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脱京都》是日本著名学者、文化专家井上章一考察京都历史、日本人文的最新著作。作者视角新锐,由京都这座千年古都放眼全国,剖析京都的历史地位对日本全境带来的不可逆转的影响。作者深入浅出,由明治维新迁都东京至近日日本文化厅欲迁至京都,将京都与东京的关系娓娓道来。作者结合自身经历与历史文脉,逐一解开国外游客,特别是中国游客对于日本各地地名之困惑。“东海道”“中国”“近畿”“关东”,这些日本地名与古都京都有着不可分割的地政关系。
不仅历史动态脉络清晰,细节之处也是精彩频出。从京都中心区的千年老店,到祇园祭上的舶来品织毯,都藏着许多鲜为人知的来历与故事。书中叙述平易近人,仿佛熟人与你话家常,作者用自己高超的语言功底尽可能超越文化的差异,将富有日本特色的概念,以平实生动的文体表述出来。表面似乎是京都郊区居民吐槽京都中心地区,实则谈日本的地理、历史、政治,作者致力于以一座城出发,向读者解释日本文化的演进过程。
致中国的朋友们
日本的京都,被称作“洛”,这不是正式的称呼,是一种俗称,或者说爱称。城市的中心,也常被称作“洛中”,周边被称作“洛外”。而这座城市的东西南北,可以分别叫作“洛东”“洛西”“洛南”“洛北”。去京都,也常被称作“入洛”。而自视甚高的“洛中”人呢,用的不是“入洛”,而是“上洛”。总之,在表示京都的时候,常常使用“洛”字。
其源流,毋庸置疑在于中国的洛阳。
京都,于公历 794 年建都。我们常说,中国的唐朝所营建的王都,也就是唐朝的长安,现在的西安,是京都的模板。当时的唐朝有两座都城,西长安,东洛阳。其实,京都也仿照了洛阳。以京都西部为长安,东部为洛阳。这座 8 世纪末建成的京都,在其后的历史进程中,只有东部在一味地发展,模拟长安的西部则被冷落。也就是说,只有仿照洛阳的这一部分繁荣昌盛。而京都俗称为“洛”,由此缘起。
阅读中国古籍,会看见“洛中”一词。我便明白了中国的洛阳也是这么称呼自己市内的区域,看来日本的京都是直接借用了这个名词。起初,京都的市内外分别称作“洛中”与“边土”,但是随着时代的推进,“边土”一词变成了“洛外”。甚至“洛外”又再次细分为四个方位,有了刚才介绍过的“洛东”“洛西”“洛南”“洛北”。可以确定的是,这里的每个称呼,中国的洛阳皆为其母本。

今日洛阳,好像已经不用“洛中”“洛外”这样的称呼了。我是从来自洛阳的留学生那里知道的。大概是虽然仍见于古籍之中,但是生活中已经不使用这个名称了吧。
在如今的中国已经不用,却在日本还能见到的名称,还有其他一些。对于中国的朋友来说,或许是有趣的吧。京都的“洛中”“洛外”就是其中一例。
刚才我说到唐代有二都,长安与洛阳。在中国古籍中,时常会把它们写作“西京”(长安)与“东京”(洛阳)。遇到这样的写法时,我常会想到日本的东京。原来在唐朝,洛阳被称作“东京”。但是模仿洛阳的,又是京都。我会感叹,原来不是东京模仿“东京”啊。
现在,我在位于京都西郊的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任职。在京都市的行政区划中,这里属于西京区,因为位于城市西边,所以如此命名。我刚才已经说到模仿长安的京都西部比较萧条,而现在这里也已经成了人口较多的地区。得益于此,在日本的京都,曾经用来命名长安的“西京”一词也得以复苏。有时,我也会陷入这样的思绪之中。
说起“西京”,在10 世纪的时候,也是契丹族的辽朝给大同起的名字。女真族的金朝也用过这个名字,我在本书中没有提到这些内容。我净想着日本读者,之后被告知会出中文版才又想到了这些。大同这个地方,到了南北朝时代,北魏也曾建都于此,当时被称作平城。我们再稍微回顾一下日本定都京都之前的历史,公元 710 年,王家在今奈良市建立国都,这次定都也被说成是模仿唐朝之长安。然而,都城名为“平城京”,我想这其中大概有对于北魏平城(大同)的尊崇之意吧。事实上,在六七世纪,就有北魏的美术品传到了日本。在平城京的命名背后,可能也有对北魏平城的憧憬。虽然这个说法或许尚未得到日本学界的认可。

资料来源: 法隆寺御朱印,https://法隆寺-御朱印.jinja-tera-gosyuin-meguri.com/category/奈良·法隆寺の仏像-一覧【国宝·重文%EF%BC%88画像写真/法隆寺·%EF%BC%88金堂%EF%BC%89釈迦三尊像「釈迦如来と文殊菩。
法隆寺的风格与洛阳龙门石窟佛像的亲缘关系清晰可辨。
在本书中,我提到了很多地名的混用。比如“怎么会有西东京市这种奇怪的地名”,我用这种语气来表示自己对于乱用现象的愤怒。但是说心里话,我觉得这种地名的混乱很有意思。如果我一开始就意识到中国读者会阅读本书,或许还可以多讲讲这种例子,这么想来,倒有些许遗憾。
前 言
最近,东京的某家出版社来问我:“不写一本《讨厌东京》吗?”2015 年,我出版了《讨厌京都》。这本书获得了一定的口碑,由此会有人让我讨论东京。提出《讨厌东京》这个书名的只有一家出版社,但是还有几家出版社也跟我说了类似的话。“你不用嘲讽的语气写写东京吗?”“用你擅长的辛辣语调,批判性地谈谈东京吧。”云云。

家住关西的我,的确对东京抱有敌对心理。他们的提案也大概是因为瞄准了这一点,认为我会说一些讨厌东京的话,或者从上一本书中嗅出了我反对东京的气息。十分抱歉的是,我拒绝了这些建议,告诉他们说:“我不会写。”
首先,我不熟悉东京。一年之内,会因为工作去几次,在神田神保町的旧书店街上,散散步找本书的机会还是有的。但是我眼中的东京也就仅限于此。我几乎没有在那座城市生活的真实感受。说到底,我无法对东京品头论足。
而且,我没有那么讨厌东京。年轻的时候,至少还向往过这座城市。我也曾有过要在首都闯出一片天下的雄心壮志。无视过去,故意贬低东京,这种事我做不出来。另外,我在批判东京这个选项前犹豫,还有一个理由。
我上面写的那些话,可能会让有些人质疑:京都的人不是大多数都瞧不起东京吗?是的,说东京坏话的京都人有很多。我之前也写到过,还有不少人把去东京出差说成“下东京”。甚至还有人认为京都才是真正的首都,东京还没有成为首都,这种人也是随处可见。京都人的确有丑化东京的倾向,但我不是京都人。我出生在花园(此处的“花园”是京都市地名,位于右京区双冈一带,因为平安初期,此处建有别墅而得名),成长于嵯峨。这两个地方都属于京都市右京区,是所谓的洛外。也就是说,我生长于不被当作京都的京都外部。
所以我没法和洛中的人分享自己的价值观,也不打算分享。我想我对于东京的想法,与典型的京都人也是有一定距离的。生活在洛中的町众,常常会以嘲讽东京为乐。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故意不使坏,坦诚地承认东京的好处。这就是我对东京的看法。
把去东京称作“东下”的说法,是不是应该终止了?旧幕府时代以前的“下向关东”这样的观念,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事实上,新干线中的“上行”依旧指代去往东京。至今还说什么“东下”,不过是不甘心认输罢了。我认为他们也应该做好把去东京称作“上京”的思想准备了。不过一部分京都至上主义者对新干线中的用语感到别扭:“把去东京称作‘上行’什么的,JR 真是什么也不懂啊。竟然要把那么奇怪的说法强加给我们。”
我不赞同京都人这样的说法,我在本书中也打算好好批判一下。但是也因为这个原因,我不得不增加对他们措辞的介绍,不得不增加对京都人牛气冲天地数落东京的例子的介绍,我举这些例子来讽刺他们的自高自大。想说明京都人放在嘴上的那套针对东京的优越感,不过是螳臂当车般的徒劳罢了。
但是我介绍的例子过多的话,又可能会引起读者的误解。他们可能会想:
这个叫作井上的作者,给我们展示了形形色色的京都人对东京的反感。他原本是想讽刺这些说法的,不过他收集了这么多例子,我们读过之后印象就变了。这个人本身怕不是就瞧不上东京吧。“‘在这一点上,京都比东京要强。京都的这个地方,东京到底是比不了’,净挑这种话说的京都人可真是强横无礼,太滑稽了”,作者这么浅浅地一写,其实他心里想的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事实上,作者也和这些例子是同类,其目的就是要给读者灌输京都优越论。作者的真实意图或许与他写出来的东西恰好相反,要表达的就是一种与东京对抗的心理。
当我举的例子超过一个 K 值之后,就可能会被这样误读。所以我在写的时候,会注意量的多少。我在书的开头特地交待不会写《讨厌东京》,也是害怕会有这样的误读。
总结起来,就是有好几家出版社邀请我写一本批判东京的书,被我拒绝了。不过因为这些邀请,我这次得以想了很多有关东京的问题。就连这本书,也成了一本与“两都”有关的书。所以我对那些给我建议的编辑朋友,唯有感谢。
・原文选自《挣脱京都》一书。
・感谢出版社授权转载。
・图片源于网络。

作者简介

井上章一,日本著名建筑史家,文俗史学家,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所长、教授。生于京都,毕业于京都大学建筑学研究科。曾任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助手,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助理教授、教授。2013年至2016年任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副所长,2020年4月起任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所长。1986年出版的《被创造出来的桂离宫》获得日本三得利学艺奖,1999年的《南蛮幻想》获得日本艺术选奖文部大臣奖,2016年的《讨厌京都》获得当年的新书大奖。
译者简介

叶晓瑶,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师、上海市“世界文学多样性与文明互鉴”创新团队成员。日本大阪大学硕士,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京都)博士,曾任日本学术振兴会特别研究员、上海译文出版社日文编辑。主要研究方向为日本近现代文学、城市文化。译著有《我是漫画家》《泡汤:温泉与日本的一千年》《日本历史⻛俗图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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