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双双丨日本新见钱稻孙书信

《艺文杂志》第2卷第1期，1944

1

分藏于两馆的通信（包括信函、明信片、电报）包括钱稻孙致佐佐木信纲的23封，以及佐佐木写给钱稻孙的1封，共24封。日期可判明的有22封，最早一封写于1940年1月11日，最晚一封写于1959年7月7日，时间跨越近20年。其中17封写于1945年以前[3]，7封写于1950年代。钱稻孙致佐佐木信纲的信中，基本上都是从“北京西城受璧胡同九号”，也即其家庭地址寄出，有两封例外。一是1942年1月15日这封信，寄信人地址为“沙滩松公府夹道六号　国立北京大学总监督办公室”，另一封写于1945年3月2日，因是托人转交，寄件人地址为“东京都神田区西神田二-二-七日华学会内东亚文化协议会事务所”。而收件人地址，1945年2月1号之前的都是佐佐木信纲的东京住所“东京本乡西片町”，之后的则寄到他晚年静养的别墅所在地“热海市西山”。

书信如下：

表1 钱稻孙与佐佐木信纲往来书信

写信日期

形式

内容概要

1

1940年1月4日

信函

译歌3首，寄送。

2

1940年1月11日（邮戳日期）

信函

（仅见信封）

3

1940年2月30日（邮戳日期）

信函

（仅见信封）

4

1940年10月1日

信函

上个月杉荣三郎来访，拜受文集。昨日杉荣三郎带来贵函。

5

1941年2月8日

信函

卷3全部译完且誊写完毕，即刻寄送。望指示卷4的待译歌号。

6

1941年2月10日

信函

收第一卷定本，对于出版稿形式，遵循定本。

7

1941年2月27日

信函

收《万叶图录》，继续努力翻译。

8

1942年1月15日

信函

译完卷1至卷11的全部选歌，誊清后寄送6、7部。或有机会去京都参加东亚文化协议会，期待相见。

9

1942年3月31日

明信片

4月中旬赴日本，届时请指教译歌。

10

1944年1月19日

信函

卷13的第3242首难解，求教示。

11

1944年2月3日

信函

又译80首，开始动笔译卷16。竹取翁歌难译不甚其解，求白话译。收杉荣三郎携来之信。计划年内全部译完。

12

1944年9月7日

（邮戳日期）

电报

收汇款。

13

1945年2月1日

明信片

万叶译歌补遗中，过一两日可完成、寄呈。

14

1945年2月17日

信函

得便可从东京转寄卷十八、十九、二十的译稿，请叱正。

15

1945年3月2日

（邮戳日期）

信函

寄万叶集选译稿卷十八、十九、二十。

16

1955年12月15日

信函

入狱三年，北京解放后，成为自由之身，而后在出版社工作，现已五年。获悉译稿寄送途中遗失，准备补译，盼早日出版。

17

1957年8月12日

信函

收来信，并得铃木虎雄先生手书。4月拜领《心之花》。小病初愈，接新函及《镰仓三种》。岩波书店新版《日本古典文学大系》月报中土岐善麿氏言及拙译，土屋文明先生赠《万叶集私注》后三卷。

18

1957年10月19日

信函

收来信。未能即刻改译。附卷7、卷12、卷13、卷16、卷20之改译处。

19

1958年5月13日

信函

居于热海不便上京。谈妥的汉译万叶集选出版一事告吹，出版将延期。汇款20英镑。

再白：不久前拜呈《野村望東尼全集》。

20

1958年5月14日

明信片

收《野村望东尼全集》。

21

1958年8月30日

信函

译稿收到，遵照修改意见进行改订。希望出版时在译者所在地之“北京”前添加“中国”。

22

1959年7月7日

信函

前日接航空信知万叶集选译即将出版，傍晚收挂号件清样。别纸另附正误表。今年开始试译《源氏物语》，从岩波书店购入少量参考书。

23

5月12日

信函

电报汇款收到。异说纷然，不解处，拜请教示。既译部分已全部改译。每月汇款甚是麻烦，可使唤老三端礼。

24

挂号信

（仅见信封）

注：带*的为日本近代文学馆所藏。

第19封为佐佐木信纲致钱稻孙，其余为钱稻孙所写。

2

钱稻孙和佐佐木信纲（1872—1963）开始互通书信源于万叶歌的翻译，书信几乎也都关于此方面的内容。《万叶集》是日本最古老的诗歌集，作为万叶集研究家的佐佐木信纲，希望“译好万叶集，向外国人传播蕴藏于我古代国民身上的日本精神”[4]，他本人也参与日本学术振兴会组织的《万叶集》英译工作，并于1939年出版。但夙愿的汉译却因各种原因一直未能实现，获悉钱稻孙有发表万叶歌汉译后，遂邀请一起选译、出版万叶歌。

此外，笔者之前在佐佐木信纲纪念馆发现佐佐木的“外汇买入许可申请书”、银行给出的“许可通知书”以及“电信汇款收到证明”。据此可知，佐佐木信纲获取中日文化协会的赞助，支付了钱稻孙最后一笔翻译稿酬，金额达2500日元[14]。从新见上表第23封信进一步可知，佐佐木是按月支付稿酬。50年代，委托者佐佐木信纲再次汇款20英镑。这次的名义不是翻译稿酬，而是无法实现出版约定的一种经济补偿，也可视作是佐佐木信纲仗义疏财、个人捐助钱稻孙。

如此这般，《汉译万叶集选》从翻译到出版，历时20年方才拨云见日与世人相见。它遭遇了中日战争这一特殊历史时期，或者说它就是这一非常时期的历史产物。尽管钱稻孙本人曾申明“我并不是为了谁而翻译日本古典作品——这种说法或许不合时宜，如果我的翻译发挥了某种作用，那也是他人使之然，我当然表示感谢，但我本人并不认为自己是个诗人或者学者。我只不过是把翻译日本作品作为一种兴趣、作为一种游戏。”[15]然而在中日两国戈矛相对的战争年代，尤其是在沦陷区，时人与后人对于“替日本人译”赋予的意义要更为复杂。而无论如何，客观事实的呈现都是认识、审视钱稻孙的翻译行为乃至沦陷区的文人生活所必不可少的。这也是本文的目的所在。

附：日本近代文学馆所藏钱稻孙与佐佐木信纲往来书信（选译）

1.1942年3月31日（明信片）

敬启玉章拜读。拜领大作，甚觉荣幸。四月中旬拟赴贵地[16]，届时带去近来完成的译稿，请垂览指教。

三月三十一日  稻孙

2.1945年2月17日

拜启 日前以明信片汇报，祈恕不恭。卷十八、十九、二十之译稿，得便托人从东京送到贵处。请叱正。

奉祈杖履清适。敬启

二月十七日 钱稻孙

竹柏园先生 侍史

3.1957年8月12日

拜启大示拜读后，去信问候了豹轩先生[17]。先生复我汉文手书，视为家宝，珍藏之。之后未接来函，四月拜领心之花旧刊[18]。本欲速复，夏暑之中，为应北京杂志之求发表万叶歌译二十首和源氏物语桐壶一卷。日来事忙，遂未能问候。昨日小病初愈，又喜接贵函及新刊镰仓三种[19]，欣喜无量。铃木先生的批阅稿，料想不久将至，盼之。岩波出版了古典大系新版[20]，其月报上载有土岐善麿[21]先生对小生的介绍，土屋文明先生也通过内田先生给小生寄赠了大著私注后三卷[22]，一并尚未回礼，心疚至极。北京的这个夏天是个不曾有的凉夏，然我因体弱吧，头脑总不清爽。入秋后，体力大概会好点。闻先生也着了风寒，盛夏之中，却仍执笔勤书。身为年若后辈，不胜惭愧。原稿抵达后，计划先努力尽快誊写一遍。

时虽晚，谨问夏安。

八月十二日 钱稻孙

竹柏园先生侍史

4.1958年5月13日

拜启 时入初夏，北京景致如何？热海这边绿叶新叶娇滴可人，山中庭中石南花开得粉红。

迩来，音问久疏，请海涵。去年一月以来，因病卧床半年以上，今年一月五日开始又犯神经痛，步行不便，不禁叹吟源实朝之歌：“可悲可怜啊”。虽有乘车去过几次热海市内，一年有好几个月不能上京，亦不能乘坐汽车电车。《汉译万叶集选》出版一事，去年年末，某东京出版书肄老主人来访热海酒店，趁机与之恳谈商议后，欣然同意出版。然不久前，老主人遣人来告不能出版了。实在令人神伤。

老身若能上京，可直接与其他出版书肄商议，与代理或下属谈总不尽人意。为此，出版一事迟无进展。兹奉上汇款20英镑（20万日元）。若顺利出版，此钱作为本应赠呈的出版部数之一成的补偿，请收下。

万一不能出版，届时原稿奉还，此钱作为茶点钱，请收下。

若能在北京出版，原稿奉还，此钱也作为茶点钱，请收下。

还有一事，嘱托转交给铃木虎雄博士的信，已寄出，请释悬念。词不达意处，请推察。

五月十三日  佐佐木信纲

钱大人

再白野村望东尼全集[23]前日拜呈，不久将至，望能垂览。这本书也出版不易，诚如刊行会上的文章所言，乃承蒙四位志士助力而成。

5.1959年7月7日

拜启久疏问候，心疚之至。日前接航空信，得知拙译万叶选终于要出版了。同日傍晚，收挂号信一封，即刻遵嘱通读一遍。抄误植表于附页，请垂览。关于主旨，劳您费心不少。学术振兴会出版，新村先生赐跋语[24]，吉川博士平冈诸氏劳神校对[25]，此等荣幸，愧不敢当，无比感激。又适逢大庆之日[26]，欣喜之至。诸位先生的奖掖之言，小生诚惶诚恐，惭愧难当。现在手头所有草稿皆被借走，一去不回，正担心遗失而烦恼，不料草稿印成活字已成书，尤令人怀念，倍加珍惜。关于版税，无需挂记心上。若有多余印本，劳烦惠赠数本，如是已觉幸甚。今年开始试译源氏物语，已委托岩波书店代购少量参考书，憾无兑换汇款的渠道，颇为不便。盼早日恢复邦交。如今的年轻一代读不大懂古文，特别是对于源氏物语，只能逐字逐句对译。一旦译起，方知是个苦力活。所以进展缓慢，犹蜗牛之步。总之，今后唯有自勉自励了。望能仿先生之学风，在有生之年完成。向铃木先生和新村先生表示深深的感谢。

一九五九年七月七日 钱稻孙 谨上

竹柏园先生

6.5月12日

谨启时欲入夏，奉祝清穆。久疏音信，奉请容赦。日前收到电报汇款，虽愧不敢受，小生当再接再厉，尽力而为。译文原稿抄尚未到，但应不久将至。手头有白文万叶集[27]，无需搜寻断货本。北京大学如果藏有校本万叶集[28]，大概能拜读到本文。另有二三本注释书，总算有书可查，稍感心安。只是，遇到异说纷纭之处，不知该取何说，迷惑难断时，需仰教示。去年，得先生斧正后，欲全部重新译过，然某些改译反不如初译。译稿请充分斧钺。又，劳您每月寄款过来，颇费事，抱歉良深。犬子老三端礼今年已从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毕业，继续在攻读研究生课程，可转交给他。女儿老四也在奈良高师留学[29]，以后或许还会劳烦先生寄书等以资二人学习之用。不便时，可让老三代办。

大著《万叶辞典》[30]切盼拜读，折口氏的辞典[31]久久未能入手，读书贫瘠者，无论如何只能依赖于辞典。可笑可笑。

久钦市村先生之鸿才，盼请代序。

向尊夫人等问好。家人在背后默默支持我，与我共担家事。

草此顿首。

五月十二日 钱稻孙

竹柏园先生

追白 老三端礼住在小石川上冨坂十二川原方，不过十二番地乃旧名，前不久改编换名了，但地点没变。为方便先生以后使唤他，附于此以资参考。

钱稻孙再叩

[1]详见邹双双《翻译家钱稻孙与日本出版人岩波茂雄》，《新文学史料》2017年第1期。

[2]邹双双《銭稲孫訳一九五九年版漢訳『万葉集選』の成立経緯—佐佐木信綱宛銭稲孫未発表書簡十二通、鈴木虎雄書簡一通》，《国文学》（关西大学国文学会）第95号，2011年3月。

[3]无法判明具体日期的两封写于1945年以前。

[4]佐佐木信纲『独訳万葉集について』、收于佐佐木信纲《万葉集清話》，靖文社，1942年，第62页。

[5]吉川幸次郎：《跋》，收于钱稻孙译《漢訳万葉集选》，日本学术振兴会，1959年，第197页。

[6]李芒：《和歌汉译问题小译》，《日语学习与研究》，1979年3月第1期，第38页。

[7]杉荣三郎（1873-1965），东京帝国大学毕业。1902年出任清政府京师大学堂教习。1918年后历任宮内书记官、宮内省图书负责人、东京帝室博物馆馆长等。1939年退官后任宮中顾问。

[8]市村瓒次郎(1864-1947)，历史学家，主攻中国史。

[9]前川三郎（1880-1958），中国文学研究家，后来成为大东文化大学教授、庆应义塾大学名誉教授。

[10]桥本成文,生卒年月不详，著有《日本漢詩の精神と釈義》（旺文社、1944年）等。

[11]邹双双《銭稲孫訳一九五九年版『漢訳万葉集選』の成立経緯—佐佐木信綱宛銭稲孫未発表書簡十二通、鈴木虎雄書簡一通》，《国文学》（关西大学国文学会）第95号，2011年3月。

[12]铃木虎雄（1878-1963），中国文学研究家。

[13]邹双双《佐佐木信綱選、銭稲孫訳『漢訳万葉集選』研究》，《東アジア文化交渉研究》第4号、2011年3月，108页。

[14]同上，106页。

[15]钱稻孙《日本語の翻訳について》，櫻木年晃编辑、发行《国語文化講座　第六巻 国語進出篇》，1942年，第8页。

[16]据《朝日新聞（朝刊）》（1942年4月15日）报道，1942年4月14日，东亚文化协议会理事会在东京帝国大学安田大讲堂召开，钱稻孙名列其中。《朝日新聞（朝刊）》（1942年4月17日）报道，钱稻孙于4月16日下午3点在东京帝国大学法文经三十七号教室做了一场题为“关于万叶集的汉译”的演讲。

[17]豹轩先生指铃木虎雄。

[18]《心の花》1957年2月期上刊载了钱稻孙的《漢訳万葉集选序》，此处“《心之花》旧刊”应指该期。

[19]指《鎌倉三種》，佐佐木信纲编，竹柏会（热海）1957年出版。

[20]指《日本古典文学大系》之《万葉集1》，岩波书店1957年出版。第2、3、4卷分别出版于1959、1960、1962年。

[21]土岐善麿(1885-1980)，日本诗人、翻译家。

[22]土屋文明（1890-1990），万叶歌研究家，文学家。“私注”应指土屋文明的《万葉集私注》，共20卷，1949—1956年筑摩书房出版。

[23]指《野村望東尼全集》，佐佐木信纲编撰，1958年4月由野村望东尼全集刊行会出版。

[24]“新村”即新村出（1876-1967年），语言学家，为《汉译万叶集选》作《后语》。

[25]“吉川”指吉川幸次郎（1904-1980），中国文学研究家，时任京都大学文学部教授，为《汉译万叶集选》作《跋》。“平冈”指平冈武夫（1909－1995），中国哲学研究家，时任东方文化研究所研究员，1960年后历任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教授、京都大学附属图书馆馆长、日本大学教授。吉川幸次郎在《跋》中记：“向为校正尽心尽力的平冈武平、市原亨吉、今井清诸君深表谢意。”

[26]“大庆之日”指佐佐木信纲生日，6月3日。

[27]《白文万葉集》，佐佐木信纲编，岩波书店1930年出版。

[28]《校本万葉集》，佐佐木信纲、桥本进吉、武田祐吉编，1924-1925年东京校本万叶集刊行会出版的为一套25册，1931-1932年岩波书店出版的为一套10册。

[29]指钱亚慎在奈良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留学一事。

[30]《万葉辞典》，佐佐木信纲编，1941年8月中央公论社出版。

[31]指折口信夫的《万葉集辞典》，1919年由东京文会堂书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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