埴谷雄高与竹内好的相识是武田泰淳搭的桥。《近代文学》编辑部设在骏河台文化学院全学联事务所的一角,斗室之中,往来不断,常有串门。具埴谷所言,石川淳常把玩着一块走时不准的小怀表,把那里当成了歇脚的地方;花田清辉总把书卷卷起来抵在嘴边,笑容腼腆如少女;还有身着复员军装、神情沉静的梅崎春生,以及接手复刊后《中国文学》编务的千田九一。《中国文学》复刊后,编辑部便设在《近代文学》斜对角的生活社大楼里。后来千田牵头,《中国文学》与《近代文学》合办了一个座谈,名为「中国⽂学を語る」,与谈包括竹内好、武田、佐佐木基一、荒正人和埴谷六人。那是竹内好与埴谷的第一次见面。此后,两个文学群体也常常一同出游,武田亦成为《近代文学》的一员。

经由武田的周转,再加上昭和二十九年竹内好也搬到了吉祥寺,两人的关系便密切了起来。竹内家在东町,埴谷家在南町,隔着铁道线,相距大约三丁远。而到了昭和三十二年年末,武田泰淳自己也搬到上高井户的公寓,再加上竹内家隔壁的丸山真男家,他们便常常带着爱人,举办轮流做东的聚会。聚会之余,两家的夫人往来不断,竹内与埴谷也常常喝酒下棋。

在竹内临终之际,自幼体弱再加上劳累,使埴谷的身体也渐渐衰落了下去。武田百合子写道:“埴谷先生坐在病床脚边的椅子上。闭着双眼、双肩耷拉下来的埴谷先生,仿佛已经石化。土灰色的面容,叫人难以觉得他仍是活在世间的人。埴谷先生陷入这般状态,似乎只发生在竹内先生睡去、周遭空无一人的短短片刻。……竹内先生骤然睁开双眼。察觉到这一动静,埴谷先生如同化石重归为人。竹内先生那双饱含湿润光泽的大眼睛里,转瞬之间焕发出神采。见状,埴谷先生也探过身子,摆出侧耳倾听的姿态。竹内先生又开始以异乎寻常有力的语调开口诉说着。”

具埴谷所言,尽管二人从事着全然不同的领域,但除了毛泽东问题外,却几乎没有争论。我想,这或许与他们都同时思考着“永久革命”与某种根本的否定性相关。

中国文学研究会中的竹内好及其同人
▲中国文学研究会中的竹内好及其同人(1953年,里右起第二人为竹内好)

他的病房在四楼朝南,而这栋医院的最高层恰好就是四楼。楼下暖房热气升腾,尽数弥漫、流散在四楼的走廊与病房之中。走出电梯踏上四楼,扑面而来的暖意,是一楼完全无法比拟的。竹内好向来格外怕热,即便病房两侧的窗户大开着,他也依旧不停冒着冷汗,每隔一会儿就要用毛巾擦拭。彼时正值十二月到次年三月的隆冬,他却总要对着自己的脸摇着团扇。照子夫人也常拿团扇为他扇风,我也曾帮过两次。他头大得异于常人,汗又出得极多,为这颗硕大的头颅扇风,在我们之间也成了一桩少见的情景。

起初我总固定在下午三点左右来探望。他直到最后都戴着手表,频频看着时间,每临近三点便会念叨:“埴谷差不多该来了。”可进了二月下旬,癌细胞转移至脑部后,他就时常意识模糊,昏沉睡去,往往要等到下午四点左右才能恢复清醒。虽会叨扰照子夫人,我也只得将探视时间改到四点过后。

我在他枕边坐下,有时会陪他长谈许久,有时只寥寥数语,便一同陷入沉默。冬天的日光本就短促,光影一点点变得黯淡。抬眼望去,敞开的窗边,落日将云霞染成微沉的暗红,缓缓没向天际。躺在病床上的他,只需微微抬眼,便能将这落日之景尽收眼底。

夕阳一分一寸地缓缓下坠,彻底隐没在地平线尽头后,屋内渐渐昏黑。我们习惯了不急着开灯,于是他的脸庞、我的周身,以及房间里的所有物件,都一步步融入昏暗,继而被这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在这渐次沉落的黑暗里,一股难以释怀的悲凉紧紧攫住了我。

他即将离开这个世界,往后岁月,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乃至终有一天全体人类也都会从这片土地上消逝。即便世间再无一人,这片天地依旧会重复上演着这般微沉的暗红,一种寥落的日暮之感便漫上心头。

业已成为遥远历史记录的中国文学研究会,其创始人是竹内好、武田泰淳与冈崎俊夫三人,而今冈崎俊夫、武田泰淳皆已离我们而去。此时竹内好还没有康复的希望,本应坐在他那张宽阔面庞跟前、陪在他身侧的人,该是冈崎俊夫或是武田泰淳,可守在这里的却是与研究会并无直接渊源的我。这份境遇,化作了一道无可撼动、深不见底的哀凉。那段时日我恰好在撰文,朝夕浸淫在这片昏沉暮色与低落心绪里,笔下便不自觉地反复写进“悲哀”与“落日”二词。

的确,那些死者,仿佛就此栖身于彼岸,徘徊飘忽,不断向着遥远的撒马尔罕、冥王星、仙女座星云各处飞去。他于十二月一日入院,次日清晨,他忽然对照子夫人说:“武田来了,就站在那里。”照子夫人见状,霎时一阵心惊。

回忆尽数浸满哀伤,此处我只聊聊他在病中做的那些梦。这些梦看似荒诞,却也从遥远的暗处,隐隐显露出竹内好那超凡出众的本质。

自入院第一天梦到武田泰淳之后,他便频频做梦,也总爱把梦讲给我听。

他先对照子夫人说起梦见武田泰淳一事。而对我讲述的第一个梦,是《鸟羽僧正绘卷》与《西游记》里的妖魔鬼怪成群出没。讲完了梦,他像往常一样剖析着自身的状态:“我这是有强迫观念啊。”同时,他也向我坦言,自己还莫名猜忌家里的猫。我故作轻松地劝慰道:“病人本来就容易多想,等身体好转,这些念头自然就消失了。”后来鹤见俊辅前来探望,竹内好又说起了这个梦。鹤见俊辅说道:“竹内先生向来对鬼怪一类的事物兴致浓厚。我曾听过竹内先生一场有关魑魅魍魉的讲座,他还细致辨析过魑魅与魍魉的区别。”

接着他又讲起另一个梦,先是坦言心底潜藏着深暗的恐惧,随后道出了梦的内容:北极上空铺展着马赛克般的纹路(我问那莫非是极光,他否认),他说这片奇异纹路在梦里与鲁迅相连,还补充道,那马赛克的纹样本是太阳变化而成的。梦于做梦者而言总是印象鲜明,可听者便难以真切捕捉到梦自体的意象。那时,这些梦话却没能沁入我的内心。

下一个梦依旧与武田泰淳有关,是深夜十二点左右他对照子夫人说起的。

他梦到自己来到武田的研究所,见到了武田。照子夫人问二人可有交谈,他答道:“没有说话,只是见他微微一笑。他那个时候的神态跟丸山真男简直一模一样,面容却还是年轻时尚未留须的武田。”

武田泰淳未留须时的样貌
▲『武田泰淳未留须时的样貌』小説家『文學界』1968年1月号 座談会・日本的なものとは何か 1967年11月05日

再后来,我亲耳听闻了他的又一个梦。这个梦源自他那反复诉说的恐惧感的幽深之中,感受格外真切。

他这么对我说。

昨夜辗转难眠,凌晨两点前后先后睡了三次。第三次入睡后,他梦见前去拜访了武见太郎,听他讲解丸山疫苗。武见太郎滔滔不绝,细数这种疫苗的不足之处,他当时眼神格外凌厉,最后也说着竹内式的批判。梦话间,依旧能看出他内心深处,始终被癌症带来的忧虑纠缠不休。

丸山疫苗
▲丸山疫苗丸山疫苗(通用名:SSM)是1944年作为皮肤结核病治疗药物被开发出来,之后作为癌症治疗的免疫疗法(辅助药物)开展研究的药剂。该药物旨在提升患者自身的免疫力,抑制癌症进展并改善生活质量,特点是副作用较少。患病期间的竹内好彼时大概使用过此药物。

一月中旬过后,直接向胃部输送营养液的疗效日渐显现,所有人都一度以为奇迹或许会降临。他的体力恢复得出乎意料,长久以来对癌症的忧虑也暂且消散。他甚至对着前来探望的人说,虽然是场大病,但总算捡回了一条命,接下来只需要调养身体,治好胃部溃疡就好了。

梦境之言,终是痴人说梦,却也能让人窥见生者心境的一隅。而接下来的这个梦,更能看出竹内好的头脑缜密、联想丰富、思维鲜活。

他先是说自己做了个有趣的梦,只是当下没有力气讲述,打算改日再说。两日之后,他才娓娓道来。

他梦见自己前往青山殡仪馆参加了长谷川如是闲的葬礼,梦境却转瞬跳转至大阪的如是闲宅邸。他在宅中一间屋里吃起了干果子,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屋内还有几个他素来反感的《朝日新闻》的人,这些人身着带有五纹的礼服(他平日一直认为,东京大学、《朝日新闻》与NHK就是日本的三大祸源)。宅邸旁还有一间小屋,里面摆放着茶道具,他也在那里吃了果子。这便是前日想说的那个梦。

他还说,昨夜他又做了个梦。

梦里出现了一本类似《筑摩》(「ちくま」)的宣传杂志,当期做了语言专题。翻开杂志,第一篇文章谈水,写道“想要汲取井水最上层的清水,当属刀匠”;第二篇讲一位百岁老人每日清晨宣淫;第三篇标题为《深夜惊扰家人之人》,内容写的正是竹内自己(那段日子里,他的确夜夜都会叫醒照子夫人)。

筑摩》是筑摩书房发行的A5开本出版宣传小册子
▲《筑摩是筑摩书房发行的A5开本出版宣传小册子》讲完了昨夜的梦,他自嘲说这三则内容活像小品段子。我打趣道:“你要是做小说家,想必也会十分出色。”

以上这些,只是他卧病在床、动弹不得、终日仰卧之际所做梦境的如实记录,我亦无意赋予其深意。只是望着一个个生命在落日的微暗寂寥里相继远去,我也不禁感慨,行将灭亡的人类诸众,每个人都蝺蝺独行,窥探着自己那幽暗意志的彼岸,只做着一瞥的梦境。但纵使未来地球沦为荒芜、落日常驻,那些奇诡的幻梦,也会碎作光点残片,散落在漫天暗红云霞的缝隙之间,如同鲜血般的光矢。只此足矣。

在此,我只落笔逝去的中国文学研究会诸人,书写他们所处的这片暗红落日,却并未提及战后派其他先驱。而竹内好的葬礼上,率先宣读悼词的增田涉突发心脏病倒地,这件事却不得不记。

最早将竹内好病危的消息告知身在大阪的增田涉的,是武田百合子。去年十二月十六日,增田涉随百合子一同来拜访我,这也是我与这位中国文学前辈的初次相见。我向他说明竹内好病情凶险,随后几人便一同前往医院。增田涉轻抚竹内好的手背,说他气色尚可。竹内好却伸出手臂弯曲示意,坦言早已衰败不堪。那时,竹内好刚做完胃穿孔手术,依靠营养液维系生命不久,但眼神已然变得清亮有神,先前含糊不清的嗓音也变得明朗。增田涉见状稍稍安心,便返回了大阪。此后他每隔十天左右便会来电询问病情。闲谈间我得知,增田涉本身便患有心脏病,医生叮嘱他寒冬一二月尽量不要外出。三月二日,竹内好病情急剧恶化、呼吸困难,陷入危笃。我致电大阪,告知他恐怕只剩一两日光景了。增田涉说自己次日要去横滨的女儿家里,并留下了那边的电话,叮嘱有事及时联系。三月三日夜间,竹内好最终不治离世,我致电横滨告知噩耗,请他之后四日前来参加守灵。

受房屋空间所限,竹内家的守灵席分为两区,一边是普通友人,一边是中国文学界友人。中国文学界那边推举增田涉作为代表宣读悼词。次日前往火葬场的车上,同行的是武田百合子、增田涉与我。增田涉坐在后座正中,一路上精神尚可,谈论如常。

三月十日,告别仪式在千日谷会馆举行。增田涉先来到休息室,与我、武田百合子、鹤见俊辅简单交谈后,便一直和桑原武夫闲聊。听闻增田涉与生岛辽一是同窗,二人想必格外亲近。

司仪由尾崎秀树担任,先是桥川文三简述竹内好生平,随后增田涉率先登上祭坛宣读悼词。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悼词内容也真切详实。我低头静静聆听,忽然听见“哐当”一声,抬头便见近在眼前的增田涉直挺挺地向后仰面倒下。在场懂医术的人立刻上前,叮嘱众人切勿随意挪动他,随即解开他的领带、听诊胸口。我随身常备急救药瓶,当即就取出了硝酸甘油,递给旁人,让他们放到增田涉的舌下。对方动作利落照做,可他的心跳几乎已然停止。药物终究没能起效。椎名麟三生前常年随身携带这种心脏急救药,如今我也开始随身备着。这一刻我才真切体会到,当心脏病骤然剧烈发作时,急救药也回天乏术。近在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将人生无常、日暮苍凉的宿命展现得淋漓尽致。友人葬礼之上,宣读悼词时猝然发病倒下,这般遭遇,在漫长岁月里也实属罕见。冈崎俊夫、千田九一、武田泰淳相继离世,如今再添增田涉,中国文学研究会近乎分崩离析。继竹内好离去后,我们又在这片苍茫落日里,沉痛送别前辈增田涉。

・原文刊于《海》一九七七年五月号,原名「落日の夢」

・图片源于网络

作者簡介


埴谷雄高(1909~97),本名般若丰,生于台湾新竹,日本战后文学家、批评家、思想家。年轻时受无政府主义与马克思主义影响,战时参与共产党左翼运动,后被捕入狱,并在狱中接触康德思想,深刻影响了其思想进程。宣告“转向”后被释放出狱,此后担任编辑,后任《近代文学》创始人之一。著作《死灵》为其唯一一本长篇小说,计划写作十五章,但至去世仅完成九章,因晦涩难懂而被冠以”观念小说“。三岛由纪夫评价:“埴谷雄高完全支配了战后日本的黑夜。”著有『死靈』『虚空』『闇のなかの黒い馬 夢についての九つの短篇』『不合理ゆえに吾信ず:Credo, quia absurdum.』等。

譯者簡介


付石(2006~ ),南开大学日语系专业本科生,研究兴趣为日本近现代思想史与后殖民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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