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读书很多，随读随忘，读毕以后，茫然不可追忆。以下三书，有中有外，属清代后半期同时性的造述。
郎克（Leopold Von Ranke,一七九五迄一八八六）生活时代当我国清朝的乾隆六十年至光绪十二年间，德国近代史学的开风气者，一般称其史学特征为实证主义。郎克的历史著作，译本《〈教皇史〉选》，薄薄五十页，从英文转译，且删除原书全部关于考订史料的脚注和附录，只剩白文。回忆二十年来时常翻阅，购置两本，是一册富于启迪的史著。
选译乃《教皇史》席克斯特第五（SixtusV,一五二一至一五九〇）的章节，包含六个小节：一、席克斯特第五，二、盗贼之清除，三、行政之主要特点，四、财政，五、席克斯特第五的公共建筑，六、席克斯特第五的晚年。这位教皇生当明朝正德十六年至万历十八年之间，当时的教皇仍然领有一个以其为首脑的教会国家，他以上帝的代表和儿子的身份统治。这同世俗国家元首不同。郎克详细刻画其幼年及成长时代情形以后，着力记叙其当选教皇之后的行动、指导行动的思想、他的个性、个人行事风格。郎克承袭西洋古典作家的作风，善于、也乐于刻画人物。往往并不铺排背景，而是直接描绘人物的行动，所以像是特写，使人物突出而鲜明。
读此书最感兴趣的，是对教皇国情形的叙述。
这里有一个教皇国，译作“教皇领”。有首都、中央政府（教廷）、各省、城市、乡村、边境、警察、军队、官吏、教堂的民政官吏、外交关系等等。教皇以上帝或教会的名义行使宗教和世俗政治的权力和职务。既是宗教领袖，又是国家中央政府的首脑。宗教作为施政的基石，以在“地上”建立或维持一个基督教国家——“上帝的城”为目标，也广泛发挥在当代宗派间、世俗国家间政治的或宗教的协调或仲裁的作用。
教皇的产生及位置延续，有不同于俗世国家中君主的原则：枢机主教团成员们选出教皇，特别地，“在全世界，世袭的君主或贵族都把他们的权力一代传给一代，但是教会的最高统治权却有这样一个特点，它的宝座可以为来自社会最下层的人所获得。现在临位的这位教皇，正出身于极其卑贱的地位”。一个教士成为教皇，是在老年以后。
教皇不结婚，但他援引亲属。教皇“常常有两个受恩惠的甥、侄（引者按：甥侄藏语表达是དབོན་པོ〔dbon po〕，音译温布）或亲属；一个升到枢机主教，掌握对政府和宗教事务的最高行政权，另一个仍然保持世俗的身分，同一个显赫的家族联婚，得到赠与的土地和“趸(dǔn)债”，实行一种长子继承制，于是成为一个富拟王侯的家族的创业者。”
郎克说这个恶俗逐渐兴起，在席克斯特第五的时候形成：“教皇对于枢机主教蒙台尔图是如此锺爱，甚至为了他的缘故克制了他自己的暴烈的性情，而枢机主教蒙台尔图就入了咨询理事会，至少参与了对外交事务的处理；他的兄弟米开尔封为侯爵，建立了一个富裕的家庭。”
财政方面，聚集财源的办法跟世俗政府一样，例如售卖官职、举债等。他聚集了大量的钱，规定在遇到哪些情况的时候才能够合法动用。这些情况是：为攻占圣地或者为一次反对土耳其人的广泛运动而发动的战争；发生饥荒或瘟疫；天主教世界的任何一省显然有丧失的危险的时候。郎克评论说：“聚集和存储多馀的收入的做法，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为了某项目前的需要而举债，也是易于理解而合乎事物的常情的。但是借钱和征重税，仅仅是为了把所得到的钱锁藏在一个堡垒里，以备将来有事之需，这是与一般政府的通常做法大异其趣的。而这却是使席克斯特的政府获得大家赞美的做法”。
建筑活动。作者说，在这个教皇的手上，罗马第三次表现了世界首都的形象。但是席克斯特之所以超过早前的那些教皇，并不仅仅在于他建设了山上这些精美的构筑。在某些方面，他的计划与他的前任意图相反。例如米涅瓦的象得以保留，仅仅因为席克斯特想使她带有罗马——而且是基督教化了的罗马——的风格情调。他把这位女神手中的矛易为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又如他决心要把方尖塔竖立在圣·彼得教堂前面，主要是因为他要在从前基督徒惨死于十字架之刑的地方，“看到”不信基督教的人的纪念物屈服于十字架；方尖塔迁移、竖立之后，他加上碑文，夸耀他把这座方尖塔从奥古斯都和提比留皇帝那里夺过来，奉献给神圣的十字架。这说明了他的想法，就是用异教的纪念物供奉十字架。
观察这些行动，使读者接近这个宗教国家行政的中心立意。“这种治国之方的确是当时天主教教会的政策的一个重要部分。把全国所有的财政上的力量都集中于教会首领的手中，这就使得他成为完全的、唯一的精神力量的主宰。因为如果不是用之于卫护和扩大天主教的信仰，这笔财富还能用之于什么目的呢？”国家仅仅作为教会的工具，这是教会国家特性。
《选译》有比较历史的用处。在我国清代，在外藩西藏地区，树立政教合一的统治体制；在蒙古地区，赋予领有众多沙比纳尔的少数喇嘛寺院以神权统治的单位。这个区域社会的制度，构造、目标及其缘起，需要稽考刻画。要恰当把握，则中世纪罗马教会国的产生与体制、日常运行的情形，在某种角度上，是比较理解的恰当事例。
本书抄本三册，各册卷首均有目录。第一册录道光十八年至二十年之间事例十九案，无题名。循笔迹及多案末尾另笔注明之语，本册乃道光年间延平府南平县署收到并专册抄存者。
第二册外封题“《闽案杂录》二”，本书依此定名。其右两列字“光绪癸未年（九年，一八八三年）浔阳仲子」□□芗江公廨以备查考”，大约为抄毕订册时间，乃一人笔迹，在光绪初年抄成。嘉庆至光绪年间福建全省事例二十九案，每一案行文省净，多数简短，体例上近乎六部《则例》，仍是某县衙署收到并专册抄存者。
第三册无题名，目录记二十一案，正文则录有三十七案，为道光中后期、咸丰初年事例集，一人笔迹。细阅案文及第六案末尾注明“道光二十一年上杭县案”，系汀州府上杭县署专册抄存者。
清代《福建省例》，所见者均为省署督抚司道成案，仅知《道光闽政汇编》抄本内有若干篇府县禀文，本抄本共计事例八十五案，以闽案命名，却是本省三县衙署奉到上级札文以后抄存，事例乃各厅县署需遵行遵办者，此类事例集颇为罕见。三册一并钞存者，或为历任三县之某位知县，离任时随身携回保存。
本书集抄督抚司道府发下的上谕、事例、政令、章程，多数为该厅县官目前就须遵行遵办之事例或事件，数量上以各项钱粮，尤其州县交代盘查结报银谷之事最多，可见当时县政省政状态。
第一册第三案（道光十八年六月）写到刑名钱粮二项，幕友最关紧要。台湾道府厅县幕友，往往盘踞数十年，有本官离任、互为嘱托，而后复用者；有在台闲住，仍干预公事，包揽案件，私卖批语，夤缘为奸者。台湾府既革胥吏许东灿，道光十四年改名许朝锦，冒捐同知，包充府署书差，一家兄弟，充八房书、四差役，与前任台湾府知府周彦结为师生，恃势横霸，贿赂公行，绰号通城虎。
第十四案（道光二十年五月）为驿站印结事移文。古田县辖黄田驲，递夫蔡德、李梅，道光二十年四月二十三日子时（午夜）三刻接奉抚宪发递抚字十九号本章二箱，至是日午时（正午）末刻递交清风驲（下至古田县黄田驲四十里）接收，计迟三时二刻。原因是二十二日夜风雨狂骤，又兼黑暗，阴雨连绵，道路泥泞，行至三岗岭、火烧桥、五埔溪、深水湾等处，难以涉走，环山遶道，以致迟延，除提该递夫等讯供具报，更遵章移取清风驲隶属之南平县查照，将移来空白印结七本，盖印移送本分县，以便申送府宪结转。本件使当时全国通行驿递制度，其日常运行细节（见于《钦定兵部处分则例》卷二十四第一条）得以详明。
日本人甲午战争占领台湾以后，设立临时台湾旧惯调査会，一九〇三年开始编述临时台湾旧惯调査会第一部报告《清国行政法》，意图是作为统治新占领地的参考，彼时着手研究清代《福建省例》。日寇占领绥远华北，建立傀儡政权。一九四四年，派人调查绥远地区社会，亦作为永久统治的预备。调查者今堀诚二在其调查研究包头地区的名著中称，清代各种事例、则例、省例县例，乃至近代性质的新纂法令，编纂很多，这些于庶民生活并无所系，全没有实行性，只是官样文章；庶民，以村落和行会的习惯法以及宗族的规制，约制行动。是耶非耶？宁可说，政府根据实际发生事件，经审查做成的规例，是实际发生作用的。
林寿图（一八〇九至一八八五）字恭三、颖叔，别署黄鹄山人，闽县人。祖元炳，乾隆四十二年（一七七七）举人，署江宁督粮同知，父士锬早逝。道光廿五年（一八四五）三十六岁中进士，历充军机处方略馆诸职，后外任顺天府尹，陕西、山西布政使，团练大臣。工诗，富藏书，擅赏鉴。著述很多，仅存而既刊者有《黄鹄山人诗抄》、《启东录》、《华山游草》、《榕荫谈屑》。
光绪三年（一八七七）八月五日，寿图在山西布政使任上，时值平定西北回乱的局势，以协饷解不及额革职，返乡行至武昌，依亲故赁屋以居，用一年写定本书；因早年备员军机处时期，得读二十卷乾隆皇帝《钦定满洲源流考》，识其内容重要，立意重述，盖彼时已作蕴蓄也。
自序称本书“成于重定分界之后十七载”。第一次分界即与俄罗斯订立《尼布楚条约》（一六八九），重定分界指咸丰十年（一八六〇）十月二日订立《中俄北京条约》，两次条约，清朝失去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直到鄂霍次克海、日本海的深广之地。
清朝肇迹于此东土，进而奄有明朝之天下，文物声明开启，始自虞舜同时肃慎氏，金朝之朱里真（蒙古语jürčin,女真）、清初之珠申（满洲语jušen）皆肃慎的转音。东土地势负山襟海，物产闳博，风气纯古，郁含磅礴生气，是大清国家的根基。寿图撰著此书，用以审视当朝先代留诒之旧疆，表达能否保有的关切。
书六卷，卷一卷二纪诸部族始末，卷三述建置与疆里沿革，卷四地舆山川考证，卷五史籍所记之校勘辨证，卷六风俗、物产、名物、史事纪述。书最末一条，长篇细述《源流考》未及之尼布楚立约分界碑之事，记述咸丰新分界位置、距离、山川，以“谈形势者审焉”结束全书。
书中常以满洲语文考究名物，如卷五，《北史》记勿吉伯咄部、拂涅部，伯咄《五代史》、《太平寰宇记》俱作汩咄；寿图指出满洲语谓朋友曰固楚（gucu），与汩咄音同；谓群处之群曰佛宁，与拂涅音同，两句相连，即朋友之意；佛宁清文作feniyen,下一字尼音（-niyen）系二字合切（ni,yen），汉字无恰合者，用宁字译之。
《源流考》分部族、疆域、山川、国俗四门，每门以其本朝清朝为纲，继述从前列朝，以溯满洲（manju）部族本始。体例上立项繁多而零乱，每项抄列册籍所载文句，末尾加案语以考订疏通，形同史料集。
《启东录》乃《源流考》的集要重述。依时序作记述，满洲部族事排入相应时期，全书主题，遂不经意地易为清朝之东土。循书中所记，东土据地很广，自今河北省东半部，包至库页岛、日本海、朝鲜半岛、旅顺口。这是一部始自虞舜至著者当代的东土的地志，浩博流畅而条理分明，读后印象深刻，至今未有新书，辽阳金毓黻民国三十年之《东北通史》，洵可比肩，犹惜其所记止于元末也。
作者简介
李勤璞，现任浙江师范大学边疆研究院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为喇嘛教和医学史；东亚近世的历史与文明。
胡巴编辑
春生、夜明审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