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2023年我做的主要事情之一是读或重读了夏目漱石的十二部长篇小说。

有朋友问:你怎么重读起夏目漱石来啦?我回答:想读点直面人生的根本的作品。 我更偏爱夏目漱石。我读谷崎润一郎、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多年,至今仍很喜欢,但终觉夏目漱石犹胜一筹,他直面人生的根本的作品是“正”,那几位是“变”。芥川则是以“变”写“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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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輩は猫である
▲『吾輩は猫である』《我是猫》(中譯本有六十多種),夏目漱石,東京:講談社,2017

《我是猫》。夏目漱石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这可能是夏目漱石最出名的作品,很多人读他都是从这读起。这本书是用一只猫充满嘲讽的视角来写一位教授苦沙弥和他的朋友、邻居以及其他相关的人的故事。这个主人多少有夏目漱石自己的影子。也就是说,这个书其实是一部很别致的自嘲的作品。以后他不用猫这个视角了,但是这种基于自嘲或自省进而俯瞰整个人类的弱点的态度,一直贯穿他的全部创作始终。

《我是猫》写得很有意思,很好玩,很轻松,又不乏深刻。这是夏目漱石的第一部小说,真乃出手不凡,虽然我并不认为它足够完美。这小说没有故事(勉强贯穿始终的情节是寒月的婚事),这并不是缺陷;缺陷是猫的叙述视角不够纯粹——不够受限,多有作为叙述者不可能知道的“某人想”,另外某些片断有些枝冗。

坊っちゃん
▲『坊っちゃん』(《哥兒》/《少爺》),夏目漱石,東京:小学館文庫,2013

《哥儿》。第一人称叙述方式与作品本身作为一部性格小说处理得如此契合,真乃杰作。据传记说,这部译成中文共一百三十页的作品,作者系用十一天时间写成。

草枕
▲『草枕』夏目漱石,新潮文庫,2009‍‍

约翰·内森《夏目漱石传》说:“《草枕》在创作形式上极为前卫,是漱石意识流创作的尝试;在主题上却非常传统,是对中国诗歌、俳句、古典绘画和能剧中各项传统美学因素坚定而保守的重估。”但所谓意识流未免太规矩,也太讲理了,正如小说中“我”所说:“我的思考堕入理论之中了,也就变得无聊起来。”总的来说我不太喜欢。

虞美人草
▲『虞美人草』夏目漱石,角川文庫,2017‍,‍‍

《虞美人草》。这是夏目漱石写得最差的一部作品,矫揉造作之极,关于藤尾之死的处理尤为粗暴。

漱石全集 坑夫·三四郎
▲『漱石全集 坑夫·三四郎』《礦工·三四郎》,夏目漱石,東京:岩波書店,2017

《三四郎》。三四郎是继《哥儿》中的“我”之后的另一个异乡人。作者自己介绍说:“从乡下的高中毕业后,三四郎来到东京的大学读书,步入一个全新的世界。他和同窗、师长以及一个年轻女子的关系,深刻影响了他生活的各个方面。对他来说,能否不受周遭人的影响,是一个不小的挑战。然而,他们都是自由的个体,当然来去有踪、踏水溅浪。我相信,在这些人物的影影绰绰之中,读者和作者都会情不自禁地去关注和了解这个全新世界。”

我特别留意贯穿这部作品始终的那种不清晰的意味:三四郎对自己,对东京,对周围的人,对美祢子,对二人之间的爱情,都是如此。他是一个既拥有自我,又不完全拥有自己,至少自己对这种拥有尚且缺乏把握的人物。此点甚难刻画,而作者刻画得极好。

それから
▲『それから』《后来的事》‍‍‍‍‍‍‍‍‍‍‍‍,夏目漱石,東京:岩波文庫,1989

《后来的事》。这部作品以深刻,深厚,复杂,从容论,均超过此前诸作,达到夏目漱石最高水准(与《心》《路边草》《门》一起)。于我尤有启发的是,主要人物的思想与生活应该超出所面对的主要事件,即人物大于情节。《门》。

門
▲『門』夏目漱石,東京:新潮文庫,1948

《门》。恰如约翰·内森在传记中所说,“故事发展的真正张力在于表面上日常的平庸枯燥和深层次过去的暗涌起伏之间形成的冲突。”作者的叙述极沉稳又极周全,使这种张力保持作品始终——它来自开始之前,延续到终卷之后。而主人公宗助与妻子阿米既不能摆脱过去,又无法拥有未来。

彼岸過迄
▲『彼岸過迄』《春分之后》,夏目漱石,東京:新潮文庫,1952‍‍

《春分之后》。这部属于“连作小说”,包括七个互有关联的部分,如作者所说“敬太郎的探险活动在故事中开始又在故事中结束了”,但以结构论究觉难称完整,或与作者身体与精神尚未从“修善寺大患”恢复过来有关。不过其中有关须永与千代子的关系的部分(《须永的话》及《松本的话》)深刻挖掘人物心理,刻画人物性格,并揭示此种心理、性格如何影响人物关系的发展,却堪与《心》相提并论。关于一个人如何无止无休地与自己较劲,与爱自己也是自己所爱的人较劲,我读过的文学作品中,没有比夏目漱石《春分之后》对须永刻画得更深刻、更充分的了。

行人
▲『行人』《使者》/《行人》,夏目漱石,東京:集英社文庫,2014

《使者》(又译作《行人》)。与《春分之后》相似,结构之完整匀称方面亦不无可议处,两部作品都是开始部分有些散漫,此书之“朋友”这一部分,正如《春分之后》的“洗澡之后”“电车站”“报告”和“下雨天”(虽然这部分写得极好),均嫌稍稍偏离了主题——从全书看来,确实分别有个主题在——《春分之后》是须永的心理和性格影响下的他与千代子的关系,《使者》则是一郎在精神上的自我折磨导致他与妻子、与弟弟、与整个家庭和社会之格格不入,而他自己也愈来愈接近彻底崩溃的边缘。《春分之后》是以后的部分越写越好,尽管全书篇幅已经过了一半以上;《使者》同样如此,而且从第二部分起即已步入正轨,应该说比《春分之后》完整匀称程度还要高些。《使者》至最后一部分“烦恼”的一半处,均是二郎“我”的第一人称叙述,而最后五十页则由收到的陪伴一郎外出旅行的H君来信构成,约翰·内森《夏目漱石传》认为这“成为小说有瑕疵的结尾,读者被带入一个死胡同,无法窥探读信的二郎的内心世界”,或非解人之言。作者安排真正理解一郎的H君替代其实对一郎所知甚浅,也无意深知的二郎来叙述,从而得以深入全面揭示一郎的精神世界,而二郎对此有什么反应根本就无所谓——二郎收到这封来信之前,当他向包括嫂子在内的家人承认自己曾去相亲,而嫂子听了“几乎一言不发”,他们二人之间隐秘的关系就结束了,二郎作为一个终于摆脱这一关系,终于走出这个家庭的人物,也已经完成了。

无论如何,《使者》和《春分之前》仍是夏目漱石的佳作,其深刻性堪比《心》《门》《路边草》《后来的事》,且各自有独到之处,并不能为那四部作品的光芒所掩。

こゝろ』‍
▲『こゝろ‍』《心》,夏目漱石,東京:角川文庫,2004

《心》。值得留意的是,叙述者“我”叙述是在先生死了、“我”也读了他的遗书之后,但作者却故意没有利用这个现在的视点,所采用的还是当时的视点——过去从开始认识先生开始的视点。为什么要设置这现在和过去两个视点,值得注意。过去的“我”从小说开始到结束逐步了解了先生;现在“我”已经知道先生死了,而且读了他的遗书,但“我”对此的所有反应都被作者屏蔽掉了,现在的“我”是个虚无。也就是说,先生对于现在的“我”的影响,读者无从得知。这个现在的“我”其实类似读完此书的读者,态度有各种可能性。

我曾引用约翰·内森《夏目漱石传》的说法:“读者需要知道,叙述者是先读了先生的遗书后才开始讲述他和先生的故事的。因此,我们在阅读前两章的时候,要去里面寻找证明他受到了遗书感召和影响的蛛丝马迹。”作者认为当下的“我”对于先生缺乏理解,这说法是不正确的。这里需要更正一下我以前引用时说的话。

道草』 《道草》/《路边草
▲『道草 《道草》/《路边草』夏目漱石,東京:岩波書店,2015

《路边草》。这是夏目漱石唯一取材于自己真实经历的长篇小说,刻画人物心理和人际关系非常深刻。

明暗
▲『明暗』夏目漱石,東京:新潮文庫,2010

《明暗》。作家刻画人物心理、感情之复杂,之精微,以这部作品最为登峰造极。但较之此前诸作,这里显然没有一个人物为作者所认同,甚至接近,都在他的俯视甚至是蔑视之下;读者阅读时也时时感到如此。《我是猫》中的苦沙弥,《三四郎》中的三四郎,《后来的事》中的代助,《门》中的宗助,《路边草》的健三,甚至《心》的“先生”,身上无论有多少人性的缺点,读者或多或少都能有所共鸣;但《明暗》中的所有人物,津田,阿延,阿秀,小林,藤井叔父,吉川夫人,却一概令人反感,虽然都不浅薄。至于那位最后才登场的清子,面貌尚不清晰,读者也无法予以起码的同情。

关于《明暗》,约翰·内森所著传记引用唐纳德·基恩的话说:“我不得不说这本书从头到尾都令我无语。它不仅情节无聊,氛围也很沉闷。而且这还是一部冗长的解释类小说,几乎不遵循日本传统写作手法,这是很罕见的。”在我看来此种批评正与《明暗》上述特点有关,这部作品阅读时确实不大令人愉悦,甚至每每略觉反感,因为读者始终找不到一个自己哪怕可以稍稍认同的角色——更准确地说,是丝毫找不到自己情感与人格对应的位置。

然而这或许正是夏目漱石的小说艺术更上层楼的地方。他在彻底排除了自己以及读者可能有的同情与共鸣之后去深入刻画人物的心理,可以说完全不留余地。显然在他看来,以往作品中那个同情与共鸣点,仍属于小说写作传统中的一个薄弱之处,必须予以突破。约翰·内森谈到的“陌生化”,应该说关键是在这里。因作者突然病故,《明暗》未能完成,我们不知道作者是否准备将这一特色贯穿作品始终,具体说来,不知道最后登场的清子是否仍然不会被我们所接近,所认同。即以现在写出来的部分来看,夏目漱石的小说创作无疑进入一个全新阶段,只可惜天不假年。

(举个用来对比的例子:周作人谈到鲁迅《阿Q正传》说:“只是著者本意似乎想把阿Q痛骂一顿,做到临了却觉得在未庄里阿Q还是唯一可爱的人物,比别人还要正直些,所以终于被‘正法’了;正如托尔斯泰批评契诃夫所说,他想撞到阿Q,将注意力集中于他,却反将他扶起了,这或者可以说是著者失败的地方。”《明暗》始终没有“扶起”任何一个人物,无论谁都没有丝毫“可爱”之处。就连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那里女主人公爱玛和她的丈夫也与其他人物为作者所“深恶痛绝”,但我们读完全书,多少还是对这对夫妇有些微的怜悯之感。读《明暗》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夏目漱石着力描写的,几乎都是那种因“时代进步”导致人生步履缓慢、停滞,甚至从原来的位置坠落下来的人物,从《我是猫》的苦沙弥到《三四郎》中三四郎,《后来的事》的佐助、《门》的宗助、《心》的“先生”、《路边草》的健三、《明暗》的津田莫不如此,作者对这些人物或有所同情,或揭露批判,对时代的这种变化也抱持着一种复杂的态度,不表赞同甚至无可奈何。这是“漱石文学”的最大魅力所在,也是生命力持久不衰的主要原因。

最后按照我个人的评价给夏目漱石以上十二部小说排个次序:

1《心》

2《门》

3《路边草》

4《后来的事》

5《明暗》

6《春分之后》

7《使者》(即《行人》)

8《三四郎》

9《哥儿》

10《我是猫》

11《草枕》(即《旅宿》)

12《虞美人草》。

(此外还有一部《矿工》迄今没有中文简体字版。)

作者简介


止庵,学者、作家。有《惜别》《周作人传》《神奇的现实》《樗下读庄》《神拳考》《老子演义》《张爱玲事迹》等二十余部著作,编订《周作人译文全集》《周作人自编集》《张爱玲全集》《鲁迅著译编年全集》(与王世家合编)等,长篇小说《令颜》近期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延伸阅读

令颜
▲《令颜》止庵
受命
▲《受命》止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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