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每次收假要回学校，好朋友总会这么说“由岛至岛，祝福你一切平安”。如果以地球上海洋和陆地的面积比例来看，哪里不是岛呢？但是“大岛”和“小岛”和岛与岛之间确实是要渡海才能看见。有些岛也确实要经过与被提起过才会被看见与记忆。或许，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座难以忘记或印象深刻的岛屿，它也许是某些人的家乡，也许是任何人某次自愿或被迫旅行的目的地，也许是漫画、童话中的冒险之岛，也可能是电影与小说中复杂权力与人性的显露之地。
在我的心里也有这样一座难以忘记的岛屿－－冲绳。那是20年前一次因为导师在课堂上让我们读了一组Inter-Asia Cultural Studies（《亚际文化研究》）研究期刊某次美国主义在亚洲的专号（Inter-Asia Cultural Studies, 2003年Volume 4, Issue 3）里头几篇研究冲绳的文章。课后，导师一句“欸，你们要不要去冲绳看看？”，几个同学就拼拼凑凑开启了这次互助合作成行的自助旅行。这也是我第一次带着受“异地”（指的是非自己生活与熟悉文化的地方）文化研究的启发与视野而开启的旅行。当时还没有智能型手机，语言也不通，我们每个人的行李带着许多自己打印的旅游攻略和地图等材料，去到我们曾经一起透过研读文章讨论过的研究论述里头的提到的“地方”与冲绳重要历史事件的“地点”。但是对于一个陌生的“地方”，乃至像冲绳这样一座有着独特动人的历史文化与深重的战争伤痕的群岛，它有时会触碰你自己都难以说清楚的感知，在你心上留下一个不明的印记，你从此就忘记不了，甚至离开后还常常寻找关于它的任何记录与文化事物，或在日常生活的不经意之处再遭遇它、再想起它。
在这一次的阅读书目，我想分享的是近期我所遭遇或再想起的冲绳，以冲绳印象来探讨与之有关的文本。
会知道冲绳歌手Cocco（真喜志智子）是因为第一次去冲绳之后还带着对冲绳的好奇与困惑，后续在有限的语言能力范围关注与其相关的战争历史和美军基地问题时，又在Inter-Asia Cultural Studies研究期刊上读到2011年的一篇研究，Masamichi S. Inoue所写的Cocco's musical intervention in the US base problems: traversing a realm of everyday cultural sensibilities in Okinawa而认识的。这篇文章非常详细的介绍与分析Cocco作为一位冲绳出身的女性创作歌手、艺术家与环保行动者，如何以音乐（行动）介入冲绳美军基地问题并作为一种日常生活的文化政治。这篇文章同时已提到了许多Cocco的音乐创作与枝裕和导演的纪录片《祝你平安~Cocco的无尽之旅~》（2008）。在纪录片中，我们可以更进一步地看与感觉到Cocco如何将她对冲绳的关怀和具有生命力的认识融入在直击人心的歌声与动人的流行摇滚与冲绳民谣相融的乐声里。在纪录片里反复出现的这首歌《看见儒艮的山丘》（ジュゴンの见える丘）是Cocco为纪念2007年6月在名护市大浦湾海域出现两头儒艮而写。儒艮自古以来在冲绳的自然海域存在也是冲绳传统民谣和传说中时常提起的海洋动物，然而名护市海域作为儒艮的重要栖息地因为海洋污染与美军基地的开发，儒艮在此之前已经消失很久，却在民众反对大浦湾的美军基地建设后，儒艮又重回了这里的海域。Cocco在这首歌里反复唱道“我不需要悲伤 只要一首温柔的歌儿就足够 就让倾注在你身上的一切 都变得正确并且温柔吧”。在这之前，我已经“忘记”Cocco许久，却在备课时阅读是枝裕和的《我在拍电影时思考的事》（2017年台湾脸谱出版）的作品目录与书写时想起。原来在看这么多是枝裕和的得奖电影之前，我曾在久远之前看了他所拍摄的这部关于Cocco与冲绳的纪录片。如今再看，仍旧被Cocco对冲绳的爱以及与这份爱相通的对“异地”的环境议题与历史关怀所感动，以及被她真挚的歌声与美丽的音乐所吸引。此外，《看见儒艮的山丘》这首歌的MV更以动态定格景框的方式保存着在歌词与音乐相互交织下冲绳的日常生活与人文景观。MV的画面从冲绳的蓝天与海边乡村的小巷开始（歌词第一句“依然蔚蓝的天空”），到Cocco出现后不久出现在画面的是冲绳的老奶奶微笑坐在家屋前的台子并愉快地摆弄着冲绳传统歌舞节奏Yi-Ya-Sa-Sa的手势，在学校打棒球的冲绳少年，展示着海葡萄和冲绳苦瓜的人们，在海边穿着冲绳衫的老伯伯等等，不同国籍的儿童，不同肤色的外国人等等。在MV里头，每个在冲绳的人都在这首歌里展露了发自内心般的快乐微笑（就像编曲里的冲绳三线所弹奏出的温柔而轻快的声音）。同一首歌连系着纪录片，是枝裕和在Cocco回到冲绳的演唱会演唱这首歌的时候将儒艮重返的新闻画面、冲绳海边的空镜、冲绳和平祈念公园刻有因冲绳战死亡的人姓名的“和平之础”的特写与被铁丝网围起来的青森核废料处理厂所的画面剪辑在一起。
是枝裕和在《我在拍电影时思考的事》（在这本书里，是枝裕和以主题编年的方式探讨他在拍每部影像作品时思考的事，包括了他早期拍摄的纪录片，透过这些文字能与他后来的电影工作互为参照），中提到在拍Cocco纪录片时思考的事时写道“若要问跟着演唱会同行让我对Cocco的认识起了什么改变，那就是‘歌曲是因接触世界而生的’。比方说，看了神户震灾纪念碑而产生的歌曲《再见南瓜派》、《好好活着》的讯息也是来自那里，最后又都回归到她身上。我想对她本人来说应该是很辛苦的作业，但比起单纯是从自己内侧产生的歌曲，因为看过世界回来，强度自然大不相同。”听了Cocco创作的歌，再看了是枝裕和所导演的纪录片，会更明白Cocco所唱的生命之歌意味了什么。是枝裕和因为拍这部纪录片跟着Cocco的巡演到了青森六所村（因为歌迷来信而知道的一个核废料处理厂所在地，Cocco因为歌迷的来信去到了那里而意识到在冲绳之外也有因难以改变之事而苦的地方）、神户、广岛、冲绳等地，透过他的视野，我们也更能体会到Cocco如何用自己的话语和故事和这些地方的故事与人们又创造了彼此的故事。在纪录片中我们看到Cocco的无望与希望既是个人的也是很冲绳的，如她在青森演唱会所说的“为了想办法与70%的美军基地共存，我们有太多不得不接受与不得不放弃的东西。因为我们的爸爸妈妈也这样过来。我们已经习惯了放弃。但这种悲观的想法太过悲哀，所以大家都拼命在想如何才能乐观地活下去……”。在纪录片的尾声，透过是枝裕和的镜头跟着Cocco来到了那座能看见儒艮在海里游泳的海边的山丘，她在那里述说着对希望与死亡的思辨以及有了小孩之后的转念。影片记录画面结束后，屏幕上出现和美军基地有关的抗争和美军犯罪有关的诉讼情况，Cocco因为厌食症而入院治疗等讯息后结束。是枝裕和的书提到，这部影片名称“祝你平安”是他真心想对Cocco说的话，但是看完这部纪录片我想这句话也不只是对于Cocco个人所表达的。
最后不得不提Cocco在2024年专辑收录的Okinawan Blue这首以英语、日语和冲绳语表达的歌曲（以下英文为歌词原文，中文为deep seek翻译），在讽刺和诗意的歌词中传达丰富的历史意象，歌词中的一手糖果、一手鞭子也是她提到过的冲绳人的遭遇。如此传达出对美军基地的批判以及冲绳基地历史与现状嘲讽的歌曲在冲绳的民谣与当代民谣摇滚音乐里并不少见，也是Cocco的音乐创作的重要主题。“好好活着”（这是Cocco常说的一句话，也是冲绳人常说的一句话，对于家乡常住在冲绳的民众来说更意味着从冲绳战中幸存继续活下来）与生活里的苦难是存在的一部分，我们也许短时间（或此生）无法改变难以改变的结构现状但还是可以表达意见与情感，还是可以拥有与苦难相当的希望。放在听觉的角度来思考，冲绳不断的诗歌与乐音也许是一种对战争和基地噪音（大量从冲绳起降的战机的噪声和飞行意外一直是冲绳民众日常生活的威胁与困扰）的对抗与干预，如冲绳民谣歌手喜纳昌吉的名言“让所有的武器成为乐器”。
Baby, I've never been to America
But I'm seeing you
Baby, I've never been to America
Baby, I've never been to America
But I know you
'Cause I was born in OKINAWA
We've been together for long
We've been together for wrong？
My love, your love, where's love？
Baby, what you want from me now？
铁丝网的 那边和这边
同一片天空下
世间的 左右黑白对立着
七零八落的身体 摇摇晃晃
一边歌唱
你还在看着 那战场的雨吗？
甜美的糖果 是美味的吧？
若挥鞭抽打 会很疼吧？
东、西、北、南风 渗透出蓝色
My love, your love, where's love？
Baby, what you want from me now？
东、西、北、南风 渗透出蓝色
南风 渗透出蓝色
南风 渗透出蓝色
南风 渗透出蓝色
在2018年退出歌唱演艺生涯的安室奈美惠是出身于冲绳享誉亚洲的流行音乐巨星。在1990年代小室哲哉与其子弟兵的JPOP舞曲袭卷台湾地区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没听过小室为安室奈美惠所打造的流行金曲，乃至于安室成为“安妈”复出后努力转型再到台湾地区的巡回演唱会都是座无虚席，可见其歌唱舞台实力与影响力。这位日本流行音乐巨星在家乡冲绳海边举办引退前最后一场演唱会。我还记得1990年代在报章媒体上看到安室的时候觉得她的面容和我印象中的日本人不太一样（还在读中学的我，对日本人的印象来自日剧与偶像杂志），虽然知道她出身冲绳但那就像任何一个陌生的地名没有引起我更深层的感知。这个空洞的观察随着我开始认识冲绳有了不同的意涵。日本著名的文化研究学者吉见俊哉在《平成时代》（2023年新星出版）“虚构的身份：‘美国化日本’的未来”一章对安室现象进行分析。吉见提道“谈及安室奈美惠，就不得不提她的出生地冲绳。她不仅是小室哲哉一手栽培的明星，也是由冲绳这片土地和冲绳演艺学校培养出的明星。这座学校由牧野正幸创办，安室就是在那里第一次接触演艺事业。事实上，就在遇到小室哲哉并开始走红之前，她与同为冲绳出身的少女组建了一个名为‘Super Monkey's’的偶像女子团体，出道单曲《Mr. U.S.A.》（美国先生）带有浓浓的美国特色。在这首歌中，女孩们兴高采烈歌唱的‘美国’并非太平洋对岸的美国，而是坐落于冲绳美军基地的‘美国’，换言之，是那个曾经具有压倒性优势的国家，那个民众曾经洋溢着憧憬之情的‘美国’。”书中透过对这首歌曲的内容、日本艺人德光修平对这首歌当中“战后冲绳”意象的解读和安室的母亲身世结合，提出安室受日本年轻女性向往的“酷”的特质和她的冲绳经历脱离不了关系。接着吉见将安室和宇多田光进行了对照分析时提道“安室奈美惠与宇多田光的差异不仅体现在音乐上，还有出身与成长经历上。安室奈美惠出生在冲绳，家境贫寒，还因母亲的混血儿身份饱受歧视，好不容易才脱颖而出。相较之下，宇多田光则在曾为明星的母亲庇护之下，以纽约的音乐工作室为家，接受着精英教育成长起来，二人的经历可谓天壤之别。但是，如果将视角继续拓宽，就会发现这种对比过于目光短浅，其实最重要的一点在于，二人的音乐才能都不是在日本本土培养的。安室奈美惠出道于冲绳，而宇多田光则是在纽约接受音乐教育，二人都以一种与大多数本土日本人截然不同的方式将‘美国’内化。”在吉见俊哉这一本自称为日本平成三十年而作的纸面“失败博物馆”，我们不仅可以读到从国家政治、经济与重大社会事件层面的社会文化分析，还能看到他以批判的视角深入日本大众文化（包括流行音乐）的精神构造。
循着吉见俊哉的分析视角，我重新思考了对安室的冲绳和音乐印象。其音乐风格与舞台表现就是JPOP，对我来说就是其音乐表现中找不到任何的“冲绳性”。这一点与大部分唱着旋律里有着冲绳音阶的日语流行歌曲而在日本流行音乐走红，以及冲绳出身的音乐创作歌手的作品表现很不相同。而上段引述提到的包括安室在内的冲绳少女团体Super Monkey's出道曲《Mr. U.S.A.》也是1990年代初期的JPOP轻快舞曲形式和本土的制作并没有太大的差异。已经有不少相关的前行研究指出，战后冲绳的美军基地娱乐文化某种程度已经改变了冲绳本地原有的音乐文化景观，同时也养成了一批优秀的乐手和音乐人也创造出新风格的冲绳民谣与摇滚，这也使得日本本土的流行音乐产业不得不对冲绳另眼相看（然而日本本土，尤其是大众音乐的美国性也许是更早地展开）。而安室现象（NHK平成史特别节目称她为“走过平成音乐JPOP激荡历史的天后”）透过吉见俊哉的分析视角，更让我们看到JPOP和“美国”作为象征指标的千丝万缕，也让JPOP和冲绳之间的“美国”（安室现象的美国性又作为内在于日本的冲绳）关系可以更深入地看待。
如果有朋友对冲绳的现状有了解的兴趣，很建议可以看看新崎盛晖所写的《冲绳现代史》（2010年三联出版），这本书虽然已经绝版但非常详细的梳理了冲绳的当代历史情况，作者将冲绳战后的历史分为“美军统治时代：1945年-1972年”与“施政权返还[日本]后：1972年-2005年”两阶段来看。上述我所提到的Cocco与安室奈美惠都是1977年出生在“返还”时代的冲绳，而她们的父祖辈多数经历了日军美军在冲绳地面全面军事轰炸的冲绳战，在焦土废墟中重建家园与生活。而即使战争“结束”但随着美军基地的圈地占地，以及大面积的军事基地建设和武器的进驻，以及各种与军事进驻随之而来的犯罪威胁、噪音与突发的危险都在提醒着他们，战争从没有结束而且近在咫尺。新崎盛晖曾在《冲绳战后史》提道“冲绳战的体验，并不依赖于直接经验者持之以恒的奋力疾呼。毋宁说，经历悲惨经验的人们，更多的是三缄其口，保持沉默。而探寻这沉默的意义，希望整个社会共有冲绳战经验的，是直接经验者之后的世代。驱使他们做出这种尝试的，是自卫队在冲绳的驻扎和强化，进一步包括建设新基地在内的美军再编、强化日美同盟等动态。”在冲绳各处的反美军基地运动，我们常常可以见到老婆婆和老伯伯的身影，也会在当地的纪录片工作者所拍摄的反基地纪录片中见到她/他们的身影，听到他们用自己的声音说出对冲绳土地与海洋的爱，以及希望未来冲绳的孩子能拥有一个不再有军事基地的家乡的看法。
除了《冲绳现代史》还可以读读今年刚出版不久的冲绳本地漫画家比嘉慂以冲绳战与战后史实和在地思考的视角所画的漫画作品OKINAWA冲绳二部曲《砂之剑》与《魂魄 MABUI》（2026台湾脸谱出版）。《砂之剑》所画的是冲绳民众在冲绳战时经历的各种战况，有想尽办法劝退想驻军离岛的日本大尉的青年老师，有牢牢地带着孩子躲藏在别人的家族墓的母亲（也是比嘉慂的母亲），以及想保存日军挖掘的战壕里出现的地下文库的师生，以及这场惨烈的地面战争中冲绳人所感受与遭受到的日军与美军的战争暴行和战争态度。《魂魄MABUI》（MABUI是冲绳语“灵魂”的意思）所画的是冲绳战后当今的日常，在里头我们能阅读到冲绳被战争与美军基地改变的不仅是地理景观，改变的还有人心与人的角色（看完这这一册的漫画更深刻地觉得基地的铁丝网真是无所不在，而冲绳民众想尽办法与之共处）。在这一册，有探讨军事用地地主的伦理道德与高额租金利益运用问题的故事，有探讨美军基地内美军默许农地情况，有探讨离岛驻员如何思考基地问题，也有探讨回到冲绳度假的年轻人如何在奶奶朋友的回忆中听到奶奶的故事而重拾冲绳认同并唤起反对基地意识的故事，也有在基地设施服务的冲绳县民作为美军雇员的故事，以及发生于冲绳“返还”日本前的1970年代前后发生的盗墓事件。比嘉慂用非常鲜活的创作手法将冲绳真实发生过的新闻事件与亲身听到的故事以冲绳的角度用漫画叙事，在细腻地漫画化冲绳的地理与传统文化细节的画风中传递精彩的故事与对战争的反思，我们能感受到传统冲绳精神里的宽容自在与慎终追远的精神如何支撑起与军事基地共处的精神姿态。比嘉慂在《砂之剑》出版后记里头提道“越是了解冲绳战，它带来的郁闷就越巨大。美军如风暴来袭，不分昼夜地进攻。活下来的人只是运气好。即使保住一命，诸多死亡仍繁随在后：不论是因为饥饿、疾病，还是被士兵包围时选择自杀、母亲弑子，或者日军士兵采取的，重创人民身心的懦弱行径。不过那个世代的人不愿谈论这些。……尽管我这一代沉默不语，我还是继承了他们的故事，并将之流传后世……。”
作者简介
（摄影：许斌）
刘雅芳，台湾交通大学社会与文化研究所博士；上海大学文学院中国语言文学博士后；现任教于浙江海洋大学师范学院。关注的研究领域为当代文化研究、流行音乐文化研究与文艺研究。2015年起因深度访查意外撞进小剧场，曾在上海、大邱、台北、釜山、潍坊等地参与多部剧场的制作与音乐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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