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宁和我是同事,是朋友,又是同龄人。现在写他,感觉像是久别重逢,再度聚首叙旧聊天。既然如此,客套也就变得多余。索性省略敬称,迳呼大名。我相信天国里的高宁绝不会因此而不快。

和高宁成为同事和朋友,算下来有十七八年之久。我们两人的办公室很近,从左往右,陆留弟教授、高宁,再隔一间便是我。一年之中除了寒暑假,大体每周都会碰面。于公于私一起经历的事情实在不少。所以高夫人孙医生令我写点什么的时候,我没有一点犹豫。反倒是孙医生的备注,曰“写平实和真正的他”,让我有点儿心虚。写“实”不难,但如何把高宁的丰富多彩和纵向的岁月长度串联起来,形成一个自洽而逻辑的整体,却并不容易。那就干脆避难就易,跟着感觉走,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第一次见面,是2005年1月底的某日下午。在普陀校区外语楼一楼会议室面试。第一面的印象不多。清瘦沉稳,讲话慎重,但语气温和。言谈举止中,既有冷静观察更有专注倾听。面试结束后,无意间听到高宁悄悄跟面试组的老师们说,“潘老师远路而来,要不然我们请潘老师吃晚饭吧!”尽管最终我是径直回到酒店,但高宁的那句话却一直印在脑海里。对去国十余年,心怀紧张和不安的被面试者来说,那是个温暖的瞬间。

同年9月,正式赴任入职前,再次来沪。高宁特意抽出时间,专程带着去闵行校区熟悉情况。刚刚落成的校区,辽远旷阔,到处散发着一股新鲜的气息,令人舒适畅快。转完教学区,又去研究生宿舍区。因为高宁的这番热心和周到,我的照相簿里有了闵行校区刚出炉时的诸多影像。那天秋老虎逞威,燥热不堪。中途在阴凉处歇息,高宁指着我的脸说,“油光满面!”,我说,“你也是!”两人不禁笑出声来。后来那个炎热午后的情景常常浮现眼前,栩栩如生。

高宁(1959~2023)
▲高宁(1959~2023)生前为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日语系博士生导师,上海市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成员。华东师范大学第一届师资队伍建设委员会委员。

2012年或2013年夏天。某天傍晚,下了学校班车,系里老师一起去喝咖啡。乘电动扶梯时我意外受伤。原本以为没啥大事,也没有声张。结果事后发现是左侧小腿肌肉严重损伤,须静卧疗治。医生说,要是运气再差一点,肌腱断裂,麻烦就大了。第二天,高宁打来电话,询问细委,叮嘱不要着急上班,彻底养好,以免留下后患。傍晚,门铃响,是一件体积颇大的快递。仔细一瞧,来自高宁。打开纸箱,装满了牛奶酸奶燕麦片面包香肠方便面西红柿黄瓜榨菜。雪中送炭,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高宁与人交往大方实诚。聊天时研究生们几度说起过,高老师请学生吃饭,总想着让年轻的同学们吃饱吃好,故每次都会点上一桌子硬菜,同学们大打牙祭,开心过瘾。我还知道,已经毕业多年的学生远道来上海,只要找到他们的高老师,他都像接待朋友一样,厚待久违的学子。许多年前,环球港曾有一间叫做“赤坂亭”的日式自助烤肉店,那时一位客人的价钱差不多已近三百块,我在那儿见识过高宁对朋友的大气和爽快。后来,我也曾用那间店待过客。只可惜早些年已经关张。退休离沪前去环球港,还找到那间店面驻足片刻。遥想往事,物是人非,不胜唏嘘。

学校里的人,有很多职业性长处,也有一些职业性局限。比如常能看到,日常生活中开朗畅快热情大方,但切换到学术研究频道时,往往会意外表现出封闭保守或学人相轻等毛病。高宁不同。在学问这件事上,他开放豁达,喜欢对话交流,更愿意助力他人。尤其是对事业起步期的年轻教师,他总是热情主动地了解他们面临的困难,给他们督促激励和帮助。他耐心倾听,坦率提出自己的意见建议。他不仅帮人出谋划策,还把自己的资源资料,包括那些很贵重的东西,无私地分享给同事朋友以及学生。而这,可能是大部分人做不到的事情。

高宁温和低调而古道热肠,明是非有底线,讲节操又重情义,知恩图报乐施善行。他的与人为善多是雪中送炭。我以旁观者兼亲历者感受到的,乃是发自人间性善的赤子之心和君子德行。我曾多次听到或看到很多人感铭于他的关心和扶助,表达对他的由衷信赖和敬爱。但在高宁那里,他所做的这一切,毫无做作和矫情。这实在是一种质朴而高贵的境界。我亦心向往之,但惜不能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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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常跟高宁聊起各自的家庭日常琐事,深感在家庭空间里,作为人子人夫人父,高宁都是出类拔萃的角色践行者。

多年前,为尽子息之孝,他将年迈的双亲从遥远的渤海之滨接到上海同住。他曾自豪地聊起过老爷子的日常生活,比如牙齿养生。八九十岁的高龄,坚持用自己独特的养生法护齿,牙齿全而健。我曾按高宁所说仿效老爷子的健齿法,可惜未能坚持下来。高老爷子身为民国北大出身的知名教授,来到上海已是晚晚年,但依然阅读思考写作,老有所为。高宁有一次给我看老爷子发表的京剧评论文章,行笔晓畅通透老道又意味深长,令人钦佩。本色低调的高宁也不禁流露出欢欣。眷眷父子深情,令人羡慕。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大多都有体验,那就是进入赡养长辈的人生阶段后,女主往往会成为老少两代乃至三代生活和谐指数的决定性因素。聊到这个话题,高宁总显得从容安详而愉快。他说,有一次,老爷子想置办一台电脑,儿媳孙医生二话不说,立即开车大老远跑出去选购,让老人第一时间用上满意的电脑。高宁没有很多家庭头疼的那些烦恼。他很幸运,很幸福。学院搬迁到闵行校区后,教授们都有了独立的办公室。高宁添置了一件长沙发。一次我过去喝茶聊天,才知道他选择的沙发颜色,包含着对夫人的衷心感念。又想起一次和孙医生聊高宁,说到台湾的一位教授曾感慨,现今这个时代,像高宁这样的男人已经绝种。深以为是。

谈论较多的话题,还有孩子,其中时有触及子女教育的烦闷纠结。高宁聊过对孩子志趣选择的不同想法,对自己苦口婆心谆谆教诲但却似乎效果有限而懊恼。但说归说做归做,高宁的爱子之心其实绝对是超顶格的。公子喜欢摄影,他鼎力相助;钟爱小宠物,他一边发牢骚一边满足孩子的心愿;在海外买来罕见的羽管键琴,他不止一次穿越上海市区,去办理入关等各种手续;公子创建的国际音乐团队来国内举办音乐会,他忙前忙后,想尽办法,帮助解决各种困难。后来,公子的音乐事业渐有起色,高宁由衷地欣喜和安慰。他说,终于理解了儿子的选择和坚持,感受到孩子的进步成长,并为之自豪。2017年5月,高宁在儿子音乐会上的那张照片,从容恬静中难掩几丝疲倦。那背后正是一个父亲的无限慈爱和无私奉献。

高宁是一个出色的教师。他几十年来专攻日语翻译教学和研究,造诣深厚,成果斐然。我进校后不久,高宁受邀去宝岛台湾短期任教,我受托代他上翻译课。遂有机会拜读他编著的日汉翻译教材,参考使用他的PPT等课件。感触最深的,是他着眼译文文本,回溯日汉翻译动态实践的路径。这个手法,引导学生进入翻译实践,简洁实用有效。高宁连续多年被学生选为心目中的最优秀教师,首先就是他优秀教学的证明。他从台湾返沪后,聊过在台任教的情况。我也看到过台湾学生赠他的告别留言板。他用自己的出色教学和人格赢得了台湾师生的由衷信赖与感念。

在学术研究上,高宁既有真挚忠诚的情怀,又有坚持不懈卓越有效的努力。在高校弥漫已久的严峻学术气氛中,面对各种令人焦灼的事态,他总是以积极应对的态度去化解匪夷所思。他在各种场合激励同事们勿沮丧,更不要躺平放弃。他自己也不断调适,以适应时代的变幻多端。他在日语翻译研究领域硕果累累,主编的翻译教材,长年为许多学校选定为教科书,屡次修订,屡次获奖,含金量之高一直为同行所称道。患病前几年,他以日汉翻译研究斩获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若无突如其来的病患劫扰,必定会有更多令人惊喜的研究成果呈现学界。

高宁素来重视健康管理,经常给同事和朋友分享医疗保健信息。但人世间病魔的来去有时毫无底线和逻辑。2017年暑假,我出走上海,准备秋天开始的日本访学。八月下旬某日,收到高宁的微信。晚上通话,知晓患病的情形。他的声音很冷静。倒是我,因为消息过于突然,竟一时惊慌失措。十月末某晚,借返沪开会之机,看望在奉贤寓所疗养的高宁。他看上去状态不错。交谈中,特别挂念门下研究生的学业,嘱我多费心。考虑他术后体弱且时间已晚,聊到二十多分钟时打住。道别,分手。在夜晚空旷的马路上等待出租车,想到人至中年遭遇如此磨难,百感交集,无以言状。后来每每后悔,当时应该再跟他多聊一会儿。

高宁的疗病生活不巧赶上新冠流行,遭遇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和曲折。但自始至终,我们大家目睹了高宁的坚韧不拔,痛感健康对于人生的根本意义;也见证了高夫人孙医生的伟大坚守竭诚奉献和对亲人的无比挚爱。同事和朋友们谈及于此,莫不由衷感动和崇敬。历经常人难以想象的苦痛艰辛,尤其是痛失挚爱的创伤,孙医生,请一定多多保重。

我们这一代人经历过“红宝书”“红语录”时代,由是我至今仍能随口背出不少毛委员的金句。比如《纪念白求恩》里的,“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之类。仔细想来,高宁也正是这样一个人。他值得我们长久回忆和纪念。不久前,日语系接受孙医生捐赠的高宁藏书建立了“高宁文库”,想他一定欢喜于置身我们团结友爱的小小共同体,继续注视和见证日语系的与时俱进。

怀念高宁。愿他在彼方一切安好。

2025年8月28日,东京

作者简介


潘世圣,原华东师范大学外语学院教授及博士研究生导师(2023年荣休),九州大学博士(比较社会文化),上海市外国文学学会理事,中国鲁迅研究会理事,曾任日本国际交流基金、中部大学、九州大学及(京都)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外国人研究员、客座教授、访问教授。有中日文学及鲁迅研究的中日文著述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