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业是鲁迅研究，2023年的阅读重点依然是鲁迅著作，对“东亚”的关心度已经大大降低。三月份从媒体上看到消息——尹锡悦政府用韩国企业的钱设立赔偿基金，替日本赔偿那些向日本政府索赔的韩国劳工，甚为吃惊。在地缘政治与商业利益面前，历史记忆与伦理价值是如此脆弱。后来又看到尹锡悦与日本首相岸田文雄一左一右站在拜登身边的照片，更觉得“东亚”是个难以定义、需要不停地重新定义的概念。一年间，有关“东亚”的书，主动读的也就一两本。因为翻译、因为清理图书，又读了另外几本。
安田讲堂即东京大学的大礼堂。在1968-1969年日本学运的高潮中，东京大学、日本大学等校的“全共斗”占据安田讲堂，与警察机动队展开了悲壮的攻防战，虽败犹荣。“全共斗”是学生组织“全学共斗会议”的简称。本书著者岛泰三，在安田讲堂攻防战中担任学生队队长，被捕后受审判进了监狱。他写这本书，是为了作为当事人留下历史证言，也是为了驳斥当年警察机动队指挥官佐佐淳行在《东大陷落——安田讲堂攻防战七十二小时》一书中对事实的歪曲。该书2005年由中央公论新社出版，我2006年在东京购得。读了之后，觉得应当译成中文，让更多的中国人阅读，便推荐给三联书店，并主动承担翻译工作。2016年签订了翻译出版合同，2023年才抽出时间细读、翻译，7月译完。“全共斗”的成员具有鲜明的政治意识。他们的历史认识，他们对待越战的态度，他们与近代日本国家体制的对决，他们对同时代中国的认同，都具有“东亚性”。他们据守安田讲堂的时候，甚至学习马列著作和毛泽东著作。
早就读过，2023年又重读了大概三次。一次是因为翻译《安田讲堂1968-1969》，一次是因为写论文写及太宰治，一次是因为巴以冲突。书名中的“惜别”，即藤野先生写在送给鲁迅的照片背面的“惜别”。该书第七章《文学的“惜别”》，就是写佐藤春夫、太宰治、竹内好等日本人对鲁迅的认识。该书第四章《赤军的女儿》写及的“日本赤军”“阿拉伯赤军”，是在1968年日本学运的延长线上出现的。1973年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前，在巴勒斯坦人遭受以色列人欺压的时候，就有日本青年学生前往中东，投奔巴勒斯坦解放人民阵线。1972年5月30日，“阿拉伯赤军”的三名日本大学生，在以色列首都特拉维夫的里达国际机场发动袭击，造成98人死伤。对于这场“恐怖袭击”，张承志有自己的看法。2023年年末，我从电视上看到加沙的巴勒斯坦人被以军驱赶、屠杀的画面，对于“阿拉伯赤军”，对于张承志，都多了一层理解。现实生活往往会促使人们重新理解历史。
因三联书店出版“20世纪日本思想”丛书并组织座谈会，而找出这本书来读。该书史料丰富，分析精当，值得反复读。在近现代中日关系史上，像北一辉这样认同中国、深度介入中国革命的日本人，屈指可数。准确地说，北一辉是“中日主义者”。他因为二二六军事政变被处死，已经八十多年了。一般认为他是战前日本的法西斯理论导师，其实这种认识很片面。他是在1937年8月19日被已经发动全面侵华战争的日本政府枪杀。现在看来，他的地缘政治观念依然有价值，与日本现政府和美国的东亚政策是冲突的。
2023年年末，在公众号上读到了仓重拓先生的论文《日本鲁迅研究批判序说：鹿地亘与竹内好》（原载《中国现代研究丛刊》2023年10月号）。论文提到“鹿地事件”，即1951年驻日美军绑架鹿地亘的事件，我想起这本《昏暗航迹》，便从书柜底层找出来读。该书即鹿地本人对绑架事件的详述，涉及战前鹿地在中国的活动。该书1976年由东京的东邦出版社出版，我2006年10月11日在东京的旧书店辰书房购得。仓重论文涉及的问题很大。无论是研究日本的鲁迅学，还是研究现代中日关系、东亚思想问题，鹿地亘都十分重要。仓重论文也在将竹内好相对化。
著者白乐晴，哈佛大学博士，首尔大学英文系教授，韩国著名学者。该书由金正浩、郑仁甲翻译，中国文学出版社1998年12月出版。六百余页，内容丰富。印数仅一千五百册，其中五百册为精装。该书出版之后，韩中学者在北大勺园开研讨会，我有幸参加，并得到了一本精装本。著者在中文版序中说“民族文学”是该书的核心概念，希望中国读者能够理解他对“全球化时代的文学和人类爱”的看法。该书讨论的都是战后韩半岛文学的问题，在我的专业领域之外，我只能作为常识来了解。为读此书，重读了三联书店2020年出版的《想象东亚：方法与实践——聚焦韩国“东亚论”二十年》。白乐晴先生为英美文学专业出身，思想观念与研究中国学的韩国学者有明显差异。我不做相关研究，这两本书在书架上处于“休眠”状态。因为要清理掉，所以捐出之前做“告别式阅读”。
日本著名学者渡部昇一与留日、旅日的韩国知识女性吴善花的对谈集。德间书店1993年3月出版，我1997年5月在东京购得。当时正在东京留学，作为中国人对日本人与韩国人的对谈感兴趣，所以购读。渡部昇一是右翼学者，极端反华。在对谈中，他坚持称中国“支那”，否定南京大屠杀，主张日本修改宪法，认为日俄战争使朝鲜半岛免于被俄国侵占，认为日本对韩国的现代化有贡献，并向吴善花提出为什么韩国人恨日本人而不恨中国人的问题。吴善花大概不恨日本人，否则无法与渡部对谈。当年我的阅读感觉很不好，在书页上写了些斥责的话。该书放在书柜底层，已经忘记，清理图书时看到，废弃之前重读。重读该书，想起尹锡悦在改善日韩关系方面所做的努力。尹锡悦的对日政策大概也有一定的社会基础。
“东亚”作为历史、文化和区域理解起来相对容易，作为“价值”是解构容易建构难。
作者简介
董炳月，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鲁迅研究会会长。著有《鲁迅形影》《撄心者说——论鲁迅的政治与美学》《“国民作家”的立场——中日现代文学关系研究》《“同文”的现代转换——日语借词中的思想与文学》《茫然草——日本人文风景》《东张东望》等，译著有《鲁迅〈故乡〉阅读史》《蒙古新疆旅行日记》《国家与祭祀》《何谓“现代的超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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