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尼基塔·赫鲁晓夫在苏共第二十一次会议上宣布苏联正处在一个新的历史时期,即“全面建设共产主义时期”。“为促进苏联所有工业领域的重大发展”,七年计划政策的起草者预计“苏联每年的鲸油需求”将超过十万吨。未来捕获的鲸鱼如何加工处置,是由苏联国家计划委员会决定的:鲸鱼骨粉做成肥料,鲸油制成人工黄油,鲸脂加工成工业润滑剂,提取自鲸鱼的维生素可以强健人们体魄,硝化甘油可用于军事领域。除了在北太平洋的“阿留申”号和在南极洲的“斯拉瓦”号外,苏联正在筹划增加四支或者更多的捕鲸船队。从南极到北极,数量庞大的捕鲸加工船常常被十艘或二十艘甚至更多的捕鲸子船所围绕,加工船上的船员多达数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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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共二十一大邮票

1959,苏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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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研究所涉及的地域范围
▲《本书研究所涉及的地域范围》图源:《浮动的海岸:一部白令海峡的环境史》

这数百名船员来自苏联全国各地,有的来自陆军,有的来自海军,有的出身渔民家庭,有的是大学的工程项目或者海洋科学项目成员。船员们承担着不同的任务,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机械师、厨师、洗衣工、医生、牙医、无线电操作员、科研人员、小卖部店家、船上报纸的编辑、克格勃官员、鲸脂切割员和训练有素的鱼叉手。尤里·谢尔盖耶夫从小就梦想着“成为一名水手,一名船长”,他在一所两年制的民间海军学院接受培训,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施托姆”号捕鲸船上。在这艘船上,“我初次得见鲸鱼——一头抹香鲸”。阿尔弗雷德·别尔津曾是一名海洋生物学家。这些人发觉大海是一个既熟悉但又陌生的漂浮世界。除了狭窄的卧铺和木板搭设的船长套房之外,现代捕鲸船的内部仍然有许多辨识度很高的公共空间,如俄式浴室、电影院、图书馆。船员们可以在这里下棋,学习弹奏乐器,玩纸牌游戏,养宠物狗,表演戏剧,据一位水手回忆,“我们还可以上夜校……由于战争,我们中的许多人都没有机会接受中等教育”。

“苏维埃俄罗斯号”捕鲸船
▲“苏维埃俄罗斯号”捕鲸船

“苏维埃俄罗斯号”(АКФ"Советская Россия")是第四艘企业级捕鲸船,不仅是苏联捕鲸船队中最大一艘,也是世界上最大一艘捕鲸船。于1961年在海参崴下海远航,1980年停止运。

图源:https://welder-history.livejournal.com/10207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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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维埃俄罗斯”号捕鲸船队南极捕鲸纪念章

约1962

图源:https://www.farpost.ru/vladivostok/hobby/antiques/insignia/znak-akf-sovetskaja-rossija-60608880.html

有时,船上的环境很难让船员们专心工作。熬制鲸油的过程中会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船舱内部遍布蟑螂,医疗人员不得不四处喷洒杀虫剂。根据天气和船上设备工作的状况,甲板上下的温度常常在极寒和酷热间切换。船员间常常会发生冲突,动用绳索、火药和刀具斗殴,醉酒后更是如此。船上缺少新鲜蔬菜供应,船员们只能长期吃荞麦粥。但是,船员们的肉类摄入量比苏联公民更多,从小块的生鲸鱼心脏到“和洋葱一起炸制的鲸排,后者味道尝起来像小牛肉”。虽然船上有诸多不便与不快,但是仍然比早期的“阿留申”号和其他苏联捕鲸加工船的情况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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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叉炮
▲鱼叉炮
斯文·佛因(Svend Foyn,1809~94)
▲斯文·佛因(Svend Foyn,1809~94)

挪威人斯文·佛因1868年发明的蒸汽动力炮射鱼叉使捕鲸业蓬勃发展。蒸汽动力船舶加上威力巨大的捕杀工具让人们第一次可以轻易杀死像蓝鲸、座头鲸和长须鲸这类最大型的鲸类。

和工厂一样,捕鲸船上也有倒班,尤里·谢尔盖耶夫记得捕鲸船开工很早。作为“阿留申”号的子船“阿凡加德”号的船长,他发出的第一个命令就是指挥“阿凡加德”号寻找鲸鱼,有时这项任务在早上四点就开始了,“寻找鲸鱼是头等大事”。“阿凡加德”号的航速比19世纪造的船都快,它的鱼叉顶部配有“长且锋利的榴弹,尾部又连接着结实的合成绳索”,别尔津回忆道……。只要船员们能找到鲸鱼,他们就能将其捕杀。鲸鱼一旦死亡,船员就会往其体内泵入空气直到尸体像“水面上的巨型浮筒”一样漂浮,随后船员便会在其身体插上旗帜或者无线电接收器,这样捕鲸船就可以继续捕猎,而不会在海浪中丢失鲸鱼尸体。一艘出色的捕鲸船可以一次作业二十四小时,或者一天内就可以在船后留下六具、十二具或二十具鲸鱼尸体。谢尔盖耶夫认识一名鱼叉手,他在半小时内就杀死了三头鲸鱼。

当一头、三头或六头鲸鱼从船只吊舱被放下并“插上旗帜”,捕鲸船便将鲸鱼尸体拖至中央加工船。电动绞车把尸体沿着船体的溢水道拖上甲板,鲜血和油脂使得甲板变得十分滑,船员们就在那里切割鲸鱼。为了防止鲸肉变质,他们的动作得快。一名捕鲸船队队长写道,“我们的切割员常常要比捕手更加努力地工作,鲸脂和海水把甲板变成了溜冰场”,即使在暴风雨中,“借助着探照灯的强光,切割员也仍然能在宽阔的甲板上开展作业”,直到“鲸脂、鲸肉、鲸骨和内脏堆积成的小山在甲板上全部消失”。随后,这些材料便在船舱内的生产流水线上进行切割、清洗、煮沸和冷冻,最后转化为骨粉、油料、维生素、狗粮、鲸肉罐头,直到最后一头鲸鱼完全“在你眼前融化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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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德萨的捕鲸博物馆(китобойный музей)
▲敖德萨的捕鲸博物馆(китобойный музей)

拱门为蓝鲸下颚骨制作,博物馆于1970年代被拆除。 图源:https://dumskaya.net/news/poteri-odessy-avstrijskij-plyag-bruschatka-i-voz-040926/

在楚科奇海岸,距谢尔盖耶夫首次出任捕鲸船船长的海域以西数百英里处,20世纪50年代,人们对如乌厄连和洛里诺这样的村庄出产鲸脂的品质与产量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楚科奇地区一名当地官员说道:“我们所拥有的鲸鱼资源能够产出的鲸油与鲸肉是现在的十倍,但一些集体农庄的捕鲸数远不尽如人意。”据海洋生物学家娜杰日达·苏什金娜描述,集体农庄的捕鲸队捕杀灰鲸时会朝灰鲸发射“不少于三百发到六百发子弹……直至其死亡”。三分之一的灰鲸还没来得及打捞起来便沉入大海,消失在血海之中。如果一支捕鲸队确实能够将捕获的鲸鱼拖至海岸边,那么这头鲸鱼极有可能个头不大。捕鲸者们往往不愿意捕杀体重超过十吨的灰鲸,因为“个头这么大的鲸鱼一旦被击中,便会奋力挣扎”。他们的木船陈旧,不敢冒险招惹一头愤怒的鲸鱼,更别说将船只开赴远海追捕弓头鲸了。体型最为肥硕的鲸鱼能够免遭屠戮,是因为“捕鲸者对这些庞然大物充满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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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鱼下颚休息的男人
▲鲸鱼下颚休息的男人

塔斯社档案馆,1950~70s 图源:https://kulturologia.ru/blogs/201016/31868/

消除内心恐惧的最好办法当然还是依靠技术的进步:“兹韦兹德尼”号与“德鲁斯尼”号这两艘小型捕鲸加工船“每个捕鲸季至少能够捕杀二百头鲸鱼”。每年夏天,这两艘船都会捕杀深海中的灰鲸,而后将其拖至海岸边的集体农庄进行宰杀。……鲸肉也被喂给洛里诺村新农庄里圈养的狐狸。从鲸鱼体内可以提炼出制造蜡烛和肥皂的油脂。名为“列宁”的集体农庄捕获68头鲸鱼,集体农庄“红旗”捕获28头鲸鱼,“列宁之路”捕获14头鲸鱼……到20世纪50年代末,白令人在白令海峡苏联这一侧能够捕到的鲸鱼数量越来越少。当地人彼得·纳帕恩回忆:“我们自己不再捕杀鲸鱼,只有外来的捕鲸船会给我们带来鲸鱼。”有时,捕鲸船捕杀的鲸鱼数量多到集体农庄中饲养的两万只狐狸都吃不完。剩余的鲸鱼尸体会被拖拉机运往内陆。尤皮克人和沿海楚科奇人对他们的孩子说,这样的行为冒犯了鲸鱼的灵魂,它们应该魂归大海。尤皮克人与楚科奇人将他们当初在实践中所学会的知识技能传授给子女,比如去哪儿能找到鲸鱼,怎么接近它们,鲸鱼尾巴有多危险。捕鲸是一个费力的技术活儿,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苏联生活中,捕鲸活动完全是另一副模样,这让尤皮克人与楚科奇人父母很难给子女们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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Когда киты уходят《鲸群离去
▲《Когда киты уходят鲸群离去》

作者为楚科奇族作家雷特海乌(Юрий Рытхэу,Rytkheu,1930~2008),小说副标题为“现代传说”。作品以民族史诗及传说的腔调叙说大海边人与鲸的传奇故事:鲸与人十分相亲,常帮人解决困难渡过重重难关。有些鲸还变成了人,与人相爱,生儿育女,世代共处。一只神奇的鲸活得最长,因为它变成人时,获得了人深深的爱。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人开始变得贪婪,黑手伸向了鲸,大肆捕掠鲸群。连那只神奇的长寿鲸也被标枪射杀。鲸群帮助过人,人却背叛了它们。鲸群终于伤心地离去,留给人们的是自省的叹息。作品于温软的叙说中藏着锐利的机锋,它向人类咄咄逼问:你们是不是过于妄自尊大了?是不是愚妄地自称为“大自然的主人”而又将要毁了大自然?作品1981年被改编为电影。

图源:http://www.bolshoyvopros.ru/questions/3043817-rytheu-kogda-kity-uhodjat-kratkoe-soderzhanie-chto-pisat.html

纳帕恩在集体农庄屠宰鲸鱼和谢尔盖耶夫在捕鲸加厂船上宰杀鲸鱼,两者之间有许多不同之处。谢尔盖耶夫是成年后才接触鲸鱼的。他的家人没有教过他如何切割鲸鱼鳍肢,他也未曾听闻家人谈起过鲸鱼幻化为人的传说。……五年计划最初的生产目标由莫斯科的国家计划委员会制定,然后层层下达。……衡量鲸鱼价值的时间跨度缩短到短短数月。但在这数月时间内,捕鲸加工船仍有不同指标需要完成,比如每艘船应该完成的捕鲸总数、捕鲸总毛重,食品级鲸脂、药用级鲸脂、一级工业鲸脂和二级工业鲸脂的数量,可食用鲸肉、可用作动物饲料鲸肉的重量,鲸蜡、骨粉和冷冻肝脏的磅数,抹香鲸牙齿的总数,提取的维生素和龙涎香的克数。鲸鱼在集体农庄经过加工处理后,鲸肉供人们食用或用作动物饲料,鲸脂用于提炼油料,鲸骨研磨成骨粉,内脏用于提取维生素。每一年,人们都用几十种计算方式来衡量一头鲸鱼的价值……。最终计划指标的呈现往往要经过加法、乘法与除法的复杂运算,减法这样的数学运算几乎不会出现。而这一切其实上都是减法,剥夺一头鲸鱼的生命,大海里也就少了一头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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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旺的楚科奇人废弃的用鲸骨搭建的房子

图源:《浮动的海岸:一部白令海峡的环境史》,p123

本文节选自《浮动的海岸 : 一部白令海峡的环境史》(芭丝谢芭·德穆思著、刘晓卉译,译林出版社,2022)之“第十章 觉醒的物种”。标题为本公众号所加。

感谢出版社授权转载。

图片及相应图注除注明本书外源自网络。

(购书点击上图)
▲《(购书点击上图)》《浮动的海岸:一部白令海峡的环境史》,[美] 芭丝谢芭·德穆思 著,刘晓卉 译,译林出版社,2022,内容简介

《浮动的海岸》是首部关于白令海峡——从俄罗斯到加拿大的北极陆地和海域——的综合性历史著作。自19世纪以来,人类在白令陆桥这片极北之地开启了一场极具现代意识形态的试验。作者通过讲述白令陆桥动物和矿产资源的历史,揭示了一百五十多年来人类如何将这一偏远地区的生态财富转化为经济增长与国家力量的过程。作为一部讲述人类开发与北极生态之间关系的开创性著作,本书打破了以往人们所熟悉的环境史叙事,以一种新鲜的视角重新审视了白令陆桥这一被忽视的景观。德穆思根据自己与当地人一起生活的经历,并利用对当地人的采访资料及相关档案,向我们讲述了一个深刻而迷人的故事,揭示了人类的巨大需求与野心给这个资源有限的星球带来的且将继续带来的动态变化和无法预见的后果。与许多环境史学者一样,面对人类对地球系统所造成的影响,德穆思不再认同英国历史学家柯林伍德在20世纪30年代所提出的观点,即自然和人类必须拥有不同的历史。在德穆思的笔下,自然与人类的历史是相互交织的,人类及其观念与地域、动植物、矿藏资源等非人类部分彼此互动,相映成趣。

作者简介


芭丝谢芭·德穆思(Bathsheba Demuth)是布朗大学的环境史与社会史助理教授,主要研究北极地区能源史与气候史。曾在亚欧大陆和北美各地的北极社区生活多年,其性格形成期是在白令陆桥上度过的,她亲身经历了与迁徙动物比邻而居的生活。

延伸阅读

捕鲸的全球史及其文学/人类学书写
▲《捕鲸的全球史及其文学/人类学书写》《南极捕鲸记》,[苏]阿·索良尼克,李雄 译
鲸群离去
▲《鲸群离去》[苏]]Ю.雷特海乌,陆永昌 译
利维坦:美国捕鲸史
▲《利维坦:美国捕鲸史》[美] 埃里克·杰·多林,冯璇 译
捕鲸人:航海的人们
▲《捕鲸人:航海的人们》[美]C.惠普尔,裴芝 / 嘉陵 译
海上霸权:从捕鲸业到自由航行的海洋地缘史
▲《海上霸权:从捕鲸业到自由航行的海洋地缘史》[日]竹田勇美,郑天恩 译
海洋深处:“埃塞克斯号”捕鲸船罹难记
▲《海洋深处:“埃塞克斯号”捕鲸船罹难记》[美] 纳撒尼尔·菲尔布里克,刘静 译
白鲸
▲《白鲸》[美] 赫尔曼·麦尔维尔,马永波 译
鲸之殇
▲《鲸之殇》[加拿大]法利·莫厄特,高建国 / 李云涛 译
日本捕鯨史【概説】
▲『日本捕鯨史【概説】』中園成生
鯨と捕鯨の文化史
▲『鯨と捕鯨の文化史』森田勝昭
捕鯨の文化人類学
▲『捕鯨の文化人類学』岸上伸啓
犴达罕
▲《犴达罕》顾桃
忧伤的驯鹿国
▲《忧伤的驯鹿国》顾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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