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旦关注到故事的历史，就会发现许多故事被制作成图像，人们通过欣赏它们而徜徉在故事的世界里，从而使心灵得到安慰。与此同时，这些故事也通过图像来进行表达，呈现出新的面貌。即便是当下，图像早已深入人们的日常生活，成为人们无法回避的符号，也成为人们道德与伦理观念形成的主要资源。
如何将视觉与阐释相连，进行可视化的故事分析，从而与故事口头或文字讲述传统形成更好的互文阐释，实现多层面、多方位解读故事，是我近两年努力的一个方向。在我最初苦恼的时候，山东大学王加华老师给我推荐了《图像证史》与《历史及其图像：艺术及对往昔的阐释》这两本书。之后，我又筛选阅读了《视阈与绘画：凝视的逻辑》与《图像的领域》。说起来，这几本书都不是近两年译介的新书，只因自己的研究进展，才于近期遇见了它们。在分享这几本书之前，我要说明的是，我浑身上下没多少艺术细胞，对艺术并没有什么深刻的认识，阅读这些书更多的是想获取方法论的理解，如有不当之处，敬请谅解。
《图像证史》出版于2001年，作者是英国新文化史学领域比较有影响力的学者彼得·伯克。2008年，这本书首次译介到中国，我阅读的是2018年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杨豫译本。这本书除了导论以外，共11章，主要内容是对20世纪西方艺术史学中占据主要地位的图像学研究在方法论层面的继承与批判。书中详细讨论了如何将图像用作史料，并提出了图像证史的历史价值。透过图像看物质文化、社会景观、可视的叙事史、图像的文化史等内容的讨论，让我在思考故事可视化研究方面尤为获益。最后作者指出：“多样性一直是当代的主题，其中包括图像的多样性以及使用它们的多样性。”可以理解为，不同领域的史学研究者可以提出多种不同方法去解读图像提供的证词。个人认为，这本以方法论为重心的著述，其适用性不仅限于史学，也适用于人文领域的其他学科。
《历史及其图像：艺术及对往昔的阐释》是英国著名艺术史家弗朗西斯·哈斯克尔撰写的一部艺术史巨著，初版于1993年。我阅读的是2017年北京商务印书出版社出版的孔令伟译本。这本书一共749页，除去导论，共15章，主要围绕“图像的历史想象”“图像证史”等论述艺术史学或史学的研究方法。视觉图像资料是如何进入人们对以往历史的阐释之中的？围绕图像重建历史的记忆，如何形塑了欧洲人的文化认同与国家认同？等等，围绕这些核心问题展开思考的过程中，哈斯克尔从图像与历史阐释关系视角出发，勾勒出一部欧洲的观念史与文化史。或许，对于熟知欧洲艺术史的人而言，这本书的阅读会更容易一些。但就个人的阅读体验来说，对艺术以及艺术史相关知识的欠缺，并不影响对书中方法论探讨的理解。这本书对我影响最大的是第二部分图像的运用，尤其是第五章阐释的各种难题，作者并没有专门解释他是如何运用图像资料方法的，但在行文中运用了大量图像，特别是对挂毯、手势的图像等详尽解析，让读者一点一点明白如何运用图像艺术对历史进行解读以及对往昔进行阐释。图像研究的重要性，如作者所言：“图像艺术是一种视觉语言，它超越了文字的局限性，将信息、情感和价值观以独特的方式传达给观众。”
之所以选择第三本，是被书名“凝视的逻辑”所吸引。《视阈与绘画：凝视的逻辑》出版于1987年，是英国专门从事艺术史学、艺术批评、艺术理论研究的学者诺曼·布列逊所著，我阅读的版本是2019年重庆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谷李译本。这本书围绕观者与绘画关系展开讨论，分为“自然态度，本质拷贝，感知论，来自内部与外部的影像，凝视与瞥见，影像、话语、权力”六个部分。书中最精彩的内容是作者通过对观看中的凝视及其逻辑进行分析，揭示视觉与阐释的紧密联系。作者认为“凝视”是一种复杂的视觉行为，它不仅仅是简单的看，而是包含了对对象的深入理解和解释。对身体的关注，是这本书带给我比较大的影响。重新审视对图像观看方式的理解，促使我对故事可视化研究的思考，不仅通过凝视，还包括丰富的身体性，来理解故事的讲述逻辑以及实现对其进行多层面的阐释。
《图像的领域》作者是美国著名艺术史学家、理论家詹姆斯·埃尔金斯，全书共14章，初版于1999年，我阅读的版本是2018年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出版的蒋奇谷译本。作者将“非艺术”的图像，如科学技术、商业、医学、音乐、考古等领域的图像，与绘画、摄影、雕塑等传统图像一样视为丰富的视觉资源，认为同样具有值得研究的潜力。毫无疑问，更为广泛的图像领域，不仅拓宽了图像研究的边界，也为我们理解图像提供了新视角。通过这本书的阅读，让我以更为广阔的视角去理解图像研究的视野、价值与意义。
近些年来，我也一直尝试适当地结合统计学等量化的研究方法，运用文献统计分析、文献可视化与绘制民间故事地图等方式，处理数量较多的故事文本，然后以数据或地图等直观可视的形式呈现出来，摸索东亚同类故事“变量”之间的关系与规律，以提高研究的科学性与可信度。个人认为，与掌握技术相比，研究理念的更新更为重要。二十年前，我阅读了日本数理统计所推出的一篇有关浮世绘的统计报告，打破了我对文科仅用质性研究的固化认知。自那以后，我一直关注统计学如何在文科中运用，也阅读了一些文科用的统计学书籍。目前，对于文科生而言，吴喜之编写的《统计学：从数据到结论》（2021年第五版）读起来没有那么吃力。这本书从我们的社会、生活、工作等各个领域中的统计说起，由浅入深，在几乎不太用数学的情况下将统计的基本原理讲得非常清楚。个人体验，通过阅读这本书，文科生也可以在日常生活中训练统计思维。
近几年，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发展，已经影响着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也不可避免地影响着人文学科的研究。我也尝试思考在故事比较的跨文化研究中运用这些技术手段，希望以此提高研究效率。比如是否可以利用自然语言处理技术对海量故事文本进行快速分析和提取关键信息，利用大数据分析技术采集、存储、处理故事母题、情节等数据，通过可视化的方式揭示文化间的普遍规律和差异，等等。为了增加一点数字人文方面的理解，我最近阅读了《数字人文：改变知识创新与分享的游戏规则》一书。这本书初版于2012年，五位作者均为美国数字人文领域的学者，我阅读的版本是2018年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的马林青、韩若画译本。书中将数字人文界定为一种新型学术模式、组织形式和文化模型，从“人文到数字人文、人文知识曾有着可辨识的形式、数字人文的社会生活、‘数字—人文’简明指南”等方面，探索跨媒体研究的新形式，展示了学术实践的新方法，以及分析数字人文在当今社会应用等，最后还附录五个案例，充分说明如何运用计算机技术与人文知识开展的合作性、跨学科的研究、教学和出版等活动，是了解数字人文比较容易阅读的一本书。
与此同时，我也常从国内同领域的故事学研究成果中获得滋养。从2021至2023年，施爱东老师故事学研究三连发——《故事法则》《故事机变》《故事的无稽法则：关于命运的歌谣与传说》，成为引领故事学研究的前沿。2024年，我收到施爱东老师寄来的三本新书，《蛋先生的学术生存》《中国龙的发明：近现代中国形象的域外变迁》《民俗研究的学术派系》。施爱东老师的书每一本都深得读者喜爱，《蛋先生的学术生存》引起学者强烈共鸣，成了2024年现象级的“爆款”，好评如潮。施爱东老师是一个非常擅长阐释或总结方法论的学者，受其研究启发的学者颇多。可能与我一直在做中国传说海外传播研究有关，我对第二本书更钟爱一些，书中图像学与民俗学结合应用，文化史、思想史与精神史的梳理，多元的视角以及丰富的史料……个人从中受益的不只是方法论的学习。当然，国内故事学研究领域还有很多出色的学者，在此不再一一列出。
最后，我要说的是，田野是一部丰富多彩的巨著，“读”起来常常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在日本常年的田野调研过程中，我经常遇见在中国典籍中记载的故事，黄金四目的方相氏驱傩、钟馗捉鬼、曲水流觞……也常常听到中国民间至今还流传的故事。中国的故事，在异域以相同或不同的方式被人们讲述着，扑面而来的鲜活，让人不由得感受到故事旺盛的生命力。这也正是吸引我走出书斋，感受它们以及思考它们来路的动力。
作者简介
毕雪飞，文学博士，浙江财经大学外语学院教授。曾任东京大学、立命馆大学外国人研究员。主要从事民间文学、民俗学、非物质文化遗产等领域的研究。主持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2项，分别为“牵牛织女传说在日本的传播演化与活态传承研究（20FZWB028）”“中日同类型故事比较研究（24FZWB048）”，以及国家社科基金重大委托项目“中国节日志”子课题、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面上项目、浙江省哲学社会科学后期资助项目各一项，著有《日本七夕传说研究》《日本近代以来城市化进程中的年中行事传承与变迁》，拍摄完成纪录片《祈年：浙江平湖做社》，在*Folklore、*《外国文学研究》《民族艺术》《民俗研究》《民族文学研究》《文化遗产》等刊物上发表50余篇论文。
澄月编辑
TINKEN、瓠巴、疹疹审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