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以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为古典文本,对儒学思想进行新时代、新文明视野下的认知、解读与重构。内容包括三部分:《论语》《大学》《中庸》的原文;原文的部分注释及全文的重新释义;评唱部分,综合运用现代人文社会科学(包括政治学、社会学、宗教学、心理学、法律学、神话学、哲学等),将“儒学”置于现代社会“(人文社会)科学”发展的前沿,为现代“科学”提供古典的认知基础,为华夏世界的心灵与社会秩序的重建提供一种真实的、切身的资源。本书致力于实现古典思想与当代人们生活世界的对接与融合,导引、激发读者在与古典的再次重逢中获得内在的喜悦。这里节选本书第一篇,我们能看到作者亦将西方古典的相关论述融入进来的双重视野。

学而第一

人生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孔门弟子将此条语录列为《论语》的第一章,使得后世学者开篇即见一“学”字,这其实是孔子师生留给后世最初的讯息,也是最重要的方法论:学习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虽然有先贤早已意识到儒家“学”思想的重要性,将本章称为“圣学第一义”,但人们又往往忘记了这个字的真实含义。比如,人们都知道孔子讲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这些美德,却往往忽视了这个根本的事实——在华夏历史世界中,孔子开口说出的第一个字就是“学”,而紧随其后而来的就是“习”;“学习”由此成为华夏文明得以存续和发展的最为底层的逻辑。

那么,究竟什么是“学习”?我们先看朱子的解释:“未知未能而求知求能,之谓学;已知已能而行之不已,之谓习。”(《朱子语类・卷第二十》)学习就是先求知求能,然后将其落到实处,并不断进行下去的过程。事实上,《论语》全书就是在教人为什么要学习、学习什么以及怎样学习;抓住这一点,我们就获得了理解《论语》以及儒学思想的一条关键线索——《论语》首先是一部杰出的学习论,也是人类文明史上最早的一部教育论。不过,由于“学习”在今天是如此平常,又如此重要,以致我们从未思考过它的起源以及本义是什么;我们从来都是将其作为不证自明的事情而接受下来。就其起源来说,这个关于“学”的思想与理论,却是源于一颗伟大的心灵——即孔子的心灵——的创造与发展。

虽说如此,孔子并未抽象地论述什么是“学习”。你看,孔子开口就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那为何学习是让人能感到快乐、愉悦、欢喜的事情?提到学习,现代人多会想到学习知识或技艺,其实这仅仅是“学”的一种表象。《论语》所言的“学”,有着孔子心灵特有的深度——学习会让人感到由衷的愉快,久之足以改变自身的气质,最终成就人的自然完美。“古之学者为己”(《论语・宪问第十四》),学习完全是为了成就自己。这是一个人由未知到已知,再到能行之、能实践的过程,而人们的“自我”无非是这个过程的显现,或者说是这个过程的一种结果。

因此,孔子的“学习”就是彰显、揭示、成就人类永恒本性的学说。朱子言“明善而复其初”,正是对孔子“学”本义的呈现。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的本性得到了显现和实现时,就会获得一种由衷的满足。这不是感官意义上的快乐,而是自我意识彻底觉醒后,重新面对世界万事万物时油然而生的一种大欢喜。同样,“有朋友自远方来”,相互砥砺,共同学习,与其同乐,这自然是美好而快乐的事情。假如别人都不知道、不理解我,我仍然内心平静,不会烦闷,更不会去迁怒他人,而会反过来进行自省:自己的涵养与行事还有哪些不足的地方?学习是为了自己,自是与他人无关。反求诸己,而绝不怨天尤人,这不正是君子的行事准则吗?学还是不学,这是成为君子还是小人的两种道路。

就此而言,君子就是真正的学者,有着宁静、祥和、愉悦的心灵。孔子循循善诱,将“学”与人内心的安宁关联了起来,这正是为学者确立心灵秩序的关键一步;朱子以“中心喜悦”四字来描述学者的心灵状态,这是对“学”的功效的表达。孔子留给后世的一段自我描述,即“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论语・述而第七》)的述怀,事实上向我们展示了一种圆满的人生肖像。如果我们未能从学习中感受到由衷的欢愉,那么只能说,我们的学习尚未真正开始。

强调“学习”的重要性,同样属于另一个古典文明的伟大传统,即古希腊的文明传统。柏拉图(Plato,前427~前347)认为,“热爱学习和热爱智慧是一回事”,所以他创作的一系列对话都有一个明显的主题,那就是学习和教育。比如,著名的《理想国》的一个重要主题就是讨论什么是好的教育——这个好的教育必然是关于“身体”与“灵魂”的教育,因为“真正的知识是关于真正存在的知识”(《斐德罗篇》),也就是关于人自身的知识,它是心灵不可或缺的养分。人们通过“献身于获得知识的快乐,以此使他的灵魂不是拥有借来的美,而是拥有它自身的美,使他的灵魂拥有自制、勇敢、自由、真理”(《斐多篇》),这就是人克服自身的贪欲与堕落的过程。而且,这个过程同样得益于“快乐”这种学习活动所带来的心理效果。柏拉图伟大的学生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前384~前322)也有过类似的说法,即“求知”亦即学习“不仅对于哲学家,而且对于一般人来说都是一件最快乐的事”(《诗学》)。

显然,华夏世界由儒学开创的学习与教育思想,与古希腊世界的教育思想共享了多种关于人性完美的观念。在这里,我们已经看到了“学习”与“快乐”之间的人性上的关联:精神上感受到的快乐,或朱子所言的学者的“中心喜悦”,构成了学习最重要的动因。而经由学习获得的效果,则远远不限于学者自身的快乐了:我们今日所享受的一切文明成果,可以说都是人类相互学习的结果。

我们的学习愈加深入、丰富,就会愈加明白此章的意蕴,也就会愈有学习的动力,最终能让我们“欢喜奉行”。一切能让人持之以恒的力量,都来源于人们在各自所从事的活动中所获得的喜悦、快意或者说是幸福。

本章尚需留意的是“君子”一语。“君子”最初是对有政治地位的君主与公卿士大夫的称呼,通常与作为平民身份的“小人”相对而言。但《论语》开篇就对“君子”的内涵进行了转换和重新的定义——君子的评判标准不在于出身、门第与财富,而在于他的德性;有德者即是“君子”,无德者则是“小人”,从而使得它们获得了道德评价的含义。“君子”的标准由身份转向德性,这就在观念上为平民阶层的向上移动创造了可能性——人皆可以为“君子”,而获得“君子”这种高贵的名声与自我意识的方法却极为简易平常:学以成君子。

原文节选自《大欢喜:论语章句评唱》“第一篇”。

感谢作者和漓江出版社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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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欢喜:论语章句评唱
▲《大欢喜:论语章句评唱》李永晶著,漓江出版社,2022

作者简介


李永晶,1997年毕业于吉林大学数学系,随后进入日本东京大学文学部学习,先后获得文学士、社会学硕士和博士学位;复旦大学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博士后。曾任教于汕头大学法学院,现任教于华东师范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研究领域包括古典政治哲学、近代国际关系与现代社会理论;著有《东京留学忆记》、《马克斯・韦伯与中国社会科学》、《正眼看世界:历史、国家与文明新论》、《友邦还是敌国:战后中日关系与世界秩序》、《分身:新日本论》以及《变异:日本二千年》;另译有《斯宾诺莎的宗教批判》等。

▲《大欢喜:论语章句评唱》新书分享会|2022年9月24日周六14:00~16:00|延伸阅读|《分身:新日本论》|李永晶

《友邦还是帝国?:战后中日关系与世界秩序》

李永晶

《变异:日本两千年》

李永晶

《正眼看世界:历史、国家与文明新论》

李永晶

『东京留学忆记』

李永晶

《斯宾诺莎的宗教批判》

[美]列奥·施特劳斯

李永晶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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