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原因，今年一月份在日本出差。到了日本，利用闲暇逛书店是必选项目。于是第二天便在丸善书店看到了刚刚上架的这本『アメリカ・イン・ジャパン』（America in Japan）。提起吉见俊哉老师（よしみ しゅんや），做日本研究的同行肯定不陌生，而且由于吉见老师的书已经有不少中译本，在关心日本文化的大众读者中也有一定知名度。吉见老师是日本文化研究和媒介研究领域的著名学者，或许是专业领域的缘故，吉见老师常常会敏锐地揪住战后以来的日本社会热点问题，从学术的角度出发梳理其背后的社会历史脉络，同时以流畅的语言加以叙述。比如《世博会与战后日本》《平成时代》《“废除文学部”的冲击》等，都是围绕日本社会的现象级话题做出的分析与回应。近年来，吉见老师受邀赴美国哈佛大学赖肖尔日本研究所与东亚系讲学，他将自己在美国生活与工作期间（2017-2018）的见闻写成了『トランプのアメリカに住む』，而这本『アメリカ・イン・ジャパン』（日本中的美国）是作者在当年的课程讲义的基础上改写而成。
不过在介绍这本书的内容之前，还有必要提一下作者的另一本书《亲美与反美：战后日本社会的政治无意识》。因为作者是以《亲美与反美》为基础，在近20年后重新调整视角，大幅改写、增加篇幅之后写成的《日本中的美国》。在《亲美与反美》中，作者首先梳理了近代以降美国形象在日本各个时期的演变。从幕末“黑船”象征的现代性，到二战时期的“敌国”，再到战后被塑造为“解放者”与“文明灯塔”，美国形象在各个时期不断被重构。尤其对于战后的日本大众而言，冷战期间建立起的“日美协同”模式成为最主要的参照系，日美之间的权力共谋，一方面使日本人崇拜美国“自由富裕”，另一方面又将美军性暴力、军事控制等矛盾压抑为“不可言说”的集体无意识，转而以经济崛起建构新民族主义，掩盖对亚洲邻国的历史罪责，结果造成日本与亚洲的进一步割裂。作者指出，“亲美”与“反美”并非简单的二元对立，它们共享着相同的帝国主义逻辑（日本战前对亚洲的侵略与战后对美国的顺从）。要注意，这本书的写作背景是九十年代泡沫经济破灭后日本右翼的抬头以及“9·11”事件后美国在全球发动新一轮战争。因此，作者呼吁跳出上述矛盾的逻辑，重新审视历史，真诚地与亚洲民众进行对话。
在《亲美与反美》一书的后记中，作者明确表示书中设计的各项议题尚有深入考察的必要。因为作者最初设定的几个问题没有得到充分讨论，一是作为风景的美国与军事基地中的美国之间的关联性问题；二是从近代以来帝国主义战争与殖民制造的西太平洋破碎地带（朝鲜半岛、日本、中国台湾、菲律宾、太平洋岛屿）做横向比较，重新审视日本对美国的态度；三是重审日本在战前与战后的殖民主义连续性，进而重审美国对亚洲的介入。总体言之，《亲美与反美》一书虽然讨论的是日美关系，但是视野基本限定在日本“内部”，很显然没有实现作者的预期。因此，当作者“移动”到美国之后重新开始这一课题时，无疑获得了一个崭新的“透视法”。
《日本中的美国》一书的底稿是作者在哈佛大学东亚系的课程讲义，由于听众是大学生，因此作者在叙述上尽量做到深入浅出，书稿文字也较为流畅。全书包括导论在内共有10讲，第1-5讲基本为新撰写内容，第6-9讲是对《亲美与反美》一书主体内容的改写。从内容看，本书有几个大的变化：首先，作者在导论中明确了论题的出发点，即将视角改为从美国的建国史与扩张史出发，以美国历史上的“西进运动”（美国国内称westward movement）为主轴，梳理美国如何以“自由”名义逐步占领了中西部大陆，这个过程中充满了杀戮和掠夺。因此作者将这场运动的名称改为“西部侵略”（western invasion）。但是作者的目的并不在此，而是要进一步指出，美国自19世纪中叶起对太平洋的介入是在“西进运动”的延长线上发展而来，也即美国的政策在18-19世纪具有内在连续性。因此，从这个角度看待佩里舰队的远征日本（黑船来航）就显得更加顺理成章。另一方面，日本在“黑船来航”以及内部各方的博弈（战争）之后，走上了“脱亚入欧”的道路。作者认为，参照美国方面来看，日本的近代转型也是“西进运动”的结果，因此不如说是“脱亚入美”。而“日本中的美国”与“美国中的日本”就构成了同一问题的两个侧面。
在理清的出发点后，正文部分前五讲针对佩里远征、美国捕鲸船、麦尔维尔《白鲸》、约翰万次郎、美国传教士、新岛襄、内村鉴三、摩登女郎、有岛武郎《一个女人》、东京大轰炸等一系列历史上的重要事件的重述就顺理成章了。不过需要注意的是，作者并没有采用传统的历史叙述方式，而是采用近年较为流行的全球史的笔法，因此耳熟能详的事件也时而显出新意。比如，书中对麦尔维尔《白鲸》的解读，作者将这部名著放在日美关系史、尤其是结合日美两国的捕鲸业的发展和人员的交往背景中审视，探讨其中的文明史意义。这种解读与格非老师在《文明的边界》中对《白鲸》的解读有异曲同工之处。后四讲主要讨论麦克阿瑟与天皇、原子弹、美军基地、日常生活中的美国文化，或许因为这几讲是对前一部著作的改写，所以明显还受制于前述的“日本内部”视角所限，视野收窄了。不过，与前五讲在内容上保持着很好的连续性，每一讲都不乏新颖的指摘。在此不再一一列举。
这本书给我的感受，是因为作者主要探讨的是日本中的“美国”，其中自明的后殖民视角必然让美国历史批判成为主要方面，如此，在“美国”影响下的“日本”在书中基本上呈现为一个矛盾且无力的被压迫者与受害者的形象。这个结果或许并非作者本意，但是与近代以来在亚洲发动帝国主义战争与殖民的日本形象相悖，也与作者本人呼吁与亚洲民众真诚对话的初衷有一定距离。这或许也是很多战后日本学者的一种政治无意识。这本书给我的另一个感受是，由于传统视角的惯性，我们对于“太平洋”这一空间的关注远远不够。自“黑船来航”以后，日本国内围绕太平洋的书写逐渐增多，初知识性的记录之外，对晚清小说产生过较大影响的《经国美谈》的作者矢野龙溪，在1890年还写过一本小说《浮城物语》。同样，《雪中梅》的作者末广铁肠在1891年还写了一本小说《南洋之大波澜》。两部小说都将背景设定在“南洋岛屿”，与日本的“南进论”不无关系。同一时期，1900年的1月30日午夜，流亡在夏威夷的梁启超感慨万千，挥笔写下了《二十世纪太平洋歌》。在“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时代，前人面对空前的时空转换纷纷做出过回应，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今天，重新阅读那个时代的作品，或许不失为一个很好的参照。
因为正在念小学的女儿们每周都要练习写作文，她们常常找我讨论如何作文，加之我自己的主要工作之一是给大学生上课、指导论文，所以去年开始利用业余时间集中搜读了一些写作类书籍。市面上此类书籍众多，质量参差不齐。有几册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张中行先生的《作文杂谈》便是其中之一。张先生一生经历丰富，做过中学教师、语文教材编辑，又是散文大家。他在八十年代出版的系列著作（如《负暄琐话》）曾深受读者喜爱。此外，他对佛学禅理也持有很多独到的思考。
不过，我这里要说的是他为广大语文学习者所写的《作文杂谈》。如书名一样，张先生的叙述态度平易，情感真挚。他认为写作应当回归本质，以真情实感为根基，同时注重表达的简洁与自然。要达到这个境界，要将“多读多写”作为根本路径，通过广泛阅读积累语言框架与表达习惯，培养辨别文章高下的眼力；通过反复写作整理思路、锤炼技巧，最终达到“熟能生巧”的境界。当然，张先生在书中并没有将太多当下流行的“鸡汤”或“套路”，而是结合自身经验给出了很多朴素的、具体可靠的操作方法。比如《怎样读》一节，张先生认为要学习语句的条理，吸收它的气韵，方法则是一个“孰”字。要想把这些印入脑中，就必须全神贯注地朗读、默读、吟诵、讲说若干遍，要“读书入神”。仅理解一篇文章的基本内容远远不够，不可就此放下，一定要读。“起初要读慢些，畜生不出声均可，但要字字咬清楚，随着词语意义的需要，有疾有徐，有高有低，口中成声，心中体会思路和语言的条理，尤其是前后的衔接。这样读两三遍，熟些了，放下。过几天，再这样读两三遍，随着体会的渐变为容易，速度可以稍快。过几天，再……直到纯熟，上句没读完，下句像是冲口而出为止。”书中每一章节均有诸多可供参考的朴实的方法，但又不失思想的高度。与市面上那些所谓“国学大师”到处炫耀名头和PUA文风完全不同。张先生的诸多建议对于平日给大学生教授语言文学类课程的我而言，也大有裨益。在人工智能技术的冲击下，很多人已经利用机器进行写作了。我完全赞同利用技术提高工作效率，但是至少就当下而言，AI只是且顶多是 “思考-生产-创作”的“辅助工具” 而已。很遗憾，我看到有一些学生提交的作业或论文带有明显的机器色彩。在机器面前，人的“判断力”会退化吗？“思考-生产-创作”的人类边界会退守吗？在这个时刻，我觉得“读书入神”和“冲口而出”显得尤为珍贵。
作者简介
刘凯，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博士，东京大学、剑桥大学访问学者，现为四川大学日文系讲师。主要从事日本语言、日本文学、中日比较文学的教学与研究。著有《帝国风景的历史性与内在性：国木田独步文学研究》，译有《给年轻读者的日本亚文化论》等。荣获第十届“孙平化”日本学学术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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