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文学科遭遇全球性危机,人文学者何去何从?阐释性的人文学科所提倡的专注而诚恳的阅读,还会有意义吗?如何打破和超越学科壁垒,在浩瀚的可能性中理解我们自身?《日语学习与研究》常务副总编、复旦大学王升远老师将自己编辑与做学问的经验融入凝练的随笔中,形象地讲述了危机下自己所抱持的态度。不说教,不是高头讲章,不是长篇大论,在一个思维和心灵日益被操纵的人文学界,这种写作形态本身就是有意义的吧。想象一下:有多少人文学者孜孜于论文发表而失去了面对“人”“现实”甚至是自身的兴趣了呢?在关怀这个世界之前,是否反躬自己的内心更重要?
期待能有更多的学者赐稿,用随笔的形式讲述你关于自身、关于人、关于学问和这个世界的深切感受。
沤
《坛经》记载了五祖伯乐相马察知六祖之事。如所周知,惠能请人在神秀偈旁写下了那首千古名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而就在“徒众总惊,无不嗟讶”时,五祖弘忍却不动声色,“将鞋擦了偈,曰:‘亦未见性。’”——当是时,他只闻其偈,尚不知其人。于是,“次日祖潜至碓坊,见能腰石舂米”,遂叹曰,“求道之人,为法忘躯,当如是乎!”对于求学之人而言,如果说二祖慧可面向达摩祖师断臂求法,向我们昭示了求学问道当“修辞立诚”;那么惠能舂米时的忘我之境不仅意味着值得高扬的学术精神,同时,“法”“躯”之喻更可见主体面向对象的深度融入,非此则无以得道。而五祖为知惠能心性而暗探其行止时,《坛经》只以一个“潜”字便暗示了后者经年累月求道如斯之坚忍。

在人文学的研究中,经验与阅历会对我们的理解和认识产生绝大的影响,而这一切又有赖于时间、取决于一个“沤”字。“沤”字有多义,其中较为常见的是两种:1.长时间浸泡;2.长时间壅埋堆积而发酵。从浸泡到发酵,我们不妨可以将其理解为论文写作的两个阶段、两种状态,从材料与材料间的深度发酵、主体面向对象的深度融入到今人与前贤时俊间的深度对话,莫不尽然,而“沤”这一“化学反应过程”似乎是chat-GPT暂时尚难代行的。在这个剧变的时代,要求研究者绝虑忘机、不逐时流很难,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没有长期的浸泡和发酵,没有动心忍性的坚持,便无法形成有智识的见地,无法写出有味道的、能冲击到同行观念盲区的文章。即便是学术综述这类看似简单易为的文章实则亦非“老手”所难为,它不是文献堆砌和简单梳理,而要求作者长期耕耘、浸淫于斯域,既对相关问题的历史流变、沿革脉络以及各家学说之短长、抵牾深有洞察,又能见微知著,在学术生产性衰退之时,提示出可靠的破局之策、解决方案。
一言难尽

近来,人们似乎喜用“一言难尽”来表述一种让自己难以准确把握的负面人格。然而,如果我们“借词还魂”,将“一言”理解为“一家之言”,那么从写作者的立场上而言,在正面意义上,“一言难尽”的论述毋宁说正是一种理想的境界。作为写作者,当有“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骀荡之感时,亦须警惕:这个作品能否经得起基于其他学科视角的审视和“置喙”?“一言难尽”就意味着,我们在实际的研究工作中难以用某一种确定的学科视角和理论去穷尽某个人物、现象和事态,为了揭橥其内部的复杂结构、历时性意义上的嬗变进程及其与外部环境之间的力学关系,便不得不溜进其他专业领域的后花园,以获得必要的认识论、方法论补给(今人谓之“跨学科”)。“一言难尽”的论著常能够打到我们基于固有学科观念上形成的逻辑死角,给人一种智识上的冲击、启发和愉悦,也会让我们超越单一的宗派、学科壁垒,走向对话、综合和包容。当然,“跨学科”的基本工作情境也不应是潮流裹挟之下的“使役被动态”,支撑、驱动写作者“入乎其内,超乎其外”、自由出入的应该始终是基于“真问题”的自主需求与选择。这就像行善。在那一瞬间,下意识的善行反应,与带着“我这是在做一件善事”之念行事,是有些不同的——前者是长期道德自律下无意识的条件反射,而后者的驱动力则更多地来自外界的凝视和对回报的期待。而社会所期待的,无疑是前者。
内心的召唤
2012年12月8日,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在瑞典学院发表了题为《讲故事的人》的演讲,语言质朴却动人心弦。他回顾了自己在“高密东北乡”听故事、讲故事的少时过往,并无奈地表示,“很多人夸我想象力丰富,有一些文学爱好者,希望我能告诉他们培养想象力的秘诀,对此,我只能报以苦笑。”身在山东乡下的贫乏生活让少年学会了“无中生有”,荒滩、野地、芜村皆成其想象力驰骋的疆场,在那片土地上的生命体验、生活经验成为其文学创作的不竭来源,有着“极强的说话能力和极大的说话欲望”让当事人甚至不得不以“莫言”之名自诫。

莫言提到,2011年,因当地修建铁路之故,不得不将母亲的坟墓迁往别处。掘开坟墓后,他发现母亲的骨殖已与泥土混为一体。“也就是从那一时刻开始,我感到,我的母亲是大地的一部分,我站在大地上的诉说,就是对母亲的诉说”。作为“讲故事的人”,他自然有着自觉的听众意识、读者意识,其文学融生命体验、在地性、超凡的想象力和中西汇流的叙事技巧于一炉。源自生命深处的召唤激发出作家强烈的表述欲,其写作也因这种融汇与召唤而被赋予了灵魂,从而具有了动人的力量。此时,置身大地之上和母亲怀抱中的人,固然是无限小的,却也可以是无限大的。
作家的往事让人想到了今天的学术写作。翻阅各种学术期刊时,时而有种奇妙的感受:不少论文的选题来自学位和职称的召唤,来自各级科研课题的召唤,来自引用率、转载率的召唤,在各种潮流的裹挟之下人们日渐忘却了基于个人性情、志趣和长久智识累积基础上的“内心的召唤”。我们能看得到各式“理论”“方法”,看得到隔岸观火、隔靴搔痒;却看不到其学术论述的对话对象和预设读者,看不到作者的生命体验、想象力的融汇。一位学者曾如此表述他的批评观,“写一些有意思的文章——读后感、书评、文学史论文、文化研究、社会批判——然后管它们叫批评,写不出的时候,不写也可以。”修辞立诚,在今天尤值得我们深思。
传 统


所谓传统,不过是某一范围内的人们,在与过去某一对象的自反性关系中决定现在的行为时,将其称为‘传统’或‘圣经’等而已。谁都不读了,也就不再是‘圣经’了”。然而,这一认识论层面的偷懒、敷衍会进而导致实践层面的怠惰,因为“若视之为‘文化’或‘习俗’,就无法进行更为深入的分析,进而视之为‘无法改变的命运’,放弃努力。或者要么引入西方的‘先进理论’全面否定本土,要么肯定本土而全面否定‘外来思想’,陷入毫无建树的无谓对立。”小熊的论述暗示我们,“传统”叙事暗含着一种自他关系。作为对“过往”的某种追怀与重述,“国学”、“传统”在很大程度上是被一种或多种强势外来文化、思想攻入和倒逼出来的对抗性产物,日本近世国学对儒学、佛学的排斥乃至明治以降的文化民族主义风潮概莫能外。与其说时人在论古,莫如说是在讨论其眼中之“古”。就像当下的古装剧,实则多是“装古剧”,演员们虽身着古人服饰,但一颦一笑演绎的无不是现代人的思维、观念和价值。如此说来,我们有关“传统”的集体无意识本身有必要在知识史、观念史的坐标系中予以重新检视,使之由固化的标签、套话甚至信仰中解放出来,成为可在历史性形成过程中加以解析的对象。

若能看透“传统”的虚构性,我们便可在一定程度上消弭其中内隐的自他关系、边界意识和对抗意图,从而在一个更为开放的区域和世界格局中做更具兼容性的思考,看到跨越民族、国界的人员流动、文化接触、融汇、重组与创生,并思考其中的权力关系、认同问题等等。
GPT

当我们还沉浸在chatGPT-3给我们带来的震撼体验时,3月15日凌晨,OpenAI又公布了最新一代人工智能语言模型GPT-4,并宣称4.5版已准备就绪,5版也已在路上。GPT-4能接受图像和文本输入,并输出文本内容,虽在许多现实场景中的能力不如人类,但在各种专业和学术基准测试中已做出了人类水平的表现——它以高分通过各种标准化考试,其逻辑能力远超GPT-3.5。GPT-3.5到GPT-4,指数模式的迭代及其表现出的广泛应用前景,正在逐一回击人类面对人工智能表现出的傲慢。

不仅“AI孙燕姿”,“AI周杰伦”“AI林俊杰”等都在B站悉数登场,不禁使人感叹:“还有什么是AI不能做的?”

孙燕姿对“AI孙燕姿”爆火的回应,或许可以视为如今人们面对人工智能的一种象征性态度。面对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我们除了不安与接受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早在2005年,谷歌技术总监雷·库兹韦尔就出版了一本书叫做《奇点临近》(The Singularity is Near:When Humans Transcend Biology),描述了人工智能赶上并超越人类智能的过程,他将前者的“超进化”时刻描述为“奇点”,并指出人工智能在依托人类改进自己、完成进化到达奇点后,会依靠自身完成自我改进,产生令人恐怖的“自激效应”。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奇点是否已至虽还有讨论余地,但至少我们应该承认奇点将至且已势不可挡。而奇点之后的“链式反应”(Chain Reaction)更将重塑产业、阶层甚至国际政经的未来格局,这对人类社会的挑战甚至动摇是不言而喻的。对于从事学术(尤其是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我们而言,既有的理论能在何种程度上给予现实与未来以有效的解释和预测;如果GPT让人类彻底沦为了“提问题”的存在,我们又当如何反思人类社会知识生产方式、思想传承路径的底层逻辑甚至回答“人何以为人”、“人类与AI的界限是什么”这样的基本哲学命题;学术何为,人类何用,文明将往何处去,也都因此成了亟待重新审视、思考和展望的紧迫课题。

3月21日《澎湃新闻》引述OpenAI的研究报告称,在受此LLM(大型语言模型)影响最大的职业中,口译员、笔译员、诗人、词作者首当其冲。而语言、文学、翻译事实上正是近年来日趋边缘化的“语言文学”学科(包括中文、外文)的根基所在。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外语学科事实上已处于一个历史性的关口上,GPT是事关存亡的巨大挑战,更是难得一见的历史机遇,但无论是挑战还是机遇,我们都必须重审学科的定位、疆界及其使命。
・文字出自《日语学习与研究》不同期号的“编后记”。
・感谢作者授权刊发。
・图片源于网络。
作者简介

王升远,复旦大学外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上海市曙光学者。兼任厦门大学校聘讲座教授、《日语学习与研究》常务副总编、《复旦外国语言文学论丛》副主编。近年来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重点课题、国家社科基金青年课题等多项,学术论文见于《外国文学评论》《外国文学研究》《中国比较文学》《读书》等刊;著有《文化殖民与都市空间——侵华战争时期日本文化人的“北平体验”》(三联书店,入选《中国文学年鉴2018》年度推荐著作)。曾获教育部年度优秀咨询报告、吉林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两次)、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二等奖、宋庆龄基金会孙平化日本学学术奖、霍英东全国青年教师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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