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川利康教授《叛徒与隐士:周作人的一九二〇年代》一书,扉页以日本思想家林达夫关于反语与自由的著名论述,点出了著者的立意。作者视周作人为中日文化的中介,一面可以重新发现日本人这一未知的“自我”,一面可以理解中国人这一亲密的“他者”。作者注意到,周作人与其所钦佩的蔼理士具有同调性,而后者是在批判维多利亚主义毒害的基础上讨论“性”的问题——这里蕴含了一个关键的古今对照,希腊人从未想过要回避裸体。而从儒教道德熏陶中走出来的周作人,则在日本人不回避裸体的特异性中,通过接触江户文化影响浓厚的明治时期的日本社会,形成了其思想的原点。有学者描述:“江户文化的精髓在于歌舞伎和游郭。”而到了新文化运动落潮期,周作人开始形成自己的文体风格。用反语这个过滤器,他选择了只接纳正确理解自己的人,用讽刺的铠甲掩盖了无法用美好的理想守护的自己的内面世界,与伤害自己的现实保持了距离。在鲁迅、周作人先后抵达“东京”的时期,他们不期然地体验到了文明开化中逐渐消逝的“江户”町民文化。两人不同的日本体验也预示着周氏兄弟之间的差异。

作者说最初想要了解日本成功的秘诀,但到后来,反而对日本的失败更感兴趣。这本书是我最感兴趣的一种学术书的写法,它是为作者自己的兴趣而写的,同时又是为普通读者所写的书,笔调格外清晰明快。相似的,李永晶著《分身:新日本论》也可归入这一类。就普通读者读来,此书似乎是丸山真男先生的“无责任体系”这个思想概括的历史展开,铺开到内政、外交、战争和历史人物四条线索当中。这为理解日本政治体制的稳定性问题、韦伯所言“官僚制”问题、甲午战争大清战败的原因、大正时代的日本国民精神、日本天皇的功能等等,提供了简洁而并不简单的诠释。本书也较多关注到了最新的研究成果,可以作为延伸阅读的书目。

中岛隆博教授从《古今和歌集》的两个序言入手,勾勒出东亚世界当中“诗”的三种起源:强调天地宇宙(甚至动物语言)的自然性起源、强调诗人创作的技术性起源、由《汉书·艺文志》代表的强调交流功能的社会性起源。这呼应着德里达所谓的,在书写面前存在着使得书写得以可能,同时也向着他者敞开的“原-文”。从这个宇宙论的视角,我们得以诠释“诗”在历史进程中的堕落……某种经学结构在此被召唤出来,这也让我们重新审思在古典思想中“语言”何以“作为思想”。语言,可以被视为恢复现代人与普遍性之关联的通道。

沃格林从其《天下时代》一书开始走出了西方中心主义,认为存在多个“天下”。不过,这位政治哲人曾判定中国文明为宇宙论秩序,认为“轴心时代”时期“发生在中国的精神突破是不完全、不彻底的突破”。与中国文明相对照的则是“救赎论秩序”的以色列文明和“人类学秩序”的希腊文明,它们都从宇宙论秩序阶段突破了出来。而唐文明则将中国文明的秩序厘定为一种以宇宙论风格表达出来的心性论秩序,从原初形态上将以色列文明作为宗教性文明,希腊文明作为哲学性文明,而中国文明则被作者概括为艺术性文明。此书是在沃格林秩序哲学的语境内部展开的对早期儒家政治哲学的一种文明比较分析,因此也可以作为沃格林秩序哲学的导读书。此书通过梳理古典中国的秩序哲学问题,隐然提出了一些更难的问题:作为现代人如何朝向“普遍人性”?古老的秩序哲学,如何面对现代性的“失衡”?

这是一本以政治权力与其审美表象的关系为主题的书。田中纯教授的出发点是关于法西斯主义和纳粹主义的“政治审美化”(瓦尔特·本雅明)。本雅明讨论这个话题时,引用了赞美“战争是美丽的”的未来派诗人马里内蒂的宣言作为典型。而本书关注的是,在艺术、学问和政治交叉的领域,探究战争、恐怖等政治暴力被美化,甚至成为色情的情感逻辑。这种审美化的魅惑力量,深深扎根于无意识之中,伴随着强烈的情绪(也就是政治情绪)被反复激活。而且,它与某种政治权力紧密相连。本书所说的“政治美学”,就是对这种带有政治性的感性经验的探究,是对指向“审美化政治”的想象力的分析。因为,政治本来就和艺术一样,是以想象力和表现力为素材的“人类精神的幻想性修辞学”(桥川文三语)。

这是由两位日本学者口述的个人史,在其个人史里又有诸多我们所耳熟的重大历史事件和时代痕迹:1960年代日本东京大学的学潮、1980年代北京大学的留学生活、汪曾祺小说《受戒》的同时代反响、《新文学史料》《鲁迅研究动态》的发行、物资紧缺年代肉票布票的使用、《学人》杂志的创办……尾崎先生的口述史中还提及不少丸山昇、伊藤虎丸、唐弢、王瑶、乐黛云、孙玉石等先生及其学生的学人往事。西川老师提及其编写的汉语课本,封面采用了中国朋友的孩子照片。这样有意思的插图颇多,这使得阅读多了一些轻松的趣味。

作者简介
陈云昊,河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现为早稻田大学访问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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