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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2月4日，北京市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主办“‘复调北京’研讨会”，来自清华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北京大学、北京外国语大学、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及首都师范大学的七位学者在“复调北京”“图像北京”及“沦陷北平 与中日公共文化空间”三个场次中分别做了发表或评议。
会议首场“复调北京”包括清华大学汪亭存《“骆驼祥子”与京郊旗族社会》和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王建伟《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马克思主义在北平的传播与接受》两个报告，评议人为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日语系讲师彭雨新博士。
常卯，纸本彩绘，96×169cm，1897 中国国家图书馆
汪亭存在《“骆驼祥子”与京郊旗族社会》中从苏联小说《远离莫斯科的地方》（Далеко от Москвы）入手，引出老舍作品的“隐式满族文学”议题，认为“骆驼”是理解小说《骆驼祥子》被隐藏“本事”及祥子旗人身份和原型的重要符码。老舍为此曾刻意留下诸多线索和提示，结合香山旗人口碑资料，祥子健锐营旗人身份获得显影，并可据此并钩沉出小说情节的“前传”。小说所讲述的并非“失去土地的农民进城”，而是民国京郊旗人的城殇痛史。将《骆驼祥子》与《牛天赐传》及《黑暗之心》(*Heart of Darkness*)互文解读，可探知小说《骆驼祥子》为老舍对后帝国时代北京满族青年命运的记录，亦可视其为民国满族乃至整个民国社会的现代性寓言。满族文学视野的缺位使读者“不知身是曲中人”，《骆驼祥子》作为民国时代满族文学北京城殇叙事和老舍隐性满族文学书写的一环为满族史存照，并向现代性发出了“满洲（manju）质询”。
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王建伟发言题为《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马克思主义在北平的传播与接受》。王建伟认为：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显示出明显的区域特征。在故都北平，特定的政治生态、权力结构与文化环境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马克思主义的传播方式与样态。国民党在北平较低的“存在感”提供了相对宽裕的政治空间，发达的教育体系与图书市场提供了便捷的传播通道。这一时期，北平马克思主义的传播主体多元而复杂，既有分属不同政治阵营的知识群体，也有持中间立场的学院派；既有学者出自学术兴趣的自发式传播、个体化解读，也有中国共产党的集体式组织。各方对马克思主义的阐释非常多元而混杂，没有哪个群体能够通断对马克思主义的绝对的、统一的解释权，马克思主义也尚未上升到一种“经典化叙述”。
彭雨新博士在评议中，就“祥子”是健锐营或圆明园护军营旗人提出探讨。又以日本学研究者的视点，为王建伟教授提供了不同的视角和资料，延伸了北平马克思主义传播链条：一，站在“教育体系”维度上，李达、白鹏飞、陈启修等北平高校左翼学者多为留日知识分子。特别是李达，不仅在30年代译介日本马克思主义思想，其经济学、社会学论述也被日本官方机构、媒体关注。这样的同时代互译现象或许可牵涉出近代东亚社会革命与左翼思想传播的双方向链条；二，站在“图书市场”维度，青年学生在北平阅读、购买进步书籍的重要场所之一“东单附近日本人开设的东亚书店”，实为日人在京开办的“东亚公司”。该店除可订购日文书籍还兼具出版发行功能,是上海内山书店外鲁迅购买外文书的重要场所之一。作为“知的集团”，东亚公司有待进一步发掘整理。
互动环节，王建伟围绕中日之间关于马克思主义相关书籍的互译、三十年代北平马克思主义传播群体的多样政治立场及其对马克思主义的不同解读等问题，进行了简要回应。
第二场“图像北京”发言包括北京大学中文系季剑青副教授的《“如画”的北京：裴丽珠与她的〈北京纪胜〉》及北京外国语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张霖副教授的《建国初期北京连环画的改造》。主持及评议人为汪亭存。
Juliet Bredon,Shanghai: Kelly and Walsh, 1931
季剑青在报告《“如画”的北京：裴丽珠与她的〈北京纪胜〉》中指出：英国作家裴丽珠（Juliet Bredon）出版于1931年的《北京纪胜》（*Peking: A Historical and Intimate Description of its Chief Places of Interest*）一书，是英语世界中记载北京历史文化最为详实全面的著作。季剑青先介绍了裴丽珠的生平和著述情况，继而对《北京纪胜》一书做了概括性的描述。作为一位长期在中国生活的西方人，裴丽珠笔下的北京与一般外国游客眼中充满异域情调和东方色彩的北京迥然不同，尤其是《北京纪胜》一书着力表现的北京的“如画”之美（picturesqueness），在二十世纪初大英帝国日薄西山和现代中国艰难转型的历史背景下，透露出丰富的审美政治的意味。季剑青简要地追溯了18世纪以降英国美学中“如画”观念的谱系，在这一语境下探讨了裴丽珠借助“如画”观念来弥合西方文化与北京城市风情之间的鸿沟的自觉努力。然而，裴丽珠所欣赏的“如画”的北京，在现代中国追求现代化的过程中正在成为历史，一座现代的北京城是否有可能以及如何具有“如画”之美，这是裴丽珠留给我们的课题。
张霖论文《建国初期北京的连环画改造》分三部分绍了民国时期的中国连环画大流行、1949~1956年间北京的连环画市场改造过程及北京连环画改造对于儿童读物市场和京沪画家的影响。张霖介绍该选题与她从事的“通俗文艺改造运动”有一定的关联，连环画的改造涉及建国初期的城市接管、社会主义工商业改造、革命文艺与民间文学、大众美术、通俗读物出版、戏曲、电影的关系，以及国画家和连环画家思想改造等多个方面的话题，有一定延展性。
汪亭存博士在评议中指出：“复调北京”某种意义也是“复调现代性”，“复调”与主体的多重、流变相关，也与媒介的多元相关。季剑青老师本次发表，在其专著《重写旧京：民国北京书写中的历史与记忆》论述所含族群、地域、政治身份等多元视角基础上，增加了外国视角,丰富了“民国北京书写”的考察维度。就发表中季老师指出的中国为实现自身现代化而无暇顾及传统的消逝，而现代文明比“如画”的事物更同质化，进而提出在“现代的北京城是否有可能以及如何具有‘如画之美’”的追问，评议人提出：或许明治之后的日本现代化历程可作为一个东亚内的平行参照系；而西方对日本风景如何记录，这种记录又与对华风景记录呈现出哪些异同，或可作为本议题之外进一步考察的对象。
就张霖老师发言，汪亭存认为本研究在张霖老师既有通俗文艺改造运动系列研究基础上，将聚合了多种艺术门类的连环画纳入通俗文艺改造研究的一环，对北京连环画市场改造过程做了较翔实的梳理。论文对民国北京连环画的读、售情况，及改造对画师的具体影响，还可继续展开。
第三场“沦陷北平与中日公共文化空间”包括彭雨新博士《日侨知识分子笔下的民国北京：以饭塚朗〈胡同的雪〉为中心》及北京市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陈言研究员《北京近代科学图书馆：殖民空间的经营与知的集散》。主持及评议人为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袁一丹副教授。
彭雨新聚焦日本的中国文学研究者、作家饭塚朗及其北京时代，在梳理饭塚朗于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旅华经历基础上，以小说《胡同的雪》为中心解读日侨知识分子笔下的民国北京。报告指出，《胡同的雪》以留学与恋爱两条主线交织叙述了北京日本留学生的在地经验与伦理困境。呈现出个人视角下近代恋爱的破灭与隐喻，以及国族视角下古都北京的城市变貌。特别是，小说将主人公的恋爱对象设定为一个22岁的有夫之妇、幼子之母，并将其看作是北京城的隐喻。这一点一方面继承了近代日本作家，如阿部知二等人的北京书写中“女性化的北京表象”；另一方面有意增加了一重“不伦之恋”所内包的伦理困境与良心苛责。呈现出“亲华派”日本知识分子侨居北京时期的复杂心境。此外，《胡同的雪》描写了古都北京在沦陷时期被异化为日本的“远郊边陲”。失去“异国他乡”性的北京城，直接导致了日本“留学生”身份标签的失效。小说主人公在目睹民国北京城市身份骤变的同时，也面临着个体身份认同的危机。
陈言报告《北京近代科学图书馆：殖民空间的经营与知的集散》是其在近年从事的北京大东亚博览会、围绕安藤更生展开论述的新民印书馆、桥川时雄的北京叙述以及沦陷华北的铁道与旅行等“知与殖民”研究脉络中展开的。报告首先介绍了中日学界对北京近代科学图书馆研究的不均衡状态，继而从四方面展开论述：北京近代科学图书馆的成立始末、其所展开的“文化事业”、山室三良与该图书馆的关系，及中国人在图书馆内所进行的诸种反日手段。报告指出，不同于同时代沦陷下的北京图书馆等，北京近代科学图书馆是具备了现代形态的综合性图书馆，这是殖民扩张时期日本海外图书馆的共通性。北京近代科学图书馆的基本功能是“展示帝国”，代表了一种帝国的文化位阶（cultural hierarchy）。它的存在，表明“帝国”不停留在军事、经济层面，而是更富于扩张性的政治和文化意义。但纵观其活动，又是超越殖民与反殖民的二元对立框架的。山室三良是图书馆的灵魂人物，阿部洋对他的访谈揭示了图书馆复杂的面向。
http://codh.rois.ac.jp/north-china-railway/photograph/3601-001514-0.html
1938.4
華北交通アーカイブ http://codh.rois.ac.jp/north-china-railway/photograph/3601-001576-0.html
袁一丹在评议中指出：《胡同的雪》是一个值得多维度对比解读的、内涵丰富的文本。首先是“虚与实”的维度，其“实”的部分在于饭塚朗、竹内好、江文也等日侨知识分子群体在北京时期真实的精神状态与情感生活，它构成了以情感史、私生活史、纵欲史的视角解析文本的一重维度。其次是“个体与群体”的维度。饭塚朗作为个案，可分别纳入中国文学研究会、燕京文学社等不同性质的文学文化群体中进行考量。由此进一步检视饭塚朗的特殊性。最后袁一丹提出，饭塚朗所感兴趣的中国文学资源亦是比较特殊的一个脉络——饭塚朗为什么选择了这样一条更加趋近于才子佳人文学或者说是通俗文学的脉络，他与这样的中国文学资源接触的契机是什么，这样的中国文学资源之于饭塚朗意味着什么——这一系列的追问都构成了更加贴近研究对象、重返历史现场的重要通路。
针对陈言博士报告，袁一丹博士指出，如何在机构的历史中来呈现人的历史，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她认为有必要进一步追问山室三良是谁，即山室的学术品格和哲学思考如何影响了图书馆的命运；她进而提示山室三良所属九州大学，而九州大学的核心人物楠本正继的学养对山室又有怎样的影响，需要进一步探讨。她还提示沦陷区图书馆应该放在更大的图书馆系统和书籍流通的脉络中来研究，并且为报告人提供了相关的宝贵资料。此外，她还建议报告人追问钱稻孙等人介入该图书馆的契机等问题。
会议主办方北京市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前身为文学研究所。该所长期立足北京文学与北京文化研究，先后取得《北京文学研究史料》（北京地区文学历史及现状课题组，1988）、《老舍年谱》（甘海岚，1989）、《老舍与北京文化》（甘海岚，1993）、《沦陷时期北京文学八年》（张泉，1994）、《化俗为雅的艺术：京味小说特征论》（吕智敏，1994）、《京味文学散论》（甘海岚/张丽妔主编，1997）、《话语转型与价值重构：世纪之交的北京文学》（吕智敏主编，2002）、《抗战时期的华北文学》（张泉，2005）、《北京新时期戏剧史》（高音，2006）、《当代北京文学》（张泉，2008）、《北平的大学教育与文学生产：1928—1937》（季剑青，2011）、《忽值山河改：战时下的文化触变与异质文化中间人的见证叙事（1931-1945）》（陈言，2016）、《重写旧京：民国北京书写中的历史与记忆》（季剑青，2017）等成果，是北京学研究的重镇之一。
本次会议发言，涵盖满族文学、马克思主义传播史、外国文人的北京书写、殖民地文化治理及新中国通俗文艺改造运动等文史议题，既有“革命文化”，也有“后革命”及与“革命文化”相对的大众文化和日常景观，本土的、非汉族群及异域之眼交错重叠，“遗民”“移民”与“夷民”并现，共构出20世纪上半叶至1950年代现代性流变中不同政治时空下多元主体、媒介下的“复调北京相”。会议为北京文学、历史、文化研究的深化，做出了有益探索，对重新认识作为区域的北京文史研究的意义，且找出北京联系中国史和世界史的新方法，做了有益的尝试和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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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小山编辑
Jakd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