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列维纳斯所论述的那样，身体是处在内部的他者，横亘于主客体之间，对于外部世界而言，它天然就是自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就主观认知来说，它却是被经验的第一个对象，时常难以理解、无法掌握、不可预测。也正因为此，一方面，社会机制往往会凭借空间分配（空间本身便由身体行动所划定的领域构成）与身体规训的手段，通过惯习影响主体的思想意识。另一方面，自我则可以将身体视作马尔库塞意义上抵抗社会压抑的最后屏障，在解放爱欲的过程中寻求本性的恢复和自我的实现。无怪乎福柯会最终聚焦于身体，并从“顺从的身体”这一权力运作的根本目的出发探讨现代知识建构的总体架构和阶段特征。
实际上，东亚世界一百多年来的近代化历程同样充斥着各种各样围绕着身体所展开的理论思潮、日常实践、改革运动与暴力冲突，更由此碰撞、交汇出一系列极具暧昧色彩的权力装置，它们不但形塑了中日等国近代以来的文化观念、社会习俗乃至政治现实，还参与了世界性权力关系网络和等级秩序的建立，成为相关各民族标识其所处地位与身份差异最为显著的外部特征。
对此，真嶋亚有的《“肤色”的忧郁》从历史演变的角度回溯了明治维新以来，从盐仓具视、内村鉴三等人开始，日本社会，尤其是知识精英阶层如何在学习效仿西方文明的同时，潜移默化地接受了以白种人的体貌特征为标准的身体美学，将高大、强壮、白皙、丰腴视为理想体态，以此作为日本人/“东洋人”缺乏生命力和创造力的证据，并进而在生物学意义上强化了西方种族及文明优越论的。真嶋亚有指出，这一被内化的身体美学体现在着洋装、蓄须、食用牛肉等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既构成了日本基于全盘西化的近代化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又预示了其必将归于失败的历史宿命：无论日本人如何努力，他们也无法长成西方人的样子，成为真正的西方人；而他们越是努力想变作西方人，就越是会否定自身的不同之处，最终难免认同紊乱，无所适从。由此产生的挥之不去的自卑感和挫折感演化为二战当中的弥漫日本的反西方、反现代思潮，而上述身体的等级观念却在此期间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更通过战后麦克阿瑟与裕仁天皇的合影，第一次将所谓“现人神”的真实形象暴露在广大公众的面前。照片上，裕仁矮小、瘦弱、怯懦，被人高马大、威风凛凛的麦克阿瑟挤到了一边，这一强者/弱者、先进者/落后者、征服者/被征服者的二元对立借助身体的隐喻得到了前所未有、淋漓尽致的呈现和展示，构成了当代日本社会各种悲情意识与思想困境的历史原点。对于这些精神症候，真嶋亚有称之为“肤色的忧郁“或”“皮肤的悲哀”，而宇野常宽则将其明确表述为一种普遍性的阉割焦虑及退行心理。
日本集英社发行的漫画杂志，于1968年7月11日创刊。刊载作品以动作冒险类为主，多带有幻想味道，并刻意张扬个性，追求情节的峰回路转。
如果说真嶋亚有的关注点主要集中在战前的日本历史，并采用提喻的方式展开叙事的话，《周刊少年Jump》等刊物上连载的漫画作品作为当代日本流行文化的代表，在宇野常宽看来，则以一种隐喻的方式同战后日本历史发生着深刻的关联。在分析的过程中，宇野特别强调“幼态成熟”这一概念，以此来描述日本在经济上崛起、成为世界性强国，却在政治上背负着战败国的枷锁、无法自主的尴尬处境。由此出发，宇野强调，为了缓解这一由政治阉割所带来的内在焦虑，为国族认同的合法性找到正当依据，漫画作者通过虚构一个个维护正义、消除罪恶、帮助他人、拯救世界的故事，将“集体自我”打造为光辉、正直、高尚的形象，提供现实世界中所无法实现的理想人格的替代品。此外，从《铁人28号》到《EVA》，还出现了机甲这一特殊设置，作为操作者身体的物理延伸，使其拥有超人的能力意志，借以克服各种看似无法逾越的障碍。值得注意的是，机甲并非拥有独立意志的他者，而是在外形、动作，乃至内部构造上刻意模拟人类（例如打开金属外壳，相互缠绕的电路就像极了纵横交错的血管结构），并完全按照人在驾驶舱内的动作腾挪跳跃，可以说，机甲就是想象中完美身体的典范。而被这一身体所包裹的，则是少男少女纤弱、娇小的样貌，不仅如此，他们在思想上也长期陷于纠结和内耗的状态，找不到确定的人生方向，无法获得真正意义上的人格独立与自我成长。这便是宇野常宽所揭示的“幼态成熟”的典型叙事模式，其同战后日本社会的矛盾身份与深层困境之间的隐喻关系可谓不言而喻。宇野进一步指出，随着经济泡沫的破灭，当下现实危机所带来的创伤意识也在虚拟世界中映射为更为柔弱内向、耽于空想、醉心享乐的男性主人公，即“世界系”男性气质向“日常系”男性气质的转变；与此同时，漫画情节也从以成长为主题的纵向发展蜕化为横向上对日常生活的无限重复，而女性人物在此过程中则从边缘走向中心，成为故事讲述的出发点和主要推动力量。
日本动画史上首部巨型机器人题材作品，由横山光辉创作的同名漫画改编。故事设定于二战结束后的日本，少年金田正太郎通过遥控器操控父亲开发的巨型机器人“*铁人28号*”，对抗犯罪组织并维护正义。
又名《新世纪福音战士》。作品以发生了“第二次冲击”大灾害的2015年的世界为舞台，主要讲述了14岁少男少女们操控巨大泛用人形决战兵器“EVA”，与袭击第3新东京市的神秘敌人“使徒”之间的战斗故事。
然而，这些女性人物真的能像宇野常宽所期待的那样展现出日本女性真实的欲望需求与情感特征吗？斋藤环的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他先是通过将现实视为虚构的一部分，否认了现实本身的独立性和真实性，继而又在拉康精神分析理论的基础之上，强调了战斗美少女的想象界起源，即其作为爱欲形象的本体特征，在“可见的表层”与“不可见的本质”之间不存在背离和差异。有基于此，斋藤提出了御宅文化的一系列核心特征；首先，战斗美少女并不是女性主体意识的反映，而是男性观看者自身欲望转移和投射的产物，按照享乐原则，以间离化、媒介化的方式加以构建，因此又可以被称作“菲勒斯少女”；其次，战斗美少女取消了一切现实标记，其非实体性和非实用性能够让男性观看者自由地将其塑造为符合自身欲望的形象，成为他们“只属于自己的虚构”，并作为支撑意义之流的无意义支点对符号界的入侵“反抗到底”；再其次，为了避免与现实发生关系，战斗美少女们经过媒介组合的多重编码，被高度表象化和语境化了，其高冗余性、高密度性既有效排除了权力话语的介入，又赋予其传播力强、沉浸感深的优势，使观看者易于从日常性现实中抽离，在“虚构语境”的不同层次间来回转换位置；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由于停留在想象界，减少了阉割焦虑的困扰，战斗美少女天然就具有多形态倒错的特性，是各种组合、扭曲、拼贴的结果，所以她们既保持了纤细轻盈的身姿、纯真可爱的性格，又具有极其夸张露骨的女性性征，并能够通过换装变身随意穿梭于这两种状态，满足男性观看者全方位的欲求和渴望；可以说，战斗在这里，不仅是想象界所特有的虚构标记，也是性高潮降临时的外部征兆。尽管如此，不期而遇、不断爆发的战斗真的可以随时随地召唤性快感并带来恒久的满足吗？这种“逃逸”和“解离”的现实代价和最终结局又是什么呢？对此，斋藤环并未给予明确回答，只是许诺了一个基于御宅文化的美好光明的愿景。而他本人用作例证的《魔法少女小圆》却恰恰暗示了某种相反的可能：魔法少女在同魔女的战斗中消灭了对方，自己却沦为新一代魔女，迎接被新一代魔法少女杀死的宿命，而这一切都将轮回往复，无法摆脱。在这个意义上，唯一真实的不再是性，而是死亡，而欲望实现的终极指向也并非战斗的胜利/高潮的产生，而是肉身的毁灭或自我意识的消失（鹿目圆）。
斋藤环对于御宅文化过于理想化的解读始终未能触及社会政治领域，也没有上升到形而上学的高度。而早在《战斗美少女的精神分析》问世的十多年前，浅田彰便已经关注到了书中所集中论述的一系列独特现象，并把战斗美少女式的倒错形态以及自身欲望表达的对象化、中间化、“癔症化”机制一并统合在西田几多郎所谓“绝对矛盾的自己统一”这一概念之下。以此为切入点，浅田在将其与近代西方充满等级差异的主体意识进行对比的过程中，同样凸显了日本文化“无时间”“高语境”“多重人格空间”的特性，强调矛盾解决的关键不是面向“超越性能指”（transcendental signifier）的自我扬弃（aufheben-ed），而是对符号化之前（pre-oedipal）混沌的本能状态（性爱、迷狂、死亡）的日常回归，进而阐明并肯定其去权力中心的正面意义。但他的注意力并未放在这种“矛盾性”状态的精神表征上，而是通过西田哲学的另一组核心概念——即“场所”与“无的限定”（place of nothingness）——再次回到社会历史现场，根据“有”“无”之间的对立，将资本主义的发展历程划分为老年期、成人期、婴儿期三个阶段，而我们身处的这个由拟像所构成的当代世界则无疑归属于婴儿资本主义（infantile capitalism）阶段。在这里，浅田彰显然与鲍曼不谋而合，他一方面清醒地意识到资本主义价值体系的中心已经从生产转向了消费，而婴儿不事生产、索求无度，正是最为合格的消费者的化身；另一方面，婴儿的隐喻也暗示了思考能力的退化和主体独立性的丧失：电子媒介（electronics）正成为裹挟一切的“负领域”（passive medium），以无限复制的形式垄断意义的生产并取代现实本身。浅田彰在演讲的结尾处把他的这番分析称作是一种“怪诞的戏拟”（grotesque parody），而这一戏拟的反讽对象不仅是他本人所憧憬的以个体为“矛盾同一体”的“理想主义倒错”（idealistic perversion），恐怕也包括斋藤环等人基于欲望化身体的乐观主义抵抗叙事在内吧。
PS：日本学者对于近代中国社会身体美学的形成过程及其文化内涵的解析亦堪称精到，如深町英夫的《教养身体的政治》、滨田麻矢的《少女中国：“女学生”的一百年》等，都将是我后续推介、点评的重要著作。
作者简介
**刘超，南京大学文学院暨学衡研究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近现代中外文化关系与文学语境下的中外政治思想史，尤其关注于民族认同的文化表征问题。已在《外国文学评论》《文艺研究》《学术月刊》*Cultura: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hilosophy of Culture and Axiology、CLCWeb: Comparative Literature and Culture*等刊物上发表论文30余篇，出版《泰缅“死亡铁路”研究》*The Matrix of Modernity and National Identity in Manchukuo Literature from 1937 to 1941*等中英文专著3部、《当代文化理论》等中文译著3部，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江苏省社科基金项目及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子课题各1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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