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孙海鹏对王子平译浅野虎三郎《大连市史》的书评，聚焦这部日本殖民时期城市史志的价值与意义。文章先梳理大连的地理战略地位与近代历史脉络 —— 作为中原通往东北的重要通道，近代历经甲午战争、日俄战争后沦为日本四十年殖民统治地，而殖民时期大连缺乏系统地方史志。书中编纂者浅野虎三郎受殖民当局指派，于 1935 年起编纂《大连市史》，旨在为殖民统治赋予 “合法性”，其生平扑朔迷离，属殖民历史中 “被消失” 的 “中等人物”，但作品史料详实。译者王子平深耕满铁文献研究三十余年，退休后历经 16 年艰辛，克服多重困难，查阅多国文献、数次重译，完成该书首个完整中文译本，填补了 1905-1936 年大连历史文献空白。书评详细剖析《大连市史》体例严谨、史料綦详、叙述清晰、图表齐全的三大特点，指出该书虽为殖民者视角，却收录大量罕见文献、图片与数据，为研究大连殖民史、东北亚城市发展史提供重要佐证。文末强调，该书的翻译具有拓荒意义，更多相关殖民时期文献亟待发掘翻译，而日本殖民统治大连的历史犹如 “残局”，终将被历史趋势所终结，文献则成为铭记屈辱过往的重要载体.
辽东半岛最南端排列着三座城市，三城皆临海，且夹于黄渤两海之间，形成三城两海、山海相依、互为犄角的战略布局。其状如猎户座腰间的三颗星，南端为旅顺口，中部为大连，北部则是金州。而今，包括以上三城在内的以及其他县市区被统称为大连。
在大一统的历史视野下，黄渤两海从秦汉隋唐以来就是由中原通往东北腹地的重要通道之一。自旅顺羊头洼，或自大连青泥浦，亦可自金州大连湾登陆，水陆皆畅，驿站众多，在历史典籍诸如《新唐书》中转引贾耽《四道记》即有明确记载。另外，伯希和从敦煌藏经洞所盗走的文书中也有相关记载，今藏于法国编号为P2507的《唐开元水部式残卷》中的“都里镇”，即今之旅顺口，也可作为古代大连与中原交通的历史佐证。
近代以来，大连地区相继发生甲午战争、日俄战争，随之而来的则是一系列不平等条约诸如《马关条约》《朴茨茅斯条约》《旅大租地条约》等亦与大连有关。此后，大连沦为日本殖民统治地区，日本殖民当局与满铁、关东军互为依傍，三位一体，在大连开始长达四十年之久的殖民统治。
从1905年开始的四十年殖民统治期间，大连地区缺少严谨系统的地方史志记录，虽然有张素《复县志略》、廖彭《庄河县志》、曹世科《金州志纂修稿》、乔德秀《南金乡土志》、孙宝田《旅大文献徵存》等为代表的少数地方史志，然而也是瑕瑜互见，未能称善。作为日本殖民当局的历史叙述，其目的在于攫取其殖民统治的所谓合法性与殖民地区建设成功案例的诠释，所以浅野虎三郎自1935年一月开始编纂的《大连市史》详细记录日本对大连殖民统治的诸多历史细节，尤其是对大连地区的政治架构和城市管理模式，并以此为核心展开系列的阐述。
《大连市史》编纂者浅野虎三郎的生平带有些扑朔迷离的色彩，即便翻译者王子平（以下简称译者）在查阅大量中日文献之后，也并没有得出具体详实的生平履历，只是整理了简单小传，不无沧海遗珠之憾。
1943年9月29日，《盛京时报》在第八版刊发一则消息“《大连市会志》完成”，其中有“市役所曾依赖市嘱托浅野虎三郎氏从事编纂《大连市会志》，最近业已完成。”还提及“决定编纂《大连市三十年史》，现由浅野氏开始搜集资料。”这是迄今为止浅野虎三郎的名字唯一见于当时报纸的记录。其时间下限为1943年9月底，此时距离抗日战争结束仅剩两年时间。从中可知浅野受命还在继续编纂与大连有关的史志图书。即便浅野虎三郎的个人信息如此之少，读者还是可以从王子平所整理的浅野虎三郎小传中解读出其承担殖民机构所赋予的特殊使命以及编纂《大连市史》的显著目的。
熟悉大连被殖民统治的历史研究的学者不无感叹，在苦于文献资料十分有限的同时，还有为数不少的“中等人物”的生平神秘地“被消失”，所谓“中等人物”指的是充当殖民当局政策的执行者并隐入历史幕后的不为人们熟悉的人物，而“被消失”的原因则更为复杂，有殖民当局讳莫如深的人物和事件使然，也有参与者、执行者——如浅野虎三郎这样的人物——无论主观，抑或客观，他和他们的生平还是遁入殖民历史研究的视野之外，和众多殖民历史人物一样，他们这一群体的历史形象是偏模糊的，这也正是如译者这样的学者数年以来考索其人其书的原因之一，因为殖民历史的史实和证据不会因历史时光的远去而消散殆尽，而浅野虎三郎渐行模糊的历史面目和他所编纂的《大连市史》恰好形成剧烈反差，他的个人历史是浑浊不清的，他的作品则是高度清晰的，《大连市史》作为文献幸而被保存下来，那段城市被压迫的不堪历史自然也就不会缺席。武部六藏、御影池辰雄、丸茂藤平的序言恰是殖民当局内心的真实呈现，也是浅野虎三郎受命用两年时间迅速编纂这部城市史的本质用意。
译者王子平长期在图书馆历史文献部门工作，主要研究领域是满铁文献，其对近代日文文献，尤其是大连图书馆藏满铁文献了熟于胸。高度的职业敏感性和责任感使得译者沉浸于满铁文献整理与研究之中三十余年，从目录索引到版本甄别，从文献翻译到学术研究，孜孜矻矻，未有已时。
在走出文献似山海的幽寂书库之后，退休的译者并没有停止对满铁文献的研究，毅然走进寂寞的书房，开始翻译长达七十余万字的《大连市史》——毫无疑问，对于迟暮之年的译者而言，从书库到书房，历经16年之久的案头艰巨作业，克服难以想象的疾病折磨，在身心遭受极大打击之后，仍然倔强犹昔，不肯轻言放弃学术追求。并查阅中、俄、日、韩、英等国数百种文献，涉及多个领域知识体系和专业术语，数次推翻译本进行重译，煌煌三巨册译作《大连市史》终于呈现在读者面前，如同凄寒冷冬的尽头终将迎来春暖花开一样，该译作在遭遇多舛之后得以出版。这是该书第一个完整中文译本，是一份带有城市历史责任感与图书馆学人使命感的庄严答卷。
译者对近代日本文献有着深厚的研究能力，沉浸其中日久，则愈加了解这一时期文献的特点及其构成的复杂性和不可替代的历史价值，尤其是译者一生都生活在大连这座曾有着历史屈辱感与历史沉重感的土地上，其内心深处充满着与《大连市史》编纂者浅野虎三郎截然相反的感受，译者是为了披露被尘封九十年的历史文献，填补大连城市近代历史文献研究的空白，同时提供一份呈堂证供，而浅野虎三郎则是充斥着殖民者看似郑重其事实则局促不安的实验性理念表达。所以，在翻译过程中，译者遍寻目前所见《大连市史》各个不同版本，互作参校之后，遴选出其中最善本。在翻译过程中不惟传统翻译所要求的“信雅达”，且用历史发展的眼光去考量浅野虎三郎的内心表达与文化心态：文字、含义、语气以及章节的排布，用多种版本校勘原作的讹误等，上述问题均成为译者所面临的难题。
比如译者从浅野虎三郎的历史叙述中抽丝剥茧，理清“殖民地”与“租借地”的根本区别，从属性上对这两个容易混淆的概念进行辨析，并且从国际法的角度确认大连“租借地殖民化统治”的历史事实，其本质上讲就是日本所谓“海外经营”，亦即凭借租借地实施殖民地化的方针。这一观点是对浅野虎三郎原著深入研究之后得出的结论，这无疑是带有开拓性质的诠析。
《大连市史》是日本殖民统治大连前半期的一部详实且全面的城市史志，正如译者王子平在前言中所说的该书“对日本与辽东半岛的渊源及在大连的殖民统治极尽其详，涉及到军事、政治、经济、文化、法律、教育、社会、宗教诸方面。书中将中、英、日、俄各国的相关史料汇聚一编，或大段征引，或全文转录；条约律令、行政规则、会议记录、座谈纪要、回忆采访、敕令军令、电文档案、公文往来等原始资料不一而足，并辑入了大量的图片、人员名册与统计数字。”其体量庞大，历史跨越时间肇自上古，止于1936年，全书共计九编二十五章。揆诸该书编纂特点有三。
首先是体例严谨，史料綦详。《大连市史》前面有浅野虎三郎所撰写凡例，就该书编纂宗旨目的、内容取舍、史料来源等体例问题进行阐述。全书九编，编纂者将第三、四、五、六、七编作为详细撰写部分，而将其他编的篇幅做以适当压缩，这不仅是因为文献不充分的原因，其中也有编纂意图。在该书编纂期间，日本关东州厅曾经将书库对浅野虎三郎开放，为其编纂该书提供极大的方便条件，任其查阅、誊写1894年至1895年间的日本所设大连、旅顺、金州各民政署文件汇编文献，而这些文献今天或已不存于人世间。
《大连市史》所使用参考文献包括《汉书》《后汉书》《贾耽道里记》《辽史》《金史》《元史》《成吉思汗实录》《皇明实录》《明史》《辽东志》《全辽志》《清太祖高皇帝实录》《大清一统志》《满洲源流考》《高丽史》《大韩疆域考》《满洲发达史》《满洲国历史》《满洲通史》《满洲新史》《满洲考古史》《满洲古迹史》《满洲历史地理》《满洲地理历史研究报告》《满洲二十年史》《大连要览》《大连市》《大连二十年》《大连港》《日清战史》《日俄战史》《日清战争纪实》《日俄战争纪实》《明治三十七八年海战史》《俄国统治时期的大连》《关东局要览》《东亚先觉志士列传》《辽东新报》《满洲日日新闻》《满洲新报》《大连实业会杂志》《大连商工会议所月报》等42种。有些内容则取自《战争纪实》《满铁读书会杂志》《大陆》《满洲公论》《大连二十年》《大连商工会议所业绩报告》等，包括其他各种杂志在内的文献资料和及其他数据。这些含东亚诸国在内的文献全面而且详实，有些文献至今仍然是研究大连历史的主要参考，由此可见浅野虎三郎对文献的熟悉程度和在编纂过程中所使用文献资料来源的严谨与博引。在翻译过程中，译者秉承编纂者严谨的风格，逐一核对每一条引文，力求准确呈现编纂者的表达意图，同时给研究者带来阅读方便。
其次是叙述清晰，详略分明。浅野虎三郎就内容来源与取舍问题有如下解释，“对所谓‘建设前史’的古代史、中世史及近代史上的辽东半岛与大连的关系进行概述，关于建设时期包括俄国统治时期的达里尼（ダリ－ニ－）城市建设及占领后的大连军政时期的统治状况，则尽量详述”。从中可见其编纂过程中略古而详今的原则，在此原则之下，浅野虎三郎对“大连”名称的由来展开严谨且系统的考据，言此前史家所未言，即便当代研究大连近代史的学者也还没有完全超越浅野虎三郎的考证结果。其在凡例中还强调“有关大连建设初期的最为重要的关东州民政署的相关记录却难以得到，想必是与记录甲午战争的资料一并被陆军省所存藏”。对于上述一时难以查阅到的文献，编纂者则采取暂缺而不盲目采用其他文献资料替代的慎重态度。与此相类似的是“座谈会本身毕竟是一种回忆座谈，有时缺乏史实价值；所以其他的此类相关数据概未采纳”，显示出编纂者对“口述”和“文字”资料在使用中的倾向性。在《大连市史》第三编《大连建设的发端》中，编纂者记录了当时一些与大连俄国建筑有关的对话，这些对话对研究者了解大连现存于世的俄式建筑极有帮助，编纂者用清晰的语言介绍这些俄式建筑的兴建、命名、使用情况等，而且这些语句带有口语风格，在内容表达上很严谨，译者在翻译中注重叙述者的身份、表述角度和语气效果，使得这一部分文字在阅读感受上给读者以直白之感，感觉不到生涩拗口，对进一步解读编纂者意图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
第三是图表齐全，数据详尽。该书共计使用119张图片，虽然这些超越百年的图片有些已不很清晰，而其中保留下来的信息对今天大连老建筑的保护和利用仍然具有参考价值，还有一些人物肖像照片依然是大连近代历史研究者所经常采用的。浅野虎三郎在凡例中特别强调“卷头刊载的1860年英法联合舰队抛锚大连湾当时的图片，乃承蒙满铁奉天图书馆馆长卫藤利夫先生的厚意而得以复制”。这张略显模糊的照片是大连历史上的第一张照片，其珍贵程度不言而喻，也很难想象这张照片的原版在历经165年的沧桑变化之后是否还能存留至今。
自然灾害、流行疾病、战争是影响历史发展的重要因素。《大连市史》中收录有《大连气象表》《人口表》《疾病种类表》等多种表格，诸如研究者可以根据表17《1902年的气温与降水量》、表18《大连市四年的气压、气温与降水量》、表19《1902年大连的气候（大连气象观测所统计）》、表20《1902年的风向与风速》考察123年之前大连气候情况。这种按照先自然地理气候，后人文古迹社会生活，最后是机构组成及人名的顺序排列，是同时代其他城市史志书所没有的，就此而言，不能不说浅野虎三郎拓展了近代城市史志类书籍的编纂范围。由此而进一步证明了殖民当局的野心，这些自然地理气候信息的背后是为其侵略政策的制定和军事行动干预的实施以及文化心态的构建提供某种可能性。译者对书中多达121份，长达295页的表格采用集中处理的方式，将全书表格汇集于第三册后半部分，这样研究者在阅读过程中便于查阅，各种表格和相关数据也可进行对比阅读。在翻译上采用忠实于原作的方式，对时间、地名、人名、数字等逐一核对，力求准确无误。
王子平所译浅野虎三郎《大连市史》是近代以来大连历史文献的第一部译作，不仅填补自日俄战争结束至1936年之间大连历史文献的空白，而且具有拓荒意义。与大连近代史相关的文献如篠崎嘉郎《大连》、竹中宪一《曾移居满洲的一万人》、大连市史编辑委员会（日本）《续大连市史》等大量文献亟待翻译。这些文献不惟与大连这座东北亚名城的近代政治史、经济史等专门史有关，从近代东北亚开发史和城市发展史的角度出发，亦可开辟一条新的研究路径，这也正是年逾古稀之年的王子平一直思考、研究与关注的。
在浅野虎三郎《大连市史》出版即将90年之际，适逢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回首上世纪前半叶大连被殖民统治的屈辱历史并将之置于东北亚域野之内考察，发现在大连地区的日本殖民统治犹如一盘历史棋局，殖民当局恰如棋手沉浸在局部博弈的短暂兴奋之中，却难脱羁绊，无论如何经营或者使用文字表白也必然躲不过历史向前发展的必然趋势。
民国时期，寓居大连的诗人杨成能曾有诗句“几点残山限局棋”，映照着的或许就是那段令大连这座美丽城市矢志不忘的历史。
历历文献，任人沉思。
2025年11月11日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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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作者介绍
孙海鹏。1974年生。大连人。现任职于大连图书馆。研究方向为东亚近代史、续修四库全书提要研究、近代文献整理与研究。著有《翼庐慵谭》（2010）《走过大连街》（2011）《将船买酒白云边》（2012）《连湾墨林记》（2013）《袁保龄研究札记》（2019），整理有《袁保龄公牍》（2024)《郭嵩焘友朋书札》（2025）《杨岐山诗选》（2025)。另发表论文等各类文章一百五十余篇。
延伸阅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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瓠巴，春生审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