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正身处一个前所未有的“与身体分裂”的时代。清晨醒来先摸手机，整日对着屏幕开会，网购只能看到图片，交谈依赖文字与表情包，就连情绪也要先经由输入法筛选……
数字平台已然成为我们与世界对话的主要界面，生活的绝大部分被搬进方寸屏幕。技术无限延伸了身体的边界，足不出户便可遍历世界、联结他人。可每当放下手机，心底却常常空落落的……我们的感官正日渐迟钝，与现实世界的连接也愈发脆弱易碎，仿佛悬置半空，被一种失重感裹挟。“身体的不安”，早已成为屏幕时代我们共有的精神处境。
事实上，这种“不安”早在百年前的文化变革中便埋下了伏笔。《身与非身：日本大众文化中的身体》以“身体”为线索，从江户时代的浮世绘、春画、妖怪绘卷，到当代时装、cosplay、流行音乐与动漫，梳理了媒介与身体长达百年的纠缠与互动。它以日本百年大众文化为镜，照见的正是我们当下的生存境遇。我们在虚拟世界里追寻的自由，本质上源于身体最本真的渴望，而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常选择，亦藏着让“出走的身体”重新归位的愿望。
如果你也时常恍惚，疑惑为何生活愈发便利，内心却愈发不安，不妨翻开此书。本书虽以日本大众文化为视角展开讨论，却并未止步于“日本”本身。在全球化语境中，每一个社会都在超越国境的基础上思考如何回应世界的动向。换言之，当我们论述现代社会中身体与媒体的关系时，“日本”正是一个开放领域，让我们得以由此出发，审视那些共通的课题。
▲
《身与非身：日本大众文化中的身体》
[日]安井真奈美，[墨西哥]埃尔南德斯·阿尔瓦罗 编
魏正 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26
围绕身体与媒体的大众文化论
一、身体与媒体
①大众文化与身体
我们每天都在用身体理解事物。尽管如今通过视觉接受的信息以压倒性优势占据了我们的生活，但从前却未必是这样。人们会使用手脚，活动身体，驱使五感——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以把握周遭的世界。人们还会充分发挥不属于五感的“第六感”来感知看不见的东西，并且用绘画、歌唱、舞蹈和着装来表现自己。另外，在使用身体的同时，各种各样被纳入身体范畴的工具与技术也得到了进化。这些工具与技术，可以说是在身体与世界之间担任桥梁的媒介。
本书将从“大众文化”的角度，揭示人们如何利用身体表现周遭的世界。正如本丛书第一卷《浮世通鉴》所传达的那样，叙述或说“发声”，并非是专家、作家的特权。“大众”也曾作为“发声”的主体，深度参与文化创作。这里的“大众”，可以理解为“群体性作者”。
而本丛书第二卷《鲇鱼之怒》认为，作为“群体”的大众文化“创作者”和作为“群体”的大众文化“接受者”处于一种协作与共犯的关系之中，而支撑这种关系的，正是获取快感、精神宣泄等各种各样的“欲望”。“群体性作者”与“群体性受众”同被欲望支配，两者由此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在两者之间担任媒介的，便是大众媒体，也就是传递大量信息（文化现象）的媒体。
②媒体是身体的扩展
基于上述观点，我们可以确定本书分析大众文化的视角。
首先要强调的是，在讨论“大众文化”时，我们需要将“身体”置更宽阔的语境来理解。工具、技术在广义上都可被视作“身体”的部分。这种观点让我们联想到马歇尔·麦克卢汉的文明论，即注重能够扩大人类器官能力，或者能够代替器官的技术。麦克卢汉宣称媒体扩展了人类的身体，媒体的变化会改变我们与世界的联系，进而改变人类的世界观。也就是说，他认为媒体与身体相关，并进而与每个人的世界观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在这样的理解下，我们就可摆脱“身体”本身存在的限制，通过工具、技术等媒体，扩展“身体”的可能性。
倘若从这个视角来看待现代的“大众文化”，我们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现社交网络在改变人与世界连接的方式、为身体增添新的可能性等方面拥有绝对的影响力。所以我们的身体越来越依靠媒体，甚至是必须依靠媒体。可以说，我们有必要重新考虑媒体与身体的关系，以及身体本身的问题。
二、来自身体外部的不安与数字平台
①关于不安的政治学
新冠肺炎时期，紧急事态的宣告导致社会、经济活动收缩。员工失业、企业倒闭等情况此起彼伏，医疗捉襟见肘，源自身体之外的不安在日渐增加。同时社会内部的经济差距、性别不平等问题也变得更加明显。本丛书第二卷中已经具体讲明了人们如何应对自然灾害。
当我们思考现代的身体所面临的不安时，会想到30年前布莱恩·特纳（Bryan Turner）所指出的“关于不安的政治学”（politics of anxiety）。特纳认为1980年代由于环境破坏、化学战争、艾滋病大流行，以及少子化等情况的发生，恐慌与不安在社会中蔓延开来。这些问题促进了社会中有关身体政策的立案与实施，以及对医疗技术的支援。
如此，“不安的政治学”便与“如何想象身体”“运用何种技术来思考身体与社会、世界的联系”等大众文化范畴中的身体论有了重合。在这里应当强调的是，这种不安是围绕“有生命的身体”的不安。更重要的是，“有生命的身体”与为了达成某种目的的“工具性身体”之间的紧张关系此时也再一次浮出水面。这与浪漫主义及后期的文化思潮息息相关，这些思潮曾对欧洲大众文化的表现形式产生深远影响。它们与19世纪末围绕机器与身体的不安，以及对当时产业主义产生的危机紧密相连。
特纳曾指出欧洲的巴洛克文化与后现代（Post Modern）的精神性存在类似之处，并据此论述身体。我们也将像特纳那样，利用现代社会至关重要的“数字平台”这一媒体技术的概念来论述日本从近世到近现代的大众文化。这种分析可能并不常见，但我认为改变视角，可以拓展我们想象力的可能性。
②数字平台（digital platform）
数字平台指的是包括X（原推特）、Faceook等在内的社交网站，以及Zoom、Meet、Teams等由IT企业推出的网络会议软件等。它们以用户网络为基础，提供内容及服务的互联技术，如今已应用于诸多领域。自2006年Youtube爆火之后，数字平台的用户数量急剧上升，并渗透进日常生活的各个领域，但直至现在谁也没能正确地理解“平台”这个社会情境。不过我们可以想象的是，大众文化中“围绕身体的不安”通过信息技术，确确实实地提升了数字平台的人气。
被称为“数字平台”的服务以及支撑这些服务的IT企业的规模在新冠肺炎时期显著扩大。这些巨型的服务平台正在成为公众的“交流场所（互联以及交流的场所）”。从这个意义上看，数字平台可谓是既能保持人们“社交距离”，又能使劳动、教育、娱乐成为可能的媒体技术。
在数字平台中，人们即便不知道交流对象是谁，即便不信任对方，依然可以安全地进行交流。此时的“信任”不是来自对方，而是由媒体的提供者保障的。通过数字平台，用户可以与他人安全且顺畅地联络。另外，可以规避直面他人的不安与不信任，也是数字平台得以做大的一个原因。
③与他人的联系
最近二十年来存在这样一种倾向，那就是人们“希望与他者建立联系”的欲望与对人际关系本身的恐惧，以及对他人的不信任交织到了一起。这种倾向，与疫情中因感染风险所引发的“对他人身体的不安“相互重合。政府与社会强制要求的社交距离与数字平台的技术被视为确保安全的手段并为众人接受，这使得随时可能中断的人际关系变得更为脆弱。也就是说，大家都在数字平台这样的媒体中，寻求一种能够随时摆脱“束缚式联系”的身体状态。换句话说，人们试图在这里寻找一种虚拟的身体。
另外，如前所述，在“身体周围的不安”中，也包含着将与“他者”的联系本身视为“危险”的倾向。而我们究竟在向能帮助我们摆脱“危险”的媒体（数字平台）寻求什么呢？从这个视角出发，我们来说明一下本书的章节构成。
三、围绕身体的“自由”与大众文化
①两种动向
基于前述内容，我们先来整理一下讨论大众文化的视角。首先，在大众文化史中，围绕身体我们需要注意两个动向。第一个是技术与媒体中的身体表现，这是一种开拓身体新可能性的动向。这个动向一直以超越身体的限制为目标，我们在此将其视为“从身体出发探求自由”。第二个动向则是基于身体的有限性，这就是围绕从“出生”到“死亡”的，“寿命有限”的身体进行拓展的动向。我们将其视为“借助身体追求自由”。从身体与媒体的视角来看，大众文化一直在这两个动向中运转着。
在这些大众文化的历史中，我们围绕身体的两个动向，也就是“从身体出发探求自由”与“借助身体追求自由”，相互映照，将本书分成了三个部分，分别是“表现身体”“重读身体”以及“回归身体”。
第一部分“表现身体”由展现“从身体出发探求自由”之特征的章节组成。这些大众文化借用“表现”一词，强调了动向中“想象身体新的可能性”的一面，可以与“超越身体”的表现进行置换。第二部分“重读身体”则是收录了处于第一部分与第二部分的边界线上的一些章节。而第三部分“回归身体”，则收录了“借助身体追求自由”的章节，也可以说是“身体化的表现”。我认为之所以设置能够展现边界性特征的第二部分，是因为它能够更加明确地展示出“离开身体而又回归身体”的动向。接下来我简要介绍各章。
四、离开身体/回归身体
①表现身体
第一部分“表现身体”收集的论文探讨了在大众文化的历史中，人们利用工具或技术将身体本身对象化的过程。
第一章（木股知史）注意到日本从明治后期到大正前期集中发行了许多“插图本”，由此探讨了近代感官知识的存在状态。日本近世印刷在制版时由于需要将文字和图像一体化，所以木板印刷技术较为发达。而在近代的活字印刷中、文字和绘画则以不同工序处理。所以手工营造的木版或石版表现，或者说蕴藏在“版面表现”中作者的身体性，因机械化的大量印刷的流行而消失，变成了被复制的图像和符号。如此，创作者身体性的消失，实则与以活字印刷为基础的印刷技术近代化这一媒体层面的发展有着深刻关联。通过绘画的印刷，我们可以清晰看见身体与媒体的关系由于技术的进化而产生的变化。
第二章（山本Yukari）以春画为主题，探讨了春画读者的身体性和人在春画中身体感知的可能性。在江户时期的开放的氛围下，男女老少都喜爱情色事物。近世的春画描绘了男女的交合，这可以说是与身体联系最为紧密的一种表现。然而由于明治初期的政府方针认为春画暴露了文明的后进性进而将之取缔，所以春画就此成了只能暗中欣赏的存在。作为欣赏对象，春画与欣赏者产生距离的过程，与春画成为娱乐的过程是同步的。换言之，在视觉文化娱乐发展的过程中，性不再是一种体验，而是变为一种观赏物。以此我们可以在历史中为春画定位。
山本还分析道，在如今的日本之所以开办春画展览会比较困难，是因为明治以来人们以春画为耻的感受、抵触或顾虑等自我制约的心理在起作用。但同时，现代人希望在春画中探寻新乐趣与新价值的心理也夹杂其中。
第三章（木场贵俊）采用了同样的结构，来研究近世那些让人“不敢看又偏想看”的恐怖文化作品。木场分析道，江户时代中期以后没有战乱，一片和平的环境反而勾起了人们渴望恐怖的内心冲动。木场关注的是江户中期以后吸引众人的凄惨视觉文化，具体来说是穿刺刑或环城游街等公开刑罚。木场指出，在这个情境下，围观的人们认为自己和被处以极刑的犯人不同，存在明确的界限。所以围观者认为穿刺刑这种残酷至极的刑罚与自己无关，可以远远地观看。这种构图在戏剧以及鬼屋等虚构的世界中流行开来，而这种“不敢看又偏想看”的文化一直延续到现代。比如木场指出，在楳图和夫的“恐怖漫画”作品中也存在独特的怪异、猎奇、恐怖表现。
在学者考虑身体感觉与恐怖表现之时，第四章（伊藤龙平）的论点至关重要。据伊藤言，现代大众文化中的“妖怪”在视觉表现上被理解为“拥有奇妙姿态的非人角色”。这种设定的源泉就是以《画图百鬼夜行》（1776年）作者鸟山石燕（1712—1788）为代表的江户时代画师的妖怪画，还有民俗学报告所收录的民间传承故事中的妖怪。而在妖怪演变为大众文化中通俗的“妖怪”形象的过程中，漫画家·水木茂（1922—2015）发挥了重要的作用。相比江户画师石燕所画的“故弄玄虚”的妖怪，水木茂则更注重听觉的重要性。他认为“妖怪”虽然是从视觉上诞生的，但妖怪的特征却是“描绘眼睛所看不见的声音”。如此，大众文化中的“妖怪”比“不敢看又偏想看”的文化更进了一步，虽然离开了人的身体，但作为一种视觉表现开始开枝散叶。过去民间相传的妖怪谁都可以看得见、听得着，然而现代创作作品中的“妖怪”却以看不见、听不着作为存在前提。当我们思考媒体与身体的关系时，伊藤的指摘可谓耐人寻味。
②重新诠释身体
第一部分具体讲述了近世所出现的各种各样将身体对象化的表现在近代的变化过程，第二部分“重新诠释身体”则由两个具体展现了“离开身体”（第一部分）与“回归身体”（第三部分）之间的过渡环节的章节组成。
第五章（横田尚美）用丰富的事例讲明了“本来被认为同身体关系最为密切的服装实际上也在渐渐离开身体”这一现状。横田认为，在成衣开始流行的1960—1970年代以前，人们的衣着概念中存在着与如今“时尚”所不同的价值观，并且她还留意了那些为了修补，留有手工痕迹的工装。进而横田介绍了发生在身边的现象，例如人们网购衣服从来不确认实物与材质，只在意外形和颜色的行为，还有人们在不知道自身尺寸的情况下穿内衣的行为等。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服装逐渐出现了脱离现实身体这样的情况，这是很讽刺的。横田认为，在校服中搭配女子休闲裤这一变革，除了有去除性别差异的目的，还在于营造出了一种普遍的时尚。这些现象恰好反映了大众文化中“从身体出发探求自由”的动向也影响到了时尚界的现实，可以被视为重新诠释身体的过程。
第六章（埃尔南德斯·阿尔巴罗）所探讨的Cosplay，是在穿着上模仿、扮演漫画、动画以及电子游戏的登场角色的一种“角色扮演游戏”。作为游戏的空间，Cosplay爱好者建立了社群以及网络，这些空间都是封闭的。根据埃尔南德斯的表述，Cosplay的魅力之一便是参与者可以让自己的身体与自己的身份认同离开现实生活，让自己成为作品角色，与其他的Cosplay爱好者玩耍。倘若引入本书的视角，那么Cosplay就可以被理解为是一种离开并重新解读自己身体的，处于大众文化过渡期的行为。那么，在重新解读身体之前，人们到底会想象到什么呢。虽然埃尔南德斯的论文没有涉及到这一点，但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封闭共同体内部的“角色扮演游戏”也可以在共同体之外的世界里，获得新的身体，以及新的自我认同。也就是说“身体的回归”的可能性在等待着我们。
③身体的回归
请先记住上面的问题，我们再来介绍第三部分“身体的回归”的各个章节，并且探讨“身体的重读”的目的究竟在哪里。
第7章（安井真奈美）讨论了人们在神社佛寺中，向有画的小牌子——绘马——许愿并将之挂在院内的习俗。她注意到“添笔”行为令“创造”绘马成为可能，另外她还分析了人们通过绘马进行交流的情况。从近世到近代再到现代，即便不会画画的人也要亲手绘制绘马来表达愿望。他们可以模仿已有的绘马，或者只是在上面添加几笔。这就是与大众制作所密切相关的“添笔”。这与如今人们将动画角色画在绘马，献给“圣地”（某一作品的故事舞台），或者是临近“圣地”的神社的所谓“痛绘马”行为是相通的。在可以通过社交网络进行交流的现代，这种亲自前往神社佛寺手绘并悬挂绘马的身体实践看上去很麻烦，但也因此拥有了稀缺性，成为一种具有魅力的行为。
第8章（木下知威）从历史的角度论述了近代轮椅的诞生。作者详细探讨了近世的辅助工具“蹇车”如何随着近代技术的进步而不断变化，还发现了在近世的文艺作品中各种各样的“蹇车”形象。而现代的轮椅与其说是一种身体的辅助工具，不如说是为了延长身体而不断进化的工具。考虑到媒体的表现以及与身体的关系，可以说轮椅是我们思考残疾，让残疾可视化的重要媒介。另外本章给了我们重新思考残疾人身体的机会。如果认为身体可以通过媒介（技术与工具）来延长，那么到底怎样的身体不便才能被称作“残疾”？这样，我们对一直以来“有残疾的身体”所受到的歧视，便有了重新思考的必要。
第9章（轮岛裕介）把唱片中日本人创作的歌谣定义为“唱片歌谣”，并且以身体实践为焦点，详细回顾了日本近代大众音乐的历史。轮岛指出，日本存在将唱片音乐视作“音乐本身”，或者说将现场演奏的音乐视作再现唱片音乐的强烈倾向。在批判性探讨“外资唱片公司操纵之下的唱片歌谣体系的成立”这一现实的意义与影响力的同时，轮岛明晰了从实际演出当中割裂开来的“只有声音的歌曲”再次与身体实践相结合的过程。例如昭和初期流行的“东京音头”，以戏台周围配合唱片的歌声跳盂兰盆舞为形式。又例如电视媒体出现后，歌手的身体实践被电视播放。还有卡拉OK实现了大众希望一个人手拿麦克风，同歌手使用相同伴奏进行演唱的愿望。本章厘清了在大众音乐的历史中，被录音技术所剥离的身体，以及人们如何再次实现身体实践，也就是使音乐回归身体的过程。同时这一章也再度讨论了新媒体——电视的登场——与参与媒体的观众之间的关系，比如偶像文化中的“回归身体”。
第10章（埃德蒙·厄内斯特·迪·阿尔邦）分析了代表日本大众文化的漫画和动画中的酷儿（queer）论，意图打破与身体紧密连接在一起的身份认同。酷儿论脱胎自围绕LGBT、性少数人群的经验研究，这是一种旨在解体社会强加的“一般生活方式”的价值观，批评构建社会规范的机制，讨论“未设想的生活方式”的研究领域。厄内斯特·迪·阿尔邦认为日本亚文化中的“酷儿表现”最重要的要素便是“身体”，能够打破潜藏在性别与性取向中的刻板印象的“身体”。
如果将序文中媒体与身体的主题代入本章，那么厄内斯特·迪·阿尔邦的指摘就显得尤为重要。他认为我们之所以能够讨论漫画中的酷儿论，是因为漫画使已被刻板印象化的角色再一次离开“身体”，并且他主张我们必须要考察这种离开“身体”以后的“主体性”表现。这一点与本书离开了身体又回归身体的大众文化讨论视角是重合的。在回归身体之时，伴随着身体的身份认同就有了多种多样的着陆点——“酷儿的身体以及从身体诞生出的主体性”便有了多样化的选择。从对女性、LGBT人群的社会压迫中诞生出的表现，以及基于此的社会运动与酷儿漫画有着剪不断的联系。如此指摘又与媒体表现能够改变社会的论点联系在了一起。总而言之，本章对在未来进一步扩展的大众文化的发展可能性，给出了一点提示。
五、为了消解“身体的不安”——今后的发展
①现代媒体与身体的关系
到此，我们利用第一节所指明的“数字平台”这一关键词，着眼于身体与媒体的关系，论述了从近世到近代再到现代的日本大众文化。虽然本书讨论的大众文化领域可能并不多，但却明确了现代数字平台的概念与结构使过去日本大众文化中的媒体与身体发生变化这一事实。也可以说，本书详细地解决了“在我们的表现方法以及想象世界产生变化的时候，媒体与‘身体’到底如何关联在一起”的问题。通过这些总结，我们发现广义上的身体其实包括我们所使用的工具和技术，所以“身体的不安”也会随着工具与技术的进化而增强。明确这一点，对我们思考文化的创造性行为、身体与技术的关系，以及新媒体的形成大有裨益。
虽然最初我们分析了“围绕身体的不安”如何高涨，但越来越多的人是在新冠肺炎肆虐之时认识到这种不安的存在。那么今后，我们应当如何应对这种“身体的不安”？第一，基于本书的议论，我认为应当重新考察现代媒体与身体的关系。倘若不依靠谷歌等IT企业所提供的数字平台，我们很难维持现在的生活。这时，明确这些平台的优点和缺点就变得重要起来。使用平台最大的优点是方便，而缺点则是用户受到平台管理，以及个人信息被平台所掌控。我们是否可以在提升运用平台的本领后改善这样的缺点呢，遗憾的是并不能。因为在全球化社会中，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被“利用平台获取利益”的思考模式所掌控。另外，为了生活的便利，我们往往将个人信息交由企业等第三者，并由此产生了信息被管理和监视的危险。所以，通过自己的身体来自我决定，自我选择，对我们就显得更加重要，这无需多言。
第二，就是第三部分“身体的回归”这一点。迄今为止，我们从媒体与身体的关系中观察大众文化，并且找到了“身体的表现”“重新诠释身体”以及“身体的回归”的可能性。并且在过渡章节“重新诠释身体”中，文章作者举出了Cosplay这种穿上不同角色的服装来享受别样身份认同的事例。从“有生命的身体”这一视角去观察上述身份认同。“有生命的身体”包含“想象的身体”“表现的身体”还有“参加社会活动的身体”等多个侧面，是一种可以获得崭新的身份认同的，活着的身体。这与第10章埃尔南德斯·厄内斯特·迪·阿尔邦关于“酷儿身体的可能性”的论述是相通的。这些身份认同不仅仅是一个个叙事，还是我们在重新面对身体，接纳自己的基础上，再次评价乃至刷新的身份认同。酷儿的身体不被既有的男女之别所困，它不仅仅是一种表现，它更能够令我们获得一个在社会中，自我生存的身体。
②面向未来的想象力
如今我们直面重塑身体与媒体关系这一问题，这与本文开头“身体的不安”是相互对峙的。因为我们往往会因为“身体的不安”而止步不前，停止思考。然而通过将“身体的不安”相对化，我们得以再进一步，唤起对未来的想象力，回顾过去并以史为鉴。
而且，我还想指出在日本这个场域之内思考的有效性。本书虽然以日本的大众文化为视角进行了多种多样的讨论，但并不仅仅局限在“日本”之中。在如今的全球化语境中，每一个社会都在超国境的基础之上，思考着如何应对世界动向的问题。也就是说，我们在论述现代全球化社会中身体与媒体的关系之时，需要把“日本”理解为一个思考各种课题的开放领域。
这篇序文从广义的“身体”视角，使用现代媒体论中的“数字平台”概念，对大众文化进行了把握。日本从近世到近代的大众文化中媒体与身体的关系，我们也可在各个章节中概观一二。未来日本大众文化将会如何发展，同世界的大众文化将有着怎样的联系是我们今后的课题，而本书可以为我们思考上述问题提供多样化的线索。
・本次推送内容为《身与非身：日本大众文化中的身体》一书的“序文”。
・感谢出版社授权转载。
・图片由作者提供。
▲
《身与非身：日本大众文化中的身体》
[日]安井真奈美，[墨西哥]埃尔南德斯·阿尔瓦罗 编
魏正 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26
译者简介
魏正，1991年生，北京外国语大学日本学研究中心博士，齐鲁工业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主要从事日本近现代思想史、日本流行音乐研究。发表论文《日本明治前期“民智观”的考察——以加藤弘之与中江兆民为例》《近代日本音乐课中的殖民主义思想——以大和田建树〈满韩铁道唱歌〉为中心》《サブカルチャー、コンサマトリー、私化論――東京ロッカーズの反抗を論ずる》等。
延伸阅读
胡杨、博宇、曦宇、田田编辑
冬生、都市累人审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