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以量丨2023年东亚阅读书目

出于教学、科研需要以及个人兴趣爱好，过去一年，我依然阅读了大量书籍，要从这些书籍中选出几种来介绍，是颇费踌躇的。于是，便在已有的框架内，从自身的专业（比较文化、比较文学、古典学）出发，又加了一点限制，即只介绍最近两三年出版的书籍。

首先要想介绍的是高阳的《说话的东亚：以〈今昔物语集〉为中心》（勉诚出版，2021年）。《今昔物语集》是日本说话文学中最具代表性的一部作品，因此关于其研究的积淀可谓极其丰富，高阳的这部著作之所以能够在众多的《今昔物语集》研究中脱颖而出，我以为东亚视角的引入极为关键。例如，在“序章”中，作者首先就开门见山地阐明了《今昔物语集》中的东亚世界是如何形成的问题，为后文的具体阐述奠定了基调。作者围绕着“须弥山与天竺的说话世界”“说话的接受与变异”以及“南方熊楠与说话世界”等几个部分展开，所论述的主题始终与东亚紧密相连，这种视角的一贯性为作者挖掘不同主题下的内涵提供新的可能，因此能够得出颇具新意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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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terary Sinitic and East Asia: A Cultural Sphere of Vernacular Reading（《[韩] KimBunkyo(金文京) 著，Ross King（鲁斯・金）译，Brill，2021》）其次我想要介绍的是金文京的《汉文与东亚世界》（上海三联书店，2022年）。原作出版于2010年，是“岩波新书”的一种，且副标题是：训读的文化圈。实际上，这本《汉文与东亚世界》并非原作的忠实的翻译。作者在“中文版自序”中点明：中文版改写了好多地方，与其说是翻译，其实等于新写的书。由于日本“新书”的规制，这本书的篇幅不大，可谓是“大家小书”，书虽小（薄），但分量却不轻。作者的这本小书之所以有分量，一方面与作者的身份——韩国籍之日本学术界“中国学”研究者，精通中日韩三国语言——密切相关，一方面与东亚所面临的现实不可分割。我们知道，东亚有一个以汉字进行记录、创作的历史，人们以“汉字文化圈”称之，但从文学研究的角度来说，金文京所说的“汉文文化圈”可能更合适。然而，实际上透过汉字、汉文及其训读等现象深入探讨东亚各国不同的国家观、世界观才是这本小书的核心。另外，这本书的英文版Literary Sinitic and East Asia:A Cultural Sphere of Vernacular Reading由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罗斯·金（Ross King）翻译，于2021年出版，其中译者的“序文”值得一读。

▲State and Diplomacy in Early Modern Japan: Asia in the Development of the Tokugawa Bakufu[美]Ronald Toby，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91

▲『近世日本の国家形成と外交圏』ロナルド・P. トビ著，速水融/川勝平太/永積洋子訳，創文社，1990

第三本想要与大家分享的是美国学者罗纳德·托比的《亚洲世界中的德川幕府》（柳一菲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22年）。这其实是一本“旧书”，英文版*State and Diplomacy in Early Modern Japan:Asia in the Development of the Tokugawa Bakufu*则最初出版于1984年，1991年又出了第二版。我最早读到的这本书是1990年日文版『近世日本の国家形成と外交』（速水融等译，創文社，1990年），2022年的中文版收录在“西方日本研究丛书”中，我又得以重新阅读一遍。时隔三十多年（如果再回溯至作者写作该书的时间，应该超过了四十年），书中的观点并没有过时——不过在当时却遭受质疑，尤其是作者所自觉持有的打破西方中心主义的方法对国内的学术界依然有效。在三四十年前，作者能够打破常规，将德川幕府置于亚洲世界中进行观照，从而获得新的成果。今天，作者的观点——即人们普遍认为的德川幕府的“锁国”并非一个被动的、孤立的行为，而具有着积极、主动的态度，从而建立起一个与国际环境相符合的外交和内政的国家等——已经受到人们普遍的接受，其亚洲的视野、打破西方中心主义的方法虽已有所普及，但仍有时效性，可能这也是现如今将该书介绍到中文世界的意义所在。

第四本要介绍的书更加“古旧”，即《日本访书志标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历史上，我国典籍在东亚有着广阔的传播，进入近代以来，在日本寻访中国典籍（汉籍）者不乏其人，如杨守敬、董康、孙楷第、傅芸子等人，其中杨守敬的访书之功尤为令人瞩目。这一方面与其个人的学识密不可分，另一方面还与其访书之时的环境相关。个人学识方面，杨守敬作为藏书家、古籍版本学家对汉籍的积淀极其深厚，这方面的涵养促使他具有独到的眼光去辨识流传日本的汉籍。访书环境方面，杨守敬于日本访书之时（1880年）正是日本明治初期，许多日本藏书家出售其所藏汉籍，杨守敬得以瞩目、收集。其在日本访书的经历后来被写成《日本访书志》一书，但此书正式刊刻完成已是1901年。此时距其日本访书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日本访书志》的刊刻过程较为复杂，版本较多，内容上又有一些差异，直至去年《日本访书志标注》一书的出版，基本上将杨守敬日本访书的成果梳理（标注）清晰，是目前我们了解杨守敬日本访书成就的有益参考书。

提起日本所藏汉籍的情况，与杨守敬访书时大相径庭的是，现在日本许多公私藏书机构都编制了书目，供人们查阅，以前负笈日本求学之际，常常会用到这些书目，但许多书目属于工具书，不能借阅，只好或抄录，或复印，前前后后也积累了不少。最近国内有志者将日本的这些汉籍目录汇集成册，影印出版，实属惠人之举，这就是郝薇主编的《域外汉籍常用目录》（天津古籍出版社，2021年）。该书的第一辑收录了《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汉籍分类目录》（5册）、《静嘉堂文库汉籍分类目录》（3册），第二、第三辑会有更多日本及其他国家的公私机构藏书目录出版。

最后，再介绍一种大型丛书《东亚唐诗选本丛刊》（查清华主编，大象出版社，2023年），目前出版了第一辑十册。唐诗是我国文学史上的瑰宝，在东亚的传播和接受由来已久，与当今国内人人皆知的清蘅塘退士的《唐诗三百首》不同，东亚其他国家的唐诗接受自有其不同的环境和风貌。诸如明李攀龙《唐诗选》，在日本江户时代显然流传更广，接受更众。据不完全统计，仅李攀龙《唐诗选》在日本刊印的各种版本就有近百种之多。我们知道，李攀龙极力推崇盛唐诗歌，因此在其《唐诗选》中贯彻了“诗必盛唐”的主张，重视初、盛唐诗，而轻视中、晚唐诗，颇具个人色彩。《东亚唐诗选本丛刊》第一辑就辑录了江户、明治时代学者的唐诗注解、评释选本十二种：《三体诗备考大成》《唐诗集注》《唐诗解颐》《唐诗选夷考》《唐诗儿训》《唐诗绝句解》《唐诗通解》《通俗唐诗解》《唐诗句解》《唐诗选讲释》《三体诗评释》《唐诗正声笺注》，其中李攀龙的选本就有三种。这些选本虽然不是影印本，难以称之为一手资料，却也为我们了解唐诗在东亚的传播和接受提供了重要的参考。

作者简介

周以量，曾于1990年代师从于高田卫、稻田笃信学习日本近世文学，获文学博士学位（日本东京都立大学），在日本和国内发表关于日本近世文学的论文十数篇，并参与国内日本古典文学史教材中有关近世文学内容的编写工作（如《日本古典文学入门》《日本古典文学史》等）。现就职于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从事日本文学、中日比较文学的教学和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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