稳的标准自传，以年代为序讲述了赖肖尔本本人的生活、成长以及作为学者和外交官的丰富经历。本书有三大看点：第一，赖肖尔本人的成长经历背后所折射的同时代史；第二，冷战初期背景下，美国东亚研究的肇始以及赖肖尔所发挥的积极作用；第三，日美关系陷入僵局的背景下，赖肖尔临危受命作为驻日大使为改善日美关系，促进日美学术以及民间交流所做出的突出贡献。自传风趣幽默、案例详实，很多内容可以为战后日美关系的重要节点提供佐证。
田中伸尚的《大逆事件：死与生的群像》（臧志军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3年版）从严格意义上来讲不是一本传记，而是一部类似于纪实文学的作品。如我在自己的豆瓣读书中所写的那样：“幸福的人千篇一律，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托尔斯泰的这句话在本书中或许并不适用，因为本书所讲的都是因为一件“莫须有”的事件而带来的相似的不幸。确实，如果没有“大逆事件”，他们或许有各自的幸福。本书作者田中伸尚曾经做过报社记者，后来成为非虚构作家，他的作品往往聚焦于反抗公权力的个体以及践踏个人权利的政府机构等。“大逆事件”发生于110多年前的明治末年，简言之就是当局怀疑无政府主义者意图暗杀天皇，而将幸德秋水等20余人判处死刑的事件，事件发生后无论是死者还是生者，长期遭遇来自社会各个层面的不公，本书作者于1979年踏上走访大逆事件遗属之旅，并阅读了大量文献资料，力图给“大逆事件”的遇害者以及后人们平反，前后历经多年写就了这本纪实作品。我之所以将该书放进传记的序列，是因为大逆事件中那些无辜致死的个体中甚至都不配拥有一块墓碑，这本书对他们个体的记载，其实就是为他们立传。
作者简介
王广涛，复旦大学日本研究中心副研究员，研究方向为日本政治外交史、中日关系以及东亚国际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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