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江户“草双纸”(Kusazoshi)的际遇,始于博士期间对“邯郸梦”等中国梦游题材在日流变轨迹的追索。在探寻这些典故如何东渡并落地生根的过程中,我才发觉最生动的本土化改造,往往潜藏在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笔墨纷繁的草双纸之中。

对于习惯了“文主图辅”或宏大叙事的中国研究者而言,草双纸无疑是一个充满挑战的异质世界。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日文研)素以大众文化研究见长,其标举的“国际性”与“跨学科”视野,引领我们打破文学、美术、民俗及科学史的藩篱,去关照那些位于文化边缘的“奇”与“妙”。在日文研求学的六年间,得益于这种学术训练的濡染,我尝试透过滑稽的表象,解读江户庶民如何利用通俗图文媒介,去消化乃至重构外来的中国文化。

这份书单甄选七部著作,依循由图像识读的基础入门,到百科全书式的文化概览,再至作家专论与跨学科前沿研究的脉络编排。期冀藉由这些著作,与同好分享观察江户文学的独特视角,于图文的缝隙之间,窥见中日文化交流中最具生命力的误读与狂想。

江戸の絵本読解マニュアル
▲『江戸の絵本読解マニュアル』叢の会編,文学通信,2023

中国乃至现代日本读者的目光,在审视江户文学时往往止步于井原西鹤的浮世草子、近松门左卫门的净瑠璃,抑或是上田秋成的读本。面对浩如烟海的草双纸,因变体假名之繁难辨识、图文互涉之晦涩难解,研究者常将其视若畏途。然而,江户市井真正的体温恰恰封存于这些看似荒诞不经的戏画与戏谑文字之中。

本书虽定位为入门指南,其底蕴却源自学术团体“丛之会”长达四十年的深耕。该会由已故草双纸研究泰斗小池正胤先生创立,汇聚了黑石阳子等众多一线学者。书中指出,现代人阅读江户文献的最大屏障在于将“看图”与“读字”二元割裂的现代阅读习惯。在草双纸的异质空间里,文字如藤蔓般漫溢于画面的余白,甚至其排列本身便构成了视觉肌理的一部分。该书之精妙在于其化繁为简的实证进路,它选择回归书籍的物质性,从赤本、黑本、黄表纸的封面色泽隐喻,到题签位置的所谓深意,均娓娓道来。随后,书中提供了详尽的《变体假名对照表》,并以《桃太郎》《金金先生荣花梦》和《伪紫田舍源氏》三部作品为例展开了翻刻解读的实战演练。

书中特别以《风流桃太郎柿太郎勇力竞》为例,淋漓尽致地展现了江户人的戏谑精神。桃太郎在书中遭遇的宿敌,竟是一位破柿而出的“柿太郎”。这场水果之子的荒诞对决配合着画面中扭曲蜿蜒的文字排列,生动诠释了江户文学游戏化的本质。而在对《伪紫田舍源氏》的剖析中,作者更深刻地指出,尽管其题材脱胎于《源氏物语》,但其作为长篇合卷的叙事架构却深受《水浒传》《金瓶梅》等中国白话小说的滋养。这种和汉杂糅的创作肌理是解读江户大众文学多义性与活力的关键。

草双紙の世界
▲『草双紙の世界』木村八重子,ぺりかん社,2009

木村先生拥有深厚的版本目录学功底,且长期在东京都立中央图书馆博览第一手珍本。这种实证主义的底色,使得本书不仅仅是文学评论,更是一部江户出版文化史。

全书五十三章,以历史演变为经纬,系统梳理了草双纸的发展脉络。从充满童趣与祝仪色彩的“赤本”,到移植歌舞伎戏剧的“黑本/青本”,再到讽刺现实、极具文学性的“黄表纸”,最后汇入长篇巨制的“合卷”。木村先生的研究修正了许多刻板印象。例如,她指出早期的赤本并非单纯的儿童读物,其中包含了大量情色隐喻和复杂的歌谣;她也详细考证了桃太郎形象的演变,指出在早期版本中,桃太郎并非破桃而出,而是老夫妇吃桃回春后自然生产的。

在追踪中国典故的变容时,书中“杨贵妃变身青本”一章尤为精彩。木村先生详细解读了青本《倭词元宗谈》,该书将白居易《长恨歌》中的唐玄宗与杨贵妃移植到了江户的市井商家背景,甚至结合了热田神宫的传说。这是典型的翻案手法,不追求原汁原味的翻译,而是将外来故事本地化,服务于江户平民的娱乐需求。此外,书中关于合卷时代《水浒传》影响的论述也极具启发性。从《公平地狱破》到曲亭马琴的《南总里见八犬传》,乃至将梁山好汉全部变为女性的《倾城水浒传》,这种大胆的改写,展示了江户文化在面对强势的中国经典时充满主动的、游戏性的解构精神。

奇と妙の江戸文学事典
▲『奇と妙の江戸文学事典』长岛弘明 編,文学通信,2019

该书由长岛弘明先生主编,书名所标举之“奇”,非止于怪诞,更蕴含卓越超群、破格之意;而“妙”,则指向机智与灵动。本书摒弃了传统线性文学史的宏大叙事,转而采用百科全书式的词条编排,通过对具体“奇书”与“妙事”的考掘,有力矫正了学界长期以来将江户文学简化为“感性主导”或单纯“颓废糜烂”的刻板偏见。

书中收录的条目生动演绎了江户文人针对知识与典籍展开的解构游戏。譬如,书中详述了大田南亩的《通诗选笑知》,此书是对中国诗歌总集《唐诗选》的极致戏仿。作者煞有介事地模拟了正统教科书的严谨排版,却在内容上偷梁换柱,将李白名句“白发三千丈”挪用为描写婴儿诞生的“祝仪歌”,将杜甫《贫交行》戏改为描摹按摩师手法的“翻手按摩覆手爬”。又如在《俳谐水浒传》中,俳圣松尾芭蕉竟被重塑为《水浒传》式的梁山豪杰,而俳谐流派的兴衰史则被比附为梁山泊的聚义传奇。这些案例淋漓尽致地展现了江户文人将汉学修养转化为谐趣的功力。江户式的“滑稽”本质上是一种基于高度知性的“见立”(Mitate)。对于研究者而言,这不仅要求我们熟稔经典,更需通晓如何拆解经典。

滑稽洒落第一の作者 山東京伝
▲『滑稽洒落第一の作者 山東京伝』佐藤至子,ミネルヴァ書房,2009

在江户戏作文学的浩瀚星河中,山东京传(1761-1816)无疑是独步一时的魁首。他集黄表纸巨擘与浮世绘名手(画号北尾政演)的双重身份于一身,自在横跨图文两界。佐藤至子的这部评传,不仅勾勒了京传波澜壮阔的生平,更深刻剖析了他如何游走于“雅”与“俗”之间并消解其边界,成为驱动江户文学近代化转型的枢纽人物。

长久以来,文学史界流行一种“才情枯竭说”,即认为京传在宽政改革(1791年)中因触犯出版禁令而遭“手锁五十日”的笔祸之后,锐气尽失,创作由讽刺转向了枯燥的说教。然而,佐藤至子通过详尽的文本细读,有力反驳了这一定论。她指出,京传后期的转型绝非单纯的政治避让,而是他对新时代读者审美范式转移的敏锐捕捉与主动调适。

书中关于京传与中国白话小说互文关系的论述尤为精彩。京传是挪用中国小说进行翻案的高手,其读本《忠臣水浒传》直接借用《水浒传》的聚义架构,将梁山好汉的英雄叙事移植入赤穗义士的复仇剧《假名手本忠臣藏》之中,便是移花接木的典范。此外,他熟稔三言二拍与《今古奇观》,擅长将中国的奇谈异闻在地化。作为画师,他在插图中频频摹仿《芥子园画传》的构图与笔法,使其作品呈现出显著的唐风视觉修辞。

透过此书,一个多面立体的京传跃然纸上。他既是那个在烟草店里精于算计的市井商贾,也是那个在书斋里考证名物、引据《事物纪原》的考据学者。他的一生,实则是江户文学从滑稽走向传奇、从短篇走向长篇、从独创走向集大成的时代缩影。

山東京伝の黄表紙を読む:江戸の経済と社会風俗
▲『山東京伝の黄表紙を読む:江戸の経済と社会風俗』棚橋正博,ぺりかん社,2012

棚桥正博先生的这部著作,将视线投向了文学外部的坚硬现实——经济。作为实证主义研究的巨擘,棚桥先生在书中不厌其烦地帮我们“算账”,一册黄表纸到底卖多少钱?答案是约8到16文。这在当时,大约相当于一碗“二八荞麦面”的价格。这个看似枯燥的数据,瞬间激活了历史的现场感。黄表纸是真正的廉价大众娱乐,宛如今天的短视频或网络爽文,必须快速消费、快速迭代。

在涉及中国典籍与政治讽刺的章节,棚桥先生对京传的《孔子缟于时蓝染》(1789年刊)进行了精妙解读。该作题名借用了当时流行的条纹布料“孔子缟”,实则暗藏了“孔子”与“孝子”的双关隐喻。棚桥指出,京传在书中构建了一个与现实截然相反的倒错世界。现实中天明饥荒余波未平,米价腾贵,饿殍遍野;而在书中的虚构世界里,乞丐们竟在桥头研读《论语》,甚至因米粮过剩而发愁。这种乞丐读经的荒诞图景,对宽政改革强推朱子学独尊、却无视民生疾苦的虚伪性,进行了最为辛辣的嘲弄。

诚如棚桥先生所示,黄表纸中那些看似荒唐无稽的虚构,实则是严酷现实的反转镜像。若不理解那个时代米价的涨跌、当铺的利息与吉原的账单,便无法真正读懂京传笔下的笑话为何好笑,又为何在笑声后令人背脊发凉。本书的价值在于它祛除了后世赋予江户文学过度的浪漫化想象,用冰冷的经济数据还原了历史的体温。

医学書のなかの「文学」:江戸の医学と文学が作り上げた世界
▲『医学書のなかの「文学」:江戸の医学と文学が作り上げた世界』福田安典,笠間書院,2016

这是我近年来读过的极具跨学科视野的佳作。现代学术体系习惯将医学与文学二分,但在福田安典笔下,江户时代的这两者却呈现出一种奇妙的共生与互渗关系。

福田教授提出了一个核心概念。医学书的“文学化”与文学作品的“医学拟态”。他发现,许多如《医者谈义》般的医学专著,采用了极具戏剧性的叙述口吻,被当作滑稽读物消遣;而大量的文学作品则披着医学书的外衣,进行着高度知性的戏仿游戏。最令人拍案叫绝的例子,是对李时珍《本草纲目》的“误读”。在江户时代,《本草纲目》不仅是博物学的圣经,更成了被戏仿的对象。福田教授重点分析了《本草妓要》一书,它在序言和体例上亦步亦趋地摹仿中国经典的《本草备要》,但内容却被置换成了游廓(青楼)指南,将游女作为“药材”进行分类点评,甚至模仿药性理论讨论“温热凉寒”。

再如《瓢轻杂病论》,直接以汉文戏仿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将严肃的病理讨论转化为色道讨论。这种拟态并非低俗玩笑,它要求读者必须同时具备深厚的汉方医学知识和文学修养,才能领会其中的幽默。这揭示了江户知识阶层惊人的汉学底蕴。他们对中国典籍的熟悉程度,已达到可以随意拆解、拼贴、重组的境界。在“知医”即“知文”的江户,科学与幻想从未截然二分。

江戸化物の研究:草双紙に描かれた創作化物の誕生と展開
▲『江戸化物の研究:草双紙に描かれた創作化物の誕生と展開』アダム・カバット(Adam Kabat),岩波書店,2017

在日文研的学术谱系中,妖怪学素为显学。而Adam Kabat教授的这部力作则将妖怪研究从民俗学的田野回溯至文学文本。不同于以柳田国男为代表的民俗学派重“口头传承”、轻“创作妖怪”的研究传统,Kabat独辟蹊径地指出,江户草双纸中大量涌现的“创作化物”才是江户都市文化的精髓。这些妖怪并非栖息于山林旷野的魑魅魍魉,而是由戏作家与画师在纸端“人造”而成的都市符号。

书中最具谐趣之处在于对中国典籍的互文性挪用。Kabat指出,为了获得身份合法性,妖怪们竟需研读《山海经》与《和汉三才图会》这两部“教科书”。在这些滑稽戏作中,小妖怪们如儒生般皓首穷经,试图从中国经典中考证自己的祖先。同时,无论其形象如何演变,其图像系谱往往能直接追溯至《山海经》的插图。这种设定既充满了戏谑,也折射出江户社会对汉学知识既崇拜又试图解构的复杂心态。

此外,Kabat还以“豆腐小僧”为例,详析了这一纯粹由出版媒介孕育的妖怪形象。它剥离了恐怖的传说背景,存在的唯一符码便是端着豆腐伫立。这种因可爱而被接纳的特质,标志着妖怪从“恐怖对象”向“吉祥物”与“角色消费”的转型。书末后记记录了一则温情轶事。当爱猫离世,Kabat教授特意供奉了铜锣烧,理由是“哆啦A梦也是猫,且爱吃铜锣烧”。这种跨越虚实、满溢人情的幽默感,与其笔下的江户妖怪研究相映成趣。

这七部著作以前沿的视角和扎实的考证,为我们拼凑出一幅江户文学的多棱镜。它是物质的、经济的、医学的,也是视觉的、游戏的、跨文化的。对于中国研究者而言,江户草双纸不仅仅是日本文学的一个分支,更是一面镜子。在这面镜子里,我们看到了《水浒传》《本草纲目》《长恨歌》等中国典籍在异域的奇妙变形。这些变形或许在正统儒家眼中是误读,甚至是亵渎,但正如这些著作所揭示的,正是这些充满想象力的误读与狂想,赋予了古典文化在近世日本蓬勃的生命力。所谓文化交流,从未是单向的输出与被动接受,而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对话、博弈与共舞。希望这份书单,能成为窥探这场跨时空舞会的一扇小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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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虞雪健,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综合研究大学院大学国际日本研究专攻)博士,现为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博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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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生、岂明之火审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