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东亚阅读的确底气不足，上学时的专业和阅读方向都不在这个领域，只是想到这两年的编辑工作和东亚特别是日本思想高度相关，2023年也的确读了一些书，这才应承下来。这篇阅读梳理也会结合工作来展开，因此主要是日本相关，但行文中难免有外行话，要预先求得读者的谅解。
去年偶然间看到这本名著的再版信息，便买回来一口气读了个痛快。虽是名著，但就我能查证的范围而言，这本书此前只出过一版（商务印书馆，1990），断版日久，早就不易购得了。这次商务再版收入“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绿色系（主要包括政治学相关著作），真是好事一桩。商务不规律但持续性出版（或再版）这种15—19世纪名家的小册子，或入“汉译名著”这样的王牌系列，或以相对统一的装帧来归拢，都让作为读者的我受益良多，这些年陆续收集了好多种。
不能离题太远，说回这本书。中江兆民鼎鼎大名，不用我来多介绍。他这本《三醉人经纶问答》出版于1887年（见书后年表），是自由民权运动退潮期的作品，也是公认的明治时代政治思想领域最具代表性的著作之一。中江兆民早年习汉文、学法语，留法归国后又翻译卢梭的《社会契约论》，这些学识上的积累都多少体现在了《三醉人》一书中。全书篇幅不大，中江兆民一人分饰三角——洋学绅士、豪杰君和南海先生，他们有着对国家发展方向不同的看法——行文以三人酒间对话的方式展开，再结合作者典雅的汉文笔调，读来颇具意趣。概而言之，洋学绅士倡导和平主义的、民主的发展方式，豪杰君则是坚定的国权扩张主义者和主战派，南海先生居于其中提倡君主立宪（但这一观点相较前两者并未充分展开）。三人推杯换盏、你来我往，把当时存在于日本朝野的时势论断，都集中表述了一番，既体现历史的一面，又有中江兆民自己的提炼和发挥，是很高妙的写法。
但停留在这样的层面未免简单，除了品读全文所带来的意境和文雅的享受，以及每个角色活灵活现的语言风格所激起的情感波动，往往大过干硬的政治见解之外，我还必须提到京都大学桑原武夫先生在“中译本序”里的一句话：“绅士和豪杰有过观点相同的发言，这一点我想提请读者注意。”出于阅读习惯，我是在看完正文之后才读译序的，桑原先生的这一提点一下击中了我，同我在阅读时偶然升起的感受颇为一致。篇幅所限我在此不过多展开了，只就最基本的层面而言，这揭示出：日本历史上和平与扩张、宪制与军国等恰相反对的论点之间，有着某种曲折的、隐秘的、真实存在的勾连；这同时又是国人不好（或不愿或不知如何）理解的日本人思维方式的一个典型例证，而对这类思维方式的处理又需要极大的社会宽容度和学理上的论证智慧，但长远来说，两国真正的互相理解以及东亚地区真正的和平基础，可能就在于破解这类思维方式上的异己状态。
说到《三醉人》的预见性，我看网上包括商务图书内容简介在内的很多地方，都提到过，甚至说准确性超过了福泽谕吉的著述。正好我去年的编辑出版工作，有一半精力花在了赵京华老师为我们策划的“20世纪日本思想”丛书上，其中南原繁的《文化与国家》中反复述及的和平宪法精神正可对应书中洋学绅士所言主动放弃武备、走和平发展道路的论调，而幸德秋水（中江兆民的学生）的《20世纪之怪物帝国主义》及尾崎秀实的《暴风雨中的中国》所批判和回应的历史现实，也正是豪杰君口中用武力扩张国权的活生生的例证。但细读这些书，却会发现历史的发展最多接近于印成文字的著作，所谓著作的预见性，有时只不过具有溯源时（或梳理时）的家谱式的有效性，后世的观点时常只是大体上呼应了（或借用了）先辈的一些便宜操纵的说辞，实则影响世事的东西各有其在得到概念上的归纳之前、首先应当加以辨明的时代性和独特性。
去年读完这本书也是由于工作上的契机。2023年7月，我们邀请孙歌、王中忱、薛毅和宋念申四位老师做了一场直播活动，即“三联学术论坛”第10期——竹内好与丸山真男：感受“他者”的两种不同路径。在和老师们交流准备发言内容时，孙歌老师特别提到了丸山真男的这部著作，尤其是第三卷中丸山对“政治学”本身的理论探讨。听者有意，不用上场发言的我，也决定把这本几年前开过头的书攻读一遍。算上此前已经读完的《忠诚与反叛》（上海文艺出版社，2021），以及担任责编而逐字细读过的《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三联书店，2022）和《日本的思想》（三联书店，2022），丸山真男译成中文的主要代表作，也算是通读一过了。每一本不说都能读懂，也是极其喜欢。
请允许我冒昧地谈谈对丸山真男的一些阅读体会。阅读丸山真男有一种此前不太有的感受，我试着尽可能地描述出个梗概。以往我对西方政治思想史领域的作者的涉猎，卢梭也好伯林也罢，在读过以丸山真男为代表的一些日本政治思想家的著作之后，才在比照之下见出巨大差别来。西方的政治思想大家的讨论很多时候有着几乎不涉及西方文明以外的思想资源的倾向，他们的讨论有着明显的自古希腊以来的传承感和文明内部讨论的特征，如果我们不细究欧陆和英美的差别以及其他更细致的一些分别的话。但在丸山真男这里景象却完全不同，他一方面要处理日本的儒学或者说经过日本化处理的日本儒学思想在当代的解释问题，另一方面要从国家现代化发展的层面出发吸收西方思想并使其在日本内部、结合日本问题获得现实的效力。丸山真男著作极强的思想性也就是这两方面合力产生的结果，简单说，即是他赋予了本国传统思想和外来思想同样的、在当代继续以某种方式存续下去的思想上的合理性和可能性。而当丸山真男就现实问题发言时，言谈之中所透出的巨大的穿透力，就是他天才般的贴合现实发展理论思维的才能的当然回报。
我们具体看《现代政治的思想与行动》这本书，全书三卷按主题界分：第一卷“现代日本政治的精神状况”主要处理的是日本军国主义的历史问题，其中比如《极端国家主义的逻辑与心理》等名篇更是在读书界流传多年；第二卷“意识形态的政治学”主要讨论的是欧洲特别是俄、德两国的进步或反动思潮，在我国读者看来可能是相对比较陌生的部分；第三卷“‘政治性的内容’及其界限”如前述，是“丸山政治学”的集中阐发，也是我最喜欢的一卷，比如第三章《从肉体文学到肉体政治》、第六章《有关政治权力的几个问题》，都是太过精彩的理论论述，但甚少概念化和学究气的倾向，让我受益良多。我想这样的思想震撼，不仅来自丸山真男本身的精妙阐发，也来自同处一个历史态势之下的中国读者，看到丸山对“后发状态”的独特问题富有解释力的说明时所体会到的思想的力量吧，或许还有一丝丝的羡慕也未可知。更进一层，丸山这种对本国具体问题的理论化分析，同时也丰富、拓展着人们对西方社会的认知，这在很多章节都有鲜明体现，比如《现代社会的人与政治》第5小节，其中对“信息”在社会中的流动问题的分析，以及由此引出的“开放社会”中的封闭性问题（更进一层则是丸山在许多地方讨论过的思想的实体化问题），对身处社交媒体时代的我们来说，有着毫不过时的启发意义。
读这本书还有个意外收获，那就是柄谷行人的中文版序，其中特别将丸山真男放在日本马克思主义的发展脉络下，尤其是“讲座派”一边进行分析，认为“丸山实际上所从事的研究，并不是市民主义或自由主义之类，而一以贯之的是马克思主义的问题”。这在我确实是囿于学识照应不到的一个视角，相信也与不少国内读者既往的认知不尽相同，其中所体现出的问题还有待进一步的深入思考。
附带一提，我手上的这本《现代政治的思想与行动》是列入“日本学术文库”丛书出版的，之后商务又将其列入“汉译名著”出了一版，还未展读，只希望那一版在个别长句上的编辑工作能再细致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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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说到自家书了。阅读契机还是来自前述的学术论坛直播活动，要谢谢责编赠书，但读完已经是秋天了。孙歌老师的这部著作之前出版过（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这次是增订再版，新增三章，分别是第五章“作为方法的亚洲”、第六章“追问‘亚洲主义’的另类可能性”和第八章“世界尚未完结，世界应该变革”，原有各章也有所补充和修订，是名副其实的“增订本”。熟悉三联的朋友一定知道，《竹内好的悖论》所在的“当代学术”丛书，是规格很高的一套书，可以说本本经典，不妨按兴趣找来一看。
竹内好著作中译本的出版是和三联书店紧密相连的，不论是《近代的超克》（三联书店，2005，2016）还是《从“绝望”开始》（三联书店，2013），都给国内读书界带来了不少新的见解，影响很大。我早几年读过《近代的超克》，加上去年在编的一部竹内好评论集，这才算是做好了阅读孙歌老师这部著作的基本准备。
《竹内好的悖论》是竹内好的思想传记，因此是从竹内好初入文坛开始写起的，也就是“中国文学研究会”时期（1930年代），一直写到他在六七十年代的思想评论活动。全书以主题分章节论述了竹内好的鲁迅论、亚洲观、战争认识、近代（现代）认识、中国文学和革命论等，全面展现了作者对竹内好的理解。同时，孙歌老师不是单纯处理竹内好本身及其思想活动，而是根据行文需要围绕某一问题背景，将竹内好放在具体的思想场域中与同时代人（或针对同一问题发言的不同代的人）进行比照，进而揭示出在竹内好活跃的年代和问题群中，日本面临的重要思想课题是什么。全书自始至终也埋藏着一条将竹内好与丸山真男对读的暗线，这点有心的读者自会发现。
竹内好的思想中有不少晦暗难言之处，因此在持不同观点的人看来近乎有完全相反的竹内好人物像存在：一者是不为时局所左右的坚韧的思想斗士，一者是保守而有些危险的思想上的顽固分子。孙歌老师以其颇具个人独特性的思考和行文，用现时少见的思想对话的方式，尝试进入竹内好思想的核心，从而解开萦绕在竹内好身前身后的诸多棘手难题。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孙歌老师也借助竹内好说出了自己的许多想法，使整本书始终保持在高强度的思想撞击的状态之中（我读完一章经常得缓一缓），经常有出人意料却又合于行文逻辑的精妙论述，带领读者在细微处发见大问题进而领略真实的思考所带来的乐趣，我想这是《竹内好的悖论》出版后获得不少赞誉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最后摘录一段孙歌老师的原文，以结束我的小结：
现代社会的民族自信心，并不能依靠直观的非理性情感加以支撑，它需要具有国际视野和紧扣状况的紧张感，也需要以继承传统为契机的自我否定和自我重构。竹内好竭尽全力希望完成的，其实正是这样的工作。（《竹内好的悖论》第209页）
作者简介
周玖龄，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编辑，编辑岗位上的热心读者，读者群体中的质检专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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